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遊輪的海底餐廳突然觸礁進水時,周衍正在爲女兒慶生。

海水瞬間倒灌,他卻無視了患有先心病不能受冷水刺激的女兒,先去救了他的青梅。

“若若腳骨折了,她會淹死的!”

當他折返時,水位已沒過我的胸口,女兒的呼吸越來越微弱。

可週衍看了我們一眼,竟又轉頭遊向我的閨蜜。

“你閨蜜不會游泳,你水性好,帶囡囡再堅持五分鐘!”

臨走前,他看着女兒蒼白的小臉,隔着門縫溫柔安撫:

“囡囡,我們在拍小美人魚的電影,你要練習在水裏憋氣哦。”

“等爸爸回來,就帶你去迪士尼。”

女兒強忍着胸口的劇痛,乖乖點頭:

“好,我等爸爸......”

周衍欣慰地笑了,轉身拖着閨蜜向上游去。

他以爲五分鐘很短。

但是他不知道,我爲了把女兒托出水面,雙腿早被水下的鋼筋死死卡住。

水面徹底沒過頭頂,女兒的身體漸漸軟了下來。

我隔着水波望向他托起別人的背影,緊抱女兒,

連同十年的愛,一起沉入死寂的海底。

......

“初遙,你別鬧脾氣了,把門打開好不好?”

蕭鶴南溫和的聲音隔着病房門傳來。

門把手被擰動了兩下,發出咔噠的輕響。

我躺在病牀上,看着慘白的天花板。

沒有回應。

這裏是市中心醫院的普通病房。

距離遊輪觸礁,已經過去整整四十八小時。

救援隊把我從海底打撈上來時,我的雙腿已經被鋼筋絞得血肉模糊。

骨頭外露,縫了上百針。

而我的女兒囡囡,因爲先心病發作併發重度溺水,此刻正躺在樓下的重症監護室裏,生死未卜。

“我進來了。”

門被推開。

蕭鶴南穿着乾淨整潔的白襯衫,手裏提着一個精緻的蛋糕盒。

他走到牀邊,把蛋糕放在牀頭櫃上。

動作輕柔,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救援隊說你醒了,我特意去買了你最喜歡的黑森林。”

他坐在牀邊的椅子上,伸手想撥開我額前的碎髮。

我偏過頭,躲開了他的觸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又自然地收了回去。

“怎麼還在生氣?”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裏透着幾分包容。

“清音的腿骨折了,受了驚嚇,我這幾天一直在隔壁樓陪她做心理疏導。”

“采薇也嗆了水,發了高燒。”

“她們兩個女孩子膽子小,又不會游泳,我不看着點怎麼行。”

他看着我,眼神真誠又無辜。

“你水性那麼好,當年還是省隊的,我讓你帶囡囡堅持五分鐘,有甚麼不對嗎?”

我閉上眼睛,喉嚨裏像吞了刀片一樣疼。

五分鐘。

他知道那五分鐘,囡囡在冰冷的海水裏是怎麼熬過來的嗎。

她的小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角。

紫色的嘴脣一張一合。

她說媽媽,肺裏好痛。

“蕭鶴南。”

我睜開眼,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你知道囡囡現在在哪嗎。”

蕭鶴南愣了一下,隨即溫和地笑了。

“當然知道,她不是在兒科病房觀察嗎。”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本嶄新的童話書。

“我連故事書都買好了。”

“等她觀察結束,我還要繼續給她講小美人魚的故事呢。”

“她這次憋氣練習做得很好,是個勇敢的小英雄。”

“過幾天,我就帶她去迪士尼。”

我看着他那張充滿父愛的臉,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憋氣練習。

小美人魚。

他到底是用甚麼心態,把女兒瀕死的絕境美化成一場童話遊戲的。

“蕭醫生。”

病房門被敲響,一個小護士站在門口,神色匆匆。

“樓下ICU打電話來,說您女兒的指脈氧又掉下去了。”

蕭鶴南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ICU?”

他轉頭看向我,眉頭微微皺起。

“初遙,囡囡怎麼會去ICU?”

“你是不是又爲了氣我,故意讓醫生誇大病情?”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看着這個我愛了十年的男人,在此刻展現出他極致的殘忍。

“蕭醫生,是真的。”小護士急得眼眶發紅。

“孩子溺水時間太長,引發了肺部嚴重感染,加上原本的心臟病......”

“別胡說。”

蕭鶴南打斷了她,語氣依然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是醫生,我比你更清楚。”

“她只在水裏泡了五分鐘而已,怎麼可能嚴重到去ICU。”

他轉頭看向我。

“初遙,你這種爭寵的手段太低級了。”

“清音和采薇現在連下牀都困難,你卻在這裏讓好端端的孩子裝病。”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太自私了。”

自私。

這個詞從他嘴裏吐出來,像一根生鏽的長釘,死死釘進我的心臟。

門外突然傳來輪椅滾動的聲音。

葉采薇被護工推了進來。

她穿着寬大的病號服,臉色蒼白。

“鶴南哥,你別怪初遙。”

她虛弱地靠在輪椅上,眼神楚楚可憐。

“她一直都嫉妒你對清音好,現在連我也記恨上了。”

蕭鶴南立刻走過去,接替了護工的位置。

“采薇,你怎麼下牀了?”

“我來看看初遙。”葉采薇嘆了口氣。

她看向我平放在牀上的被子,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初遙,你水性那麼好,怎麼還把自己搞成這樣。”

“是不是故意在海水裏泡久一點,好讓鶴南哥心疼啊?”

蕭鶴南皺起眉。

“初遙,別再鬧了。”

“快把單子簽了,讓囡囡轉回普通病房。”

他把一張轉牀單丟在我的枕邊。

“清音的心理醫生說,重症樓層的環境太壓抑,不利於她恢復。”

“我已經把她安排進ICU旁邊的VIP觀察室了,囡囡在那邊會吵到她。”

我死死盯着那張白紙。

“你爲了沈清音的睡眠,要趕我的女兒出ICU?”

“初遙,你說話不要這麼難聽。”

蕭鶴南的語氣多了一絲不耐。

“清音那是應激創傷綜合徵,需要絕對安靜。”

“囡囡只是有點感冒,你在普通病房帶着她不是一樣嗎。”

他推着葉采薇往外走。

“我晚點再來看你。”

“希望你到時候能冷靜一點。”

門被關上。

那塊黑森林蛋糕安靜地放在桌上。

奶油正在一點點融化。

就像我那十年的愚蠢,終於在這個腐爛的病房裏,徹底化成了一灘爛泥。

“去告訴醫生。”

我看着天花板,對着還沒離開的小護士開口。

“無論花多少錢,用最好的藥。”

“一定要保住我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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