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每週我的妻子和兒子就會在別墅的地下室裏憑空消失兩天。
起初我甚至報過警,可每次她們都會安然無恙地回來。
後來我才知道,那扇門可以回到過去,那裏有妻子如今早已病逝的初戀。
爲了那個死人,妻子缺席了我們的紀念日,兒子更是被徹底收買。
我曾試圖用身體攔住她們。
兒子就剪碎我的結婚照,用仇視的目光看着我:
"我要回到過去!顧叔叔對我特別好,我只要他做我爸爸!"
妻子更是毫無愧色:
"他現在已經去世了,我只是給他點溫暖。你一個大男人連死人的醋都喫嗎?"
直到我母親癌症末期,進入生命倒計時,
我強忍悲痛攔住門,懇求她們留下來陪我。
妻子卻一把將我推開,語氣淡淡:
"你媽反正快死了,就不要浪費活人的時間了。"
"她還有你這個兒子可以噓寒問暖,可言鶴他只有我們了!"
兒子也任性地哼了一聲:
"我纔不要管奶奶!我只要顧叔叔!"
看着她們母子倆手牽手,滿懷期待地走進那扇門,我心如死灰。
拿起手機,撥通早已預定好的水泥工的電話。
"三天後,封門。"
......
"媽,你今天氣色好多了,中午想喫甚麼?我給你燉。"
病房裏消毒水味嗆人,我媽靠在牀頭,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
她費力地抬手摸了摸我的臉,聲音輕得像在漏氣。
"陸錚,你眼圈怎麼這麼重?曼青呢?小宇呢?怎麼又沒來?"
我嗓子一堵,笑容差點掛不住。
"她們倆今天有事,改天來看你。"
我媽眼神暗了暗,沒追問。
她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體面,哪怕癌細胞喫掉了半個肝,也不肯讓人看見她的難堪。
"陸錚,你跟媽說實話。"
她握住我的手,手指涼得像從冰水裏撈出來的。
"曼青是不是又帶小宇去地下室了?"
我愣了一下。
我從沒告訴她那扇門的事。
"你表情就是答案。"
我媽嘆了口氣,指了指牀頭櫃。
"第二個抽屜,有封信,你拿出來。"
我打開抽屜,裏面躺着一張泛黃的信紙,字跡不是我媽的。
信的落款寫着一個名字。
顧言鶴。
我手一抖,差點把信紙捏爛。
"媽,你怎麼會有他的信?"
我媽閉了閉眼,像是在攢力氣。
"他活着的時候給我寄的。就一封。"
"寫的是如果他不在了,讓我照顧好曼青。"
"說她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太容易沉溺過去。"
我盯着那幾行字,手心全是汗。
信上的字清秀遒勁,每一筆都透着溫潤,連標點都沒有一個用力的痕跡。
最後一行寫着:她值得被好好愛,謝謝你願意接住她。
我把信摺好放回去,喉頭髮酸。
"媽,你當年就是因爲這封信才同意我娶她的?"
我媽沒回答,轉頭看向窗外。
"陸錚,我不是怕死。我怕的是我走了之後,你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護士進來換藥,打斷了這段對話。
我走到走廊,蹲在牆根緩了很久。
手機亮了一下,是沈曼青發來的消息。
"今天不回來喫飯,小宇說想在這邊多待一天,言鶴給他做了綠豆糕。"
綠豆糕。
去年中秋我也做過,小宇咬了一口就吐了,說太乾了不好喫。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盯着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看了很久。
綠色的光一閃一閃的,像在提示我該往哪個方向走。
回到病房,我媽已經睡着了。
呼吸機的聲音一起一伏,心電監護儀上的線條平穩地跳動着。
我在牀邊坐下,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
翻到一個三天前剛存的號碼。
備註是:何姐,水泥。
那天我在建材市場轉了一個下午,比較了四家報價,最後選了手藝最硬的何姐。
她問我封甚麼,我說封地下室一扇門。
她又問多厚,我說越厚越好。
當時她還笑着說,你家那門是防賊的吧,至於搞這麼結實?
我沒解釋。
有些東西不是用來防賊的。
是用來斷念的。
手機屏幕上的備註安安靜靜躺在那裏,我沒有撥出去。
還不是時候。
我得等她們再回來一次。
我得親眼看清楚,她們到底還認不認這個家。
晚上九點,沈曼青又發來一條消息。
"小宇畫了一幅畫送給言鶴,畫的是他們三個人的全家福。"
三個人。
一個早就死了的男人,我的妻子,我的兒子。
全家福裏沒有我。
我把消息刪了,關掉手機,在醫院的摺疊牀上躺下來。
隔壁牀的家屬在小聲打電話,說明天一家人來陪護。
一家人。
這三個字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