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隊長是出了名的顧全大局。

全國賽車錦標賽唯一參賽名額落到她頭上時。

她當着總教練、領隊和全隊隊員的面,紅着眼眶拒絕了。

“我的傷還沒恢復好,狀態也不穩定。”

“這個名額應該讓給狀態更好的隊友,我不能因爲自己資歷老,就佔着機會不放。”

“團隊榮譽比我個人重要。”

所有人都被她感動了,幾個年輕隊員甚至紅了眼。

只有我知道,她前一天晚上還在宿舍偷偷試新戰服。

對着鏡子練領獎動作,興奮到凌晨兩點還在給我發消息。

“寧寧,你說我要是拿了金牌,是不是直接保送國家隊?”

她拒絕,只是想等教練、領隊、隊友一起求她。

讓她勉爲其難地接下這份榮譽,還能落個高風亮節的好名聲。

可惜總教練問第二遍時,我舉起了手。

“教練,如果隊長確實狀態不好,我願意替隊出征。”

全場死寂。

她臉色慘白,還強撐着勸我。

“寧寧,你大賽經驗不足,臨時換人太冒險了......”

我笑了。

“你說得對,團隊榮譽確實比個人重要。”

“所以現在,讓我替你去拿那塊金牌吧。”

全國賽車錦標賽參賽名單公佈那天,林文薔站在會議室中央。

總教練剛唸完她的名字,掌聲還沒落下,她便站了起來。

“教練,我想放棄這個名額。”

一句話,會議室瞬間安靜。

總教練手裏的文件夾頓住了。

“林文薔,你先坐下,這件事不是開玩笑的。”

林文薔沒有坐。

她臉上滿是認真的痛楚。

“我沒有開玩笑。”

“全國賽車錦標賽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舞臺,我知道這個名額有多珍貴。”

“可我不能拿隊伍的命運冒險。”

領隊愣住。

“你的意思是?”

林文薔垂下眼:“我的膝傷還沒完全恢復。”

“上週測試圈的成績你們也看到了,比巔峯期慢了將近一秒。”

她說到這裏,聲音微微發顫。

“如果我硬上,結果出了事故。”

“或者因爲狀態拖累了團隊的積分,那我怎麼對得起這幾年來一起訓練的隊友?”

“我不能因爲自己資歷老,就佔着機會不放。”

“團隊榮譽比我個人重要。”

領隊輕輕嘆了口氣,幾個年輕隊員眼眶紅了。

可只有我知道。

就在昨晚,她試新戰服試了整整四十分鐘。

連領獎動作都練了。

她抱着新戰服鑽進被窩,凌晨兩點還在給我發消息:

“寧寧,你說我到時候穿這身站上領獎臺,好看嗎?”

“聽說今年全國賽前三都有國家隊集訓名額,我要是一不小心拿了冠軍,是不是直接免試?”

她興奮得翻來覆去。

可今天,她站在這裏,說自己不能拿隊伍的命運冒險。

我坐在角落,慢慢握緊了手裏的筆。

領隊皺眉道。

“林文薔,這個名額是你用三年時間、連續兩年隊內測試第一的成績掙來的。”

“國家隊那邊已經給了正式回覆,只要你籤確認書,就直接鎖定全國賽參賽資格。”

林文薔輕輕搖頭。

“領隊,我明白您的好意。”

“可我不能因爲過去那點成績,就拿隊伍的積分去賭。”

“我想把機會留給狀態更好的隊友。”

她說這話時,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我。

我忽然想起去年全國錦標賽前的隊內模擬賽。

我比她快了零點二秒。

賽後她抱着我說:“寧寧,你反應速度比我快,你就是缺一點比賽氣質。你太容易緊張了。”

可第二天,領隊手裏的正式報名表上,出戰車手那一欄寫的是林文薔。

我去問她,她紅着眼說。

“我們不是最好的搭檔嗎?你爲甚麼要跟我計較這個?”

後來,她去了全國賽。

她在臺上舉着銀牌笑。

我在臺下給她鼓掌。

這次,全國錦標賽唯一的名額又落在了她頭上。

她當然高興。

她只是要大家求她。

求她別任性,求她爲省隊再拼一次,求她勉爲其難地扛下這份榮譽。

總教練果然開口勸她。

“林文薔,你不能意氣用事,全國賽的機會一年就一次。”

林文薔低下頭。

“教練,我知道您是爲我好。”

“可我過不去心裏這道坎。”

領隊也跟着勸。

“你如果現在放棄,按照規則,我們要向國家隊重新申報替補車手。”

“時間緊,流程未必來得及。”

林文薔咬住下脣。

“如果因爲我的決定給隊裏添麻煩,我願意承擔後果。”

她這話一出,會議室裏又是一陣安靜。

我看見她藏在桌下的手指輕輕攥着隊服邊角。

她在等。

等總教練說:“這個名額只能是你,林文薔,別人不行。”

等領隊說:“你纔是我最信任的車手。”

可總教練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頭翻看桌上的評估表。

“按照國家隊這次給的條件,如果第一候選人因傷病放棄,可以順延到綜合評估第二名的車手。”

我的心跳忽然重了一下。

綜合評估第二名。

是我。

會議室裏不少人也反應過來,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林文薔的臉色微微一僵。

她轉過頭看我,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錯愕幾乎藏不住。

總教練看向我。

“許屹寧。你的隊內測試成績、模擬賽數據、訓練出勤率和體能評估,綜合排名第二。”

“如果林文薔堅持放棄,隊裏可以向國家隊申請將名額順延給你。”

“但這件事也要看你的意願。”

我聽見林文薔輕輕吸了一口氣。

她看着我,眼神裏帶着一點說不清的警告。

我坐了三秒。

然後舉起手。

“教練,我願意。”

會議室徹底靜了。

林文薔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寧寧?”

我站起身:“如果林文薔確實認爲自己狀態不行,那這個名額我願意接。”

“我想去全國賽。”

總教練看着我,眼裏閃過一絲意外。

領隊愣了兩秒,隨即翻了翻手裏的評估表。

“許屹寧的模擬賽數據確實沒問題。”

“她去年測試圈的平均成績只比林文薔慢零點三秒,今年的體能報告是全隊第一。”

隊醫也翻了翻記錄。

“她的身體狀況和反應速度都在最佳窗口期。”

林文薔終於忍不住開口。

“可是教練,她......”

她頓了一下,意識到自己失態,又立刻放軟了聲音。

“我的意思是,寧寧還沒有真正上過大賽。”

“她一直是陪練位,突然讓她去全國賽,萬一她心態繃不住,出了事故怎麼辦?”

“她只是想在賽道上證明自己,但全國賽不是兒戲。”

她可真知道怎麼刺人。

我上賽季隊內大考覈,彎道失誤衝出了賽道,只排到隊內第五。

她當時拍着我的頭盔說:“沒關係,你只是比賽經驗少。”

從那以後,隊裏不少人都知道,許屹寧技術有,就是大賽容易崩。

可沒人知道,那次考覈前一天,是她在深夜給我打電話說遇到了危險。

當我趕到她家後她又說只是開個玩笑。

我那天心態確實崩了。

但不是因爲賽道。

是因爲我第一次發現,最信任的搭檔,也會在你看不見的地方踩一腳油門。

我看着她。

“我甚麼時候說過想在大賽上證明自己?”

林文薔一怔。

我繼續道:“你剛纔不是說,應該把機會留給狀態更好的隊友嗎?”

“既然你覺得我狀態更好,那我上,有甚麼問題?”

林文薔眼圈更紅了。

“我只是希望你想清楚,不要一時衝動。”

我點頭:“我想得很清楚。”

“我不衝動。”

總教練終於拍了板。

“既然林文薔明確表示傷病狀態不適合參賽,許屹寧願意接受順延。”

“那隊裏立刻聯繫國家隊競賽部,申請啓動替補程序。”

林文薔猛地看向總教練。

“教練,我......”

總教練抬手打斷她。

“林文薔,選擇是嚴肅的。”

“你剛纔已經非常明確地表達了放棄意願。”

“隊伍尊重你的決定。”

她的嘴脣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當天晚上,隊內羣就炸了。

我洗完澡打開手機,未讀消息已經竄到九十九加。

往上翻了翻,最早那條是技術員老周發的:

“許屹寧真接了啊?”

後面跟了一排問號。

然後像被點燃的引線一樣,整個羣噼裏啪啦燒了起來。

“這也太會撿漏了吧。”

“人家薔姐顧全大局讓出來的,她倒好,手舉得比誰都快。”

“平時看許屹寧悶不吭聲的,關鍵時刻挺會抓機會啊。”

“抓機會怎麼了?換我我也接。全國賽啊大哥,一輩子能有幾次?”

“關鍵是薔姐那傷到底重不重?她要真能跑,許屹寧這不就尷尬了嗎?”

“薔姐自己說不跑的,怨誰?”

“你們別吵了,薔姐還沒說話呢。”

我看着屏幕,沒回。

但我知道林文薔一定會說話,她從來不會在這種場合沉默。

果然,十分鐘後,她發了一條朋友圈。

“有些東西,該讓的時候就要讓。走得乾淨,不留遺憾。對吧。”

配圖是一張膝蓋繃帶的特寫,旁邊還放着一管沒擰蓋的消炎藥膏。

下面點贊迅速破二十。

省隊總共也就三十來號人。

小雨第一個評論:“薔姐,你真的太偉大了。這種格局不是誰都有。”

林文薔回覆她:“好好訓練,替我把那份勁兒使出來。”

有人評論:“隊長就是隊長,甚麼時候都把隊伍放第一位。”

林文薔回覆:“應該的。賽車是團隊運動,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隊裏年紀最小的那個男孩發了一排流淚的表情:

“薔姐你明年一定能拿冠軍。”

林文薔回:“一定會的。”

我沒有點贊,也沒有評論。

把手機扣在枕頭上,準備關燈睡覺。

消息提示亮了,是林文薔。

“寧寧,你睡了嗎?”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回:“沒。”

她很快發來一大段。

“今天訓練室裏的事,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我只是覺得你太沖動了。”

“你一直想跑正式比賽,想證明自己,我都懂。”

“可是全國賽不是兒戲,萬一出狀況,你扛得住嗎?”

“我不是不想讓你去。我是怕你到時候頂不住,反而傷了自己。”

“寧寧,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我盯着屏幕。

每一句都在替我着想,每一句都在暗示我不行。

我回她:“薔姐。”

“我調了三年車,跑了三年模擬,整理了三年賽道數據。”

“我想得很清楚。”

林文薔沉默了很久。

最後發來一句:“那祝你不要後悔。”

我回她:“薔姐,你安心養傷。”

“金牌我替你拿回來。”

第二天訓練場,林文薔來了。

她換了一身寬鬆的訓練服,左膝繃帶纏得比昨天還厚。

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像是使了很大勁。

但我注意到了,她右腿落地時膝蓋微曲承擔了全部重量。

左腿只是虛虛地跟着往前送,繃帶下面的肌肉根本沒有發力。

小雨第一個迎上去。

“薔姐,你怎麼不在宿舍多躺會兒?”

她伸手要扶林文薔,語氣裏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

“腿這樣了還來訓練場,教練看見又該說你了。”

林文薔輕輕搖頭:“沒事,我就來看看大家訓練。”

“坐在宿舍裏心裏不踏實,還是想看着你們跑。”

她說完這句話,真的在賽道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小雨蹲在她旁邊遞水,擰開瓶蓋之後站起來,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有些人搶了名額,也得有命跑完吧。”

幾個正在換裝備的隊員動作頓了一下。

有人扭頭看過來,有人故意低頭假裝沒聽見。

林文薔立刻皺眉:“小雨。別這麼說。”

“寧寧也是想爲隊爭光。”

我把拉伸帶從肩上取下來。

“薔姐。”

我走到她面前。

“小雨剛纔說的那些話,是你讓她說的嗎?”

訓練場安靜了一瞬。

林文薔抬起頭看我,眼睛又紅了:

“寧寧,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怎麼可能讓人說你?”

小雨愣在旁邊,她顯然沒想到我會當面這麼直白地問。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被林文薔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那就好。”我點了下頭.

“我以爲小雨那些話是幫誰傳的。”

小雨的臉漲紅了:“許屹寧你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

我把拉伸帶搭在肩上。

“我就是確認一下。”

“畢竟隊長最在乎的就是隊伍團結,不可能讓隊員在訓練場上說這種話。”

林文薔看着我,嘴脣動了動。

像是想說甚麼挽回局面的話,但還沒來得及開口。

訓練場的大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領隊夾着一沓文件走進來,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林文薔身上:

“林文薔,出來一下。”

小雨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猛地轉頭看林文薔,壓低聲音:“我就說吧”。

“國家隊那邊肯定重新評估了!”

她扶着林文薔的胳膊:“薔姐走,肯定是讓你重新簽字!”

旁邊幾個隊員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小聲嘀咕:

“總局那邊沒通過順延?”

“我就說嘛,順延哪有那麼容易。”

“林文薔那個成績和資歷,怎麼可能說替就替了?”

林文薔沒有回答任何人。

她慢慢從長椅上站起來,低頭理了理隊服領口。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上翹。

小雨跟在她身後,嘴幾乎合不上:

“領隊,是不是總局那邊來消息了?”

訓練場裏安靜極了,所有人都看着門口。

幾個年輕隊員的表情已經替我尷尬了。

林文薔走到領隊面前。

“領隊。”她站得很直,聲音溫順。

“是總局那邊需要補材料嗎?”

領隊看了她一眼。

“嗯。”

林文薔的嘴角快壓不住了。

她微微側了側身,手腕已經微微抬起準備去接那份文件。

然後領隊側了側身,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我。

“許屹寧。”

領隊的聲音在安靜的訓練場裏格外清晰。

“你站那兒幹甚麼?”

訓練場裏所有人都愣住了。

“過來籤確認書。”領隊把那份文件往前遞了遞。

“總局那邊已經通過順延申請了。”

“今天就得把最終確認材料傳過去,別耽誤時間。”

林文薔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臉上的光一瞬間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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