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偏院的屋子裏混合着黴味和久未通風的灰塵味。
微弱的燭火在寒風中搖晃。
我咬着一塊乾淨的棉布,冷汗溼透了額前的碎髮。
半夏端着一盆熱水站在牀邊,手抖得像篩糠一樣。
“夫人,真的不請大夫嗎?”
“這箭上有毒,不挖出來會沒命的。”
我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奪過她手裏的匕首。
侯府的大夫都在聽竹苑,楚明淵下過死命令,任何人不得去打擾。
匕首在烈酒上燎過,散發出刺鼻的味道。
我反手握住刀柄,對準了琵琶骨上的那截斷箭。
刀尖刺破皮肉的那一瞬間,劇痛像海嘯一樣席捲而來。
血栓在血管裏膨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碎玻璃。
我死死咬住棉布,嚐到了濃烈的血腥味。
三年前,我陪楚明淵去秋獵,不小心被樹枝劃傷了手背。
那時候他發了瘋一樣抱着我衝回營帳。
他雙眼赤紅地砍斷了那棵樹,發誓以後絕不讓我受一點傷。
可現在,他連我身上流了多少血都不願意看一眼。
“噗嗤。”
箭頭被生生挑了出來,帶出一大塊發黑的腐肉。
我脫力地倒在牀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半夏哭着將金瘡藥倒在我的傷口上。
劇痛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麻木。
第二天清晨,偏院的門被推開了。
林蘇梔坐在兩個婆子抬着的軟轎裏,慢吞吞地挪了進來。
她的身上,披着一件火狐皮的大氅。
那件大氅,是楚明淵上個月在北境花重金尋來的。
他曾笑着說,只有我這樣明豔的性子才壓得住這抹紅。
現在,它穿在了林蘇梔的身上。
“搖落姐,你好點了嗎?”
林蘇梔揚起一個虛弱的笑,由丫鬟扶着走下軟轎。
她走到我牀邊,眼神在四處簡陋的擺設上轉了一圈。
“昨晚真是對不住,明淵哥哥非要我住進主院,我也推辭不過。”
“他說你一向大度,肯定不會計較的。”
我看着她那張楚楚可憐的臉,心裏沒有一絲波瀾。
“你來幹甚麼?”我靠在牀頭,聲音沙啞。
林蘇梔摸了摸胸口那支百年雪參熬成的藥汁痕跡,嘆了口氣。
“我來看看你啊。”
“昨晚在畫舫上,我也嚇壞了。”
“其實我本來沒有腿疾發作的,是我拉住了明淵哥哥的袖子。”
她湊近了一步,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着炫耀。
“我只是說了一句我怕水,他就立刻拋下你和安安帶我走了。”
我的手指在錦被下寸寸收緊,指骨泛白。
原來如此。
不是甚麼形勢危急,只是她的一句怕水。
就換了我和安安的兩條命。
“你跟我說這些,是想看我哭嗎?”我冷冷地看着她。
“怎麼會呢,搖落姐。”林蘇梔捂住嘴,眼眶瞬間紅了。
“我只是覺得有些內疚,想補償你。”
她說着,從袖子裏拿出一支帶血的羽箭。
那箭羽的尾部,刻着一隻狼頭的圖騰。
那是敵國刺客的專屬標記。
“搖落姐,你昨晚也被這箭傷到了吧?”
“這可是見血封喉的毒,你能活下來,真是命大。”
她把玩着那支箭,眼神裏滿是惡毒的挑釁。
我盯着那支箭,腦海裏閃過安安絕望的臉龐。
“林蘇梔。”我開了口。
“你知道和敵國勾結,是甚麼罪名嗎?”
林蘇梔的臉色變了一下。
“你胡說甚麼?我聽不懂。”
“聽不懂沒關係。”我扯了扯嘴角。
“這支箭,足夠讓你去慎刑司走一趟了。”
我猛地伸手,想要奪下那支箭。
“啊!”林蘇梔突然尖叫一聲。
她順勢往後一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手中的羽箭在慌亂中劃破了她自己的手背。
“好痛......”她捂着手,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
偏院的門再次被踹開。
楚明淵大步衝了進來。
“蘇梔!”
他一把推開我,將林蘇梔抱進懷裏。
他轉過頭,雙眼赤紅地瞪着我。
“秦搖落,你瘋了嗎?”
“你知不知道這箭上有毒!”
他看着林蘇梔手背上的血痕,心疼得手都在抖。
“明淵哥哥,不怪搖落姐。”林蘇梔虛弱地靠在他懷裏。
“是我不好,我不該拿這支箭來惹她生氣。”
“她一定是恨我搶了主院,纔會想S了我。”
楚明淵的眼神徹底沉了下來。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秦搖落,你太讓我失望了。”
“把暗衛的令牌交出來。”
我靜靜地看着他,覺得無比荒謬。
“你要奪我的權?”
“你現在情緒失控,不適合再掌管侯府的暗衛。”
他伸出手,語氣冰冷而決絕。
“交出來,別逼我動手。”
我看着他爲了另一個女人,一步步剝奪我所有的防備。
“好。”
我從枕頭下摸出那塊冰冷的玄鐵令牌,扔在地上。
他撿起令牌,抱起林蘇梔,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偏院。
我看着他們離去的背影,嚥下喉嚨裏湧上的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