第1章
只因生得一張**臉,我自幼便是蘇家的頭號罪人。
弟弟逃學鬥蛐蛐,他們說是我帶壞了門風。
表哥被退親,他們說那姑娘見我後自慚形穢,怪我非要露臉。
直到那天,一個姑娘帶着襁褓信物和接生婆闖進壽宴。
她哭訴自己纔是蘇家嫡女,流落鄉野十八年。
我卻鳩佔鵲巢,享盡榮華。
全家勃然大怒,逼我向她磕頭認罪。
母親更是指着府門,罵我天生**,要將我逐出家門,任我自生自滅。
我二話不說,撲通跪地,結結實實給真千金磕了三個響頭。
她剛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便一把握住她的手,熱淚盈眶:
“恩人啊!你可算回來了!”
......
“你......你說甚麼?”
蘇清芷臉上的得意一下沒了。
“我說,蘇家嫡女的天大福氣,總算物歸原主了。”
我重新站了起來。
“祖母每日寅時要喝無根水熬的蔘湯,必須親手去花園,從葉片上收集露水。”
“母親有頭風,每日午後要跪在榻前捶腿兩個時辰,輕重差一點,就得挨板子。”
說到弟弟,我停了一下。
“至於蘇子衿......”
“他每個月在國子監闖的禍、欠的債,還有夫子罰抄的百遍孝經,以後就全仰仗妹妹了。”
大廳裏頓時安靜下來。
滿堂賓客互相看着,誰都沒有先開口。
蘇清芷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準備好的柔弱說辭,全堵在了嗓子眼裏。
“放肆!”
林氏最先回過神,抬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蘇明月,你這個天生**的賤種!”
“死到臨頭了,還敢在這裏妖言惑衆?”
“蘇家錦衣玉食養了你十八年,你就是這麼報恩的?”
“錦衣玉食?”
我低頭扯了扯洗到發白的素色裙角。
“蘇夫人說的錦衣玉食,是指我身上穿了三年,連袖口都磨破的粗布裙?”
“還是是每天從弟弟桌上撤下來,餿了也不許我倒掉的殘羹冷炙?”
林氏張了張嘴,一時沒能接上話。
賓客裏已經有人低聲議論起來。
蘇長淵大步走來,揚手就要扇我。
我沒有躲。
“蘇大人這一巴掌打下來,蘇家苛待假千金的名聲,可就徹底坐實了。”
那隻手停在離我臉頰半尺的位置,指尖繃得很緊。
“你這個*障!”
他咬着牙收回手,又擺出嚴父的樣子。
“無論如何,蘇家養育你十八年是事實。”
“你鳩佔鵲巢,害清芷在鄉下受了十八年苦,磕幾個頭認罪,難道還委屈你了?”
蘇清芷一聽,眼眶馬上紅了。
她撲進林氏懷裏,眼淚說掉就掉。
“爹,娘,你們別怪姐姐。”
“姐姐在府裏嬌生慣養,受不了一點委屈,也是常理。”
說着,她又把粗糙的手背舉起來,特意讓滿堂賓客看清。
“清芷在鄉下每天天不亮就要去河邊洗衣,冬天手上全是凍瘡。”
“這點苦,對清芷來說不算甚麼。”
林氏的眼淚也下來了,一把將她摟緊。
“我的女兒啊,你受苦了!”
再看向我的時候,她眼裏只剩厭惡。
“你看看妹妹多懂事,再看看你這副尖酸刻薄的嘴臉!”
“果然是下賤胚子生出來的東西!”
看着眼前這副母女情深的場面,我險些笑出聲。
手指在掌心掐了一下,才勉強忍住。
“蘇夫人這麼心疼親生女兒,我這個下賤胚子,就不留下礙眼了。”
我轉過身,直接往府門外走。
“等等!”
蘇長淵一聲厲喝。
幾個家丁立刻湧上來,把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我停下來,回頭看他。
“蘇大人還有何指教?”
“剛剛不是說,要把我逐出家門,任我自生自滅嗎?”
蘇長淵盯着我,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你佔了清芷十八年的位置,一句話就想走?”
“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他抬手指向蘇清芷。
“清芷剛回府,對京城規矩一竅不通。”
“從今日起,你便留在她身邊,做個貼身丫鬟。”
【第2章】
我眉梢微挑。
“讓我給她做丫鬟?”
“怎麼,委屈你了?”
林氏冷笑一聲。
“你長着一張**臉,離了蘇家,早晚被人賣進窯子。”
“如今留你一條賤命伺候清芷,已經是抬舉你了。”
蘇清芷從林氏懷裏抬起臉,怯生生的望過來。
“姐姐,我甚麼都不懂,以後還要多仰仗你教導。”
她語氣柔弱。
可眼底的惡意卻連遮掩都懶得遮掩。
“姐姐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待你的。”
真是荒唐。
我直視着蘇長淵。
“若我不答應呢?”
蘇長淵冷笑一聲。
“來人,把她押進柴房!”
“餓上三天三夜,我倒要看看,她的骨頭能有多硬!”
我被關進了柴房。
屋裏黑漆漆的,黴味混着老鼠屎的腥氣往鼻子裏鑽。
我摸索半天,才找到一堆還算乾淨的乾草坐下。
三天三夜不給飯喫。
蘇家用了十八年的手段,半點新鮮東西都沒有。
我都替他們膩得慌。
第二天晌午,門鎖嘩啦響了。
陽光從門外猛的照進來。
我眯起眼,好一會兒纔看清站在門口的蘇清芷。
她換了身流光溢彩的雲錦長裙,頭上的金步搖,晃得人眼花。
“姐姐,昨晚睡得可好?”
她捂住口鼻,嫌棄的邁進柴房。
我靠着牆,沒搭理她。
蘇清芷卻不肯罷休,特意在我面前轉了一圈。
“這身雲錦可是南邊進貢的料子,京城一共只有三匹。”
“娘說我膚色暗,穿正紅最襯。姐姐覺得呢?”
正紅的料子襯着她常年風吹日曬的黃臉,土得扎眼。
她卻滿頭金光,瞧着格外零亂。
“挺好。”
我點點頭。
“剛從泥裏拔出來的紅皮蘿蔔,都沒你這麼顯眼。”
蘇清芷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愣了幾秒,她轉頭朝門外喚了一聲。
“劉嬤嬤,姐姐在柴房待了一夜,身上怕是都長蝨子了。”
“去端盆熱水,好好給她洗洗。”
劉嬤嬤應了一聲,很快端進來一盆沸水。
水面還飄着幾片叫不出名字的藥草。
“姐姐,這可是我特意給你熬的藥浴。”
蘇清芷笑得越發溫柔。
“洗了以後,你這張**臉上的皮,就能一層層扒下來了。”
她朝劉嬤嬤使了個眼色。
“大小姐,得罪了。”
滾水兜頭潑來的前一刻。
我抬腳踹中劉嬤嬤的膝蓋。
她慘叫一聲,整個人往前栽去。
手裏的水盆也脫手飛出。
“啊!”
淒厲的叫聲驟然響起。
那盆滾水一滴沒浪費,全潑在了蘇清芷的裙襬和腳背上。
她疼得倒在地上來回翻滾,滿頭金步搖噼裏啪啦掉了一地。
“S人了!蘇明月S人了!”
柴房裏的動靜鬧得太大。
外面很快響起一串腳步聲。
林氏和蘇子衿帶着家丁衝進來。
看到蘇清芷腳背燙出的一串水泡,林氏兩條腿都軟了。
“清芷!我的清芷怎麼了?”
她撲過去把人抱住,手想碰又不敢碰,只能急得直哆嗦。
蘇清芷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娘......姐姐嫉妒我穿了新衣裳......拿開水燙我......”
蘇子衿一聽,臉都漲紅了。
“賤人,你敢傷我親姐!”
他抄起門邊的木棍,照着我腦袋狠狠砸來。
我側身閃開。
木棍砸中牆壁,震得灰塵簌簌落下。
蘇子衿手臂發麻,險些連棍子都握不住。
“蘇子衿,你腦子讓蛐蛐喫空了?”
我盯着他。
“水是她帶來的婆子打翻的,和我有甚麼關係?”
【第3章】
“你還敢狡辯!”
林氏扶着蘇清芷站起來,嗓音尖得刺耳。
“劉嬤嬤是府裏的老人,怎麼會無緣無故打翻水盆?”
“分明是你這個毒婦暗下毒手!”
她扭頭衝家丁大喊。
“還愣着幹甚麼?把這個賤人拿下,打斷她的腿!”
幾個家丁立刻撲來。
我低頭掃見地上的碎片,忽然俯身撿起一塊,反手扣住蘇清芷。
“別動。”
家丁腳步一頓。
蘇清芷渾身僵硬,連哭都忘了。
“娘,救我......”
林氏臉色驟變。
“蘇明月,你敢傷她!”
“蘇夫人誤會了。”
我稍稍用力,瓷片便在蘇清芷臉頰上壓出一道紅痕。
“她方纔想用滾水毀我的臉,我不過是以牙還牙。”
“你們若再往前一步,我這隻手一抖,她這張臉可就保不住了。”
蘇清芷嚇得尖叫。
“都退下!快退下!”
林氏投鼠忌器,只能衝家丁揮手。
“退!全都給我退開!”
幾個家丁互相看了看,慢慢退到門邊。
林氏死死盯着我,咬牙切齒。
“你若敢傷清芷一根頭髮,我一定把你剝皮抽筋!”
“那就讓她安分些。”
我盯着蘇清芷慘白的臉。
“否則下一次,這瓷片落在哪裏,我可說不準。”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蘇長淵沉着臉走進柴房。
“鬧夠了沒有!”
看見我挾持着蘇清芷,他臉色一沉。
“老爺,快救清芷!”
林氏急着告狀,卻被蘇長淵伸手推到一旁。
“都閉嘴!”
他喝退家丁,目光先落在抵着蘇清芷臉頰的瓷片上,隨後緩緩移到我臉上。
片刻後,竟硬生生擠出一副慈父模樣。
“明月,先把瓷片放下。”
“方纔的事,是清芷不懂規矩,爲父不會怪你。”
我眉梢微挑。
十八年來,蘇長淵從未用這樣的語氣同我說過話。
我鬆開蘇清芷,隨手將瓷片丟在地上。
蘇清芷立刻哭着撲進林氏懷裏。
林氏心疼得渾身發抖,正要再罵,卻被蘇長淵狠狠瞪了一眼。
“我的明月孩兒,之前都是爲父不好,讓你受委屈了。”
“快叫人伺候你沐浴,再換上最好的衣裳。”
“爲父可是給你尋來一個大好事。”
他說着,目光在我臉上來回巡視。
眼底那股令人作嘔的熱切幾乎遮掩不住。
“陳王府方纔派人傳了話。”
“陳王看中了你,指名要你進府。”
陳王?
林氏都吸了口涼氣。
京城誰不知道,陳王年過半百,是個出了名的老變態。
最喜收集年輕貌美的姑娘。
尤其偏愛生着一雙狐狸眼的。
可進了陳王府的女人,沒有一個能活過三個月。
最後全被折磨得沒了人樣,裹張破草蓆就丟去亂葬崗。
“老爺,陳王怎麼會突然......”
蘇長淵哼了一聲。
“母親的壽宴上,陳王隔着屏風看中了她。”
他轉過來打量我,目光從臉一直落到腳底。
“陳王答應,只要把她送進王府,今年吏部考評,便保我一個上上等。”
林氏眼睛驟亮。
前一刻還恨不得撕碎我。
此時臉上已經堆出笑,變臉快得叫人想吐。
“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她走近幾步,聲音也跟着軟下去。
“明月,你聽見了嗎?”
“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叫你碰上了!”
“陳王是皇親國戚,你進王府做個妾,也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我胃裏一陣翻騰,懶得再看夫妻倆的嘴臉。
“這樣的福氣,蘇夫人怎麼不留給親生女兒?”
我抬起手,指向還在哀叫的蘇清芷。
“她不是喜歡搶我的東西嗎?”
“這回,也讓她搶去好了。那甚麼陳王府,我可不去。”
蘇清芷哭聲一頓,拼命往林氏身後縮。
“我不去!”
“娘,我不要去陳王府!”
林氏趕緊擋住她,再回頭看我,臉上的笑容已經沒了。
“呸,我們還真是給你臉了?”
“清芷是蘇家嫡女,將來要嫁皇親國戚做正妻!”
“你一個不知從哪來的野種,能給陳王做妾,祖墳都算冒青煙了!”
蘇長淵聽得不耐煩,抬手揮了揮。
“這可由不得你。”
“帶回跨院,嚴加看管。”
“明日一早,陳王府的轎子就來接人。”
兩個婆子走上來,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我掙扎無用,只能任她們把我拖回跨院。
【第4章】
入夜,房門被人從外頭鎖死,窗戶也釘上了木條。
半夜,門縫裏塞進來一碗飯。
飯菜飄着一股不對勁的甜香。
是軟筋散。
爲了防我逃走,蘇家連這種東西都用上了。
我端起飯碗,走到牆角的老鼠洞邊,一點不剩,全倒了進去。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房門便被粗暴推開。
林氏領着幾個丫鬟婆子進門。
婆子手裏捧着一套劣質的大紅嫁衣,顏色扎眼,料子卻硬邦邦的。
“趕緊給她換上!”
婆子們一擁而上,七手八腳來扯我的衣裳。
我裝出藥效發作的樣子,渾身無力的靠在牀柱邊。
“蘇夫人,你就不怕報應嗎?”
我看向林氏。
“報應?”
她笑了一聲。
“我養你十八年,你替蘇家換個前程,天經地義!”
蘇清芷從她身後走出來,手裏拿着一把剪刀。
刀刃緩緩開合,咔嚓作響。
“娘,姐姐這張臉太招搖了。”
她走到我面前,用冰冷的刀面拍了拍我的臉,眼底盡是嫉恨。
“陳王喜歡的是她的身段,臉若花了,關上燈也一樣。”
從她回到蘇府那日起。
最容不下的便是我這張臉。
如今我動彈不得,她自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
林氏皺了皺眉,到底沒有攔,只冷聲警告。
“別弄出人命就行。”
“快點,外頭的迎親轎子要到了。”
蘇清芷笑了起來。
“娘放心,我有分寸。”
她抬起剪刀,對準我的臉頰。
“姐姐放心,我會剪得很輕。”
“只要劃花這張**臉,看你以後還怎麼勾引男人!”
刀尖越來越近,寒光直逼眼前。
我靜靜看着她,忽然笑了。
“蘇清芷,你信不信......”
“這把剪刀,最後會插在你自己的臉上?”
蘇清芷怔了一下,接着大笑出聲。
“蘇明月,你是不是中了軟筋散,連腦子都壞了?”
“如今你連手指都抬不起來,拿甚麼跟我鬥!”
她眼神一狠,握着剪刀猛地刺下。
就在刀尖落下的一瞬,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蘇府大門被人強行撞開。
整齊的鐵甲聲從前院傳來,地面都跟着微微發顫。
驚叫聲、桌椅倒地聲和瓷器碎裂聲混在一起。
蘇清芷手腕一抖。
剪刀擦過我的耳側,狠狠扎進牀柱,嗡嗡震個不停。
“怎麼回事?”
林氏猛的轉過身。
沒一會兒,管家連滾帶爬衝進跨院。
“夫人,夫人不好了!”
“外面來了好多官兵,把咱們府圍了!”
林氏臉上白了一層。
“官兵?”
“陳王府迎親,爲甚麼會帶官兵?”
“不是陳王府!”
管家抖得牙齒直響,撐着門框才勉強沒倒。
“是禁衛軍,穿黑甲的皇城禁衛軍!”
蘇清芷慌忙看向林氏。
“娘,禁衛軍來做甚麼?”
“爹不是說,蘇家馬上就要得陳王照拂了嗎?”
林氏捏緊帕子,勉強挺直腰。
“慌甚麼!”
“你爹是朝廷命官,禁衛軍再威風,也不能無緣無故闖進蘇府!”
“走,去看看。”
她帶着蘇清芷和幾個婆子,急匆匆趕往前院。
前院裏,蘇長淵連官服都沒穿整齊,一邊繫腰帶一邊往外跑。
此時的蘇府已經站滿黑甲禁衛軍。
蘇長淵膝蓋一軟,撲通跪下。
“下官蘇長淵,不知禁衛軍統領駕臨,有失遠迎......”
剛趕來的林氏和蘇清芷,也趕忙跪倒。
御前總管高公公緩緩撥開人羣,展開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十八年前,先帝皇貴妃南巡遇刺,不慎遺失皇女。”
“朕苦尋皇妹十八載,今查明,其流落蘇府,受盡委屈,特賜封號幸安,即刻迎長公主回宮!”
“欽此!”
蘇長淵猛的抬頭,臉上滿是茫然。
“長......長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