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成親半年,我的夫君盛景和死在了賑災途中,屍骨無存。
皇帝親筆題寫了牌位,又宣我入宮行賞,許我另行婚配的自由。
可我知道,不管多麼風光,等待我的都是死局。
上一世,我接受賞賜沒有改嫁,替他奉養婆母、打理侯府,熬得心力交瘁。
可一年後,他卻帶着懷孕的小青梅柳安寧回來了。
第一件事,就是要貶妻爲妾,後面更是縱容柳安寧將我磋磨致死。
臨死前,盛景和滿臉厭惡地甩開我的手。
“要不是你佔着正妻之位,我的寧寧何須兜這麼大一圈才能進門。”
那時我才知道,所謂賑災殉職,不過是他脫身的騙局。
再睜眼,我又跪在了階前。
這一次,我早已選好了身形外貌跟盛景和相似的死士,準備頂替他的身份。
他既想假死脫身,那就永遠別再回來。
我抬頭對上神色悲憫的帝王,重重叩首:
“陛下,臣婦的夫君,並沒有死。”
我示意下人將暗衛抬上來,指着他說:
“他只是因傷失蹤,現在已經安然無恙地回來了。”
01
榻上的人眼神茫然,遲鈍地想起身行禮。
“臣......參見陛下。”
皇帝眉頭微蹙,但還是擺了擺手。
“怎麼傷成這個樣子?快免禮吧!”
“陛下!萬萬不能信!”
盛家族叔盛維第一個跳出來,語氣又急又怒。
“永安侯葬身山洪是前線將官聯名上報的,豈能有假?”
“侯夫人找個長得像的人就來矇事,這是欺君!更是把滿朝文武當傻子!”
他一開口,盛家故舊和幾個大臣紛紛出列跪倒,齊聲喊着要嚴查身份。
我心裏冷笑。
這幫人打的甚麼算盤,我比誰都清楚。
上一世,我前腳從皇宮接受封賞回府,後腳盛維就帶着一羣人堵在了侯府正廳。
他們逼着我過繼盛維的孫子承襲爵位,
轉頭又說,皇帝封賞是給盛家滿門的恩典,
要我拿出來修葺宗祠、置辦族田,口口聲聲讓我替亡夫盡宗族義務。
那時夫君離世,婆母沉浸在喪子之痛裏,我連個幫腔的人都沒有。
硬生生被逼着吐出了大半封賞,連侯府的田莊賬目都差點被他們插手奪走。
現在,盛景和死而復生,到嘴的肥肉飛了,他們自然急得跳腳。
“盛大人別急。”
我不慌不忙道,“夫君當天途經臨江遇到山洪,隊伍被衝散,前線只當他屍骨無存。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不甘心輕易認定他死了,這些日子我暗派家僕沿江找,總算在下游漁村找到了他。”
我側頭看向榻上之人,語氣放柔:
“夫君,你跟諸位大人說說,這些日子你去哪了。”
他抿了抿乾裂的脣,語速很慢,眼神裏帶着恰到好處的茫然:
“那天山洪衝過來,我的頭磕在了山壁上,失去意識掉進了水裏。”
“醒來在一農戶家,只通過隨身玉佩斷定自己姓盛,其他甚麼都記不起來。”
“直到夫人派人找到我,用藥之後才恢復些意識。”
一番話說得虛弱又實在。
殿裏幾個老臣已經露出信服的神色,開始低聲議論。
但盛維哪裏肯甘心,立刻抓着漏洞厲聲追問:
“說的好聽!樣貌能仿,瞎話能編,身上的印記總假不了!景和年輕時候跟先帝秋狩,左肩被流矢射傷,留了道三寸長的疤,你敢讓他脫衣服驗嗎!”
殿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都釘在榻上人的左肩。
我剛要開口,皇帝已經淡淡抬手。
總管太監會意,上前小心翼翼掀開了榻上人的衣料。
一道淺褐色的疤痕蜿蜒在肩骨處,長短、弧度,跟傳聞裏的舊箭傷分毫不差。
盛維的聲音戛然而止,臉瞬間僵成了豬肝色。
皇帝盯着那道疤沉默許久,直起身緩緩嘆了口氣:
“永安侯盛景和忠君體國,爲賑災遭這份大罪,不容易。能平安找回來,是萬幸。”
他目光掃過階下羣臣,聲音不高卻不容置喙。
“之前追封、立牌位的旨意作廢,但撫卹賞賜照樣發。”
“再撥太醫院院判去侯府看診,務必把傷養好。”
“陛下!”
盛維急得脫口而出。
皇帝眼神淡淡掃過去,壓得人喘不過氣:
“盛大人是覺得,朕連自己的臣子都認不出來?”
一句話堵得盛維臉色發白,“撲通”跪倒在地,連稱臣不敢。
剛纔吵着要嚴查的大臣也紛紛縮回去,半個字都不敢再多說。
帝王都拍板了,誰還敢犟?
真擔了質疑聖裁的罪名,腦袋都要不保。
一場軒然大波,就此落定。
我高懸一路的心終於落回實處,俯身深深叩首:
“臣婦代夫君謝陛下隆恩。”
侍衛抬着軟榻緩步出殿,我也斂裙告退。
剛邁出兩步,身後突然傳來皇帝低沉的聲音。
“永安侯夫人留步。”
我腳步一頓,指尖下意識收緊。
人潮散盡,皇上直勾勾盯着我,聲音帶着冷意。
“蕭映雪,好大的膽子,竟敢欺君!”
02
我心頭猛地一沉,慌忙跪倒在地。
“臣婦知罪,但臣婦實在是被逼無奈,纔出此下策。請陛下容我解釋。”
皇帝冷哼一聲,居高臨下看着我。
“你認罪倒快。朕問你,哪來的膽子,敢找個冒牌貨到金鑾殿上演戲?”
我抬起頭,臉上多了幾分凝重。
“臣婦懷疑,侯爺遇險根本不是天災,是有人故意謀害。”
“住嘴!”
皇帝猛地起身,面帶怒色。
“你一個深宅婦人,竟敢空口白牙妄議朝廷大事!”
我毫不躲閃,直直迎上他的視線,言辭懇切。
“夫君當日原定走的官道,本來避開了山洪險段。可出發後,卻突然改了行軍路線。”
“時隔半月,連一具隨行兵卒的屍首都沒找到,偏偏所有人都一口咬定永安侯死了。”
我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壓低聲音。
“這是夫君失蹤前寫給臣婦的家書。他說察覺賑災糧款有蹊蹺,要留下詳查貪腐,要耽誤幾日才能回。”
“現在看來,怕是有人要藉着賑災的由頭除掉夫君。還妄圖借陛下的手,早早蓋棺定論!”
皇帝接過信,眉頭漸漸蹙起。
顯然是信了幾分。
我趁熱打鐵。
“臣婦不是沒想過直接奏明陛下。可一來手裏沒證據,二來內鬼耳目太多,敵在暗我在明。”
“一旦打草驚蛇,證據被毀不說,侯府上下怕也活不成了。到那時死無對證,皇上更會被矇在鼓裏。”
“所以臣婦才找人冒充夫君回京,對外說他撞壞了頭,失了憶。那些背後的人,一定坐不住。他們怕夫君哪天恢復記憶,把內情全抖出來,必定急着下手滅口。”
“到時候我們守株待兔,順着人往上查,就能把這夥內鬼連根拔起。”
我頓了頓,穩了穩心神,補充道:
“剛纔那人,是臣婦孃家自幼養的死士,名叫蕭恆,十分可靠。還請皇上放心。”
殿裏靜了好一會兒,檀香慢悠悠地飄過來,裹着幾分凝重。
皇帝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低笑了一聲:
“你一個深宅婦人,倒有這份膽識和算計。就不怕朕不認你的說辭,直接按欺君之罪把你和那假侯爺一塊砍了?”
我伏下身,聲音平穩,
“臣婦知道陛下心裏裝着江山百姓。”
“比起臣婦獲罪,挖出蛀蟲、整肅吏治,纔是更要緊的事。”
“若此番引不出內鬼,臣婦甘願領任何責罰,絕無半句怨言。”
又是片刻沉默。
皇帝終於開口,語氣鬆了下來。
“起來吧。”
“你說的事,朕記下了。這個局,朕準你接着演。”
“太醫院的人照舊派去侯府。朕會安插信得過的人手,替你盯着府裏府外的動靜。但凡有可疑之人接觸侯府,或有人敢動手的,立刻密報給朕。”
我心裏的大石頭終於落地,深深叩首下去:
“臣婦遵旨,謝陛下恩典。”
走出宮門的時候,後背的裏衣已經浸透了。
我抬頭望了望日頭,心裏前所未有的暢快。
皇帝這一關,闖過去了。
有了帝王的默許,這個“盛景和”的身份就徹底坐實了。
往後,盛家旁支那幫想分家產的,再伸不進手來。
就算哪天盛景和真帶着他那個小青梅回來,只是個冒充侯爺的騙子,連侯府的大門都邁不進去。
至於那所謂的內鬼,
前世我只當盛景和假死,是爲了和柳安寧雙宿雙F。
如今細想,他一個侯爺,憑空消失一年多,朝堂裏沒人打掩護,根本不可能做得天衣無縫。
正好,藉着這次機會,把藏在暗處的牛鬼蛇神都揪出來。
既順了皇帝的意,也給我自己掃清後患。
這筆買賣,不虧。
03
從宮裏出來,我滿腦子都在盤算後續的應對之策。
連蕭恆站到我身側都沒察覺。
一杯溫茶遞到我手邊。
我猛地回神,指尖一顫,差點碰翻茶杯。
快步走到門邊,左右掃了一圈,才反手關緊了門:
“你怎麼起來了?萬一被人撞見怎麼辦?”
蕭恆扶我坐下,淡淡道:
“小姐放心,周圍沒人。”
他頓了頓,聲音帶着些期待:
“今日在金鑾殿上,屬下......演得還可以吧?”
“以後別再叫我小姐。”
我盯着他那張和盛景和相似的臉,一字一句叮囑:
“從今天起,你是我的夫君,永安侯盛景和。忘了你以前的身份,言行舉止都要記得侯爺的身份,尤其是在婆母面前,半分差池都不能有。”
話沒說完,他忽然伸手,覆在了我手上。
“好的,夫人。”
我渾身一僵,撞上他真摯的眼神。
想着做戲做全套,最終還是沒把手抽回來,咬了咬牙繼續交代後續的安排。
心口卻莫名動了一下。
這死士看着沉默寡言,倒比我還入戲。
接下來的日子,侯府沒有一刻消停。
短短三天,來了五波人。
看似探病,實則打探。
蕭恆應付得滴水不漏。
對外,始終都是離茫然的失憶模樣。
對內,對着婆母日日噓寒問暖。
婆母隨口一提的新喫食,他轉頭就叫人尋了師傅來府裏做。
細心妥帖得挑不出錯。
婆母感動得抹眼淚:
“景和遭了這場大難,反倒比從前更耐心體貼了。”
失而復得的滋味,讓她越發看重眼前的安穩。
晚膳後,我路過正廳,遠遠看見他陪着婆母擺弄插花。
他抬眼瞥見我,當即放下剪刀迎了過來:
“夫人快來陪陪我,我笨手笨腳的,母親正嫌我礙眼呢。”
他掌心的溫熱傳過來,讓我驀地一愣。
甚麼時候,蕭恆身上的氣質全然不一樣了。
待我的態度也多了幾分說不清的親近。
婆母坐在一旁笑看着我們,正想開口調侃。
忽然聽見有人高喊:
“來人吶,有刺客!”
“西院走水了!”
我心裏一緊,和蕭恆對視一眼。
這幫人終於忍不住動手了。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聲音沉穩:
“你陪着母親躲去安全處,這裏有我。”
當晚,刺客被抓了個正着。
順着這個人往上一摸,從地方知縣到朝中侍郎,整整一窩賑災貪腐的蛀蟲全被揪了出來。
蕭恆還靠着一些“零星記憶”,隨口提了幾條查賬和佈防的思路。
剛好戳中了這幫人轉移贓款的路子,連遠在江南的餘黨都被一網打盡。
案子了結那天,皇帝召他入宮覲見。
本是論功行賞的場合,誰也沒料到,主犯窮途末路,竟敢行刺皇上!
滿殿譁然。
蕭恆一個閃身,擋在了皇帝身前。
撕扯間,領口衣襟被扯開。
鎖骨下方的月牙胎記,恰好落入了皇帝眼中。
皇帝的目光在那胎記上頓了一瞬,快得讓人抓不住。
等侍衛把刺客拖下去,殿內恢復秩序,他已經神色如常,連聲誇讚盛景和護駕有功。
除了金銀藥材的賞賜,他還解下一枚貼身玉佩賜給了蕭恆。
說是壓驚辟邪,也算君臣相知的念想。
蕭恆躬身領旨謝恩,全然沒注意到,皇帝幽深的眼神。
他剛出宮門,我便看見了不同凡響的賞賜。
我盯着玉佩,指尖微微蜷起。
我原本只想藉着蕭恆的身份,徹底堵死盛景和回頭的路,讓他永遠沒法光明正大地回侯府。可如今看來,蕭恆身上藏着的祕密,反倒成了意料之外的一步棋。
不必我再多費手腳,
自有人會把一切都推去我想要的方向。
04
馬車還沒到侯府正門,就聽見門口吵吵嚷嚷的。
我掀簾一看,心猛地一沉。
盛景和竟比上一世提前了大半年回來。
他站在臺階上一身風塵,正跟門房爭執。
身邊暫時沒見柳安寧的影子。
見我下車,他立刻鬆了手,皺眉打量我:
“蕭映雪,我大難不死回來了,你怎麼這副神情?”
“還有,這府裏究竟怎麼回事?”
我扯了扯嘴角,半點情面沒留:
“哪裏來的騙子,也敢冒充永安侯?”
蕭恆適時走到我身側,手臂半傭護住我。
盛景和看見他,瞳孔驟縮。
他死死盯着蕭恆的臉,聲音都變了調:
“你是誰?”
他猛地回過神,目光在我和蕭恆之間掃視:
“好你個毒婦!你竟敢找個野男人冒充我!”
“還敢在母親眼皮子底下苟且,簡直不知廉恥!”
手還沒碰到我,就被蕭恆死死攥住。
“大膽狂徒,冒充侯爺還敢對侯夫人無禮。來人,把他拿下!”
兩邊的下人剛要上前,就聽見一道呵止聲。
“住手!”
婆母快步走過來,看到長相相似的兩個人,臉色瞬間白了又青。
可她到底是侯府老夫人,很快壓下情緒,沉下臉道:
“在門口吵吵鬧鬧像甚麼樣子!都給我進府!”
她示意下人將盛景和請進偏廳,指着我道:
“你,跟我來!”
蕭恆拉住我的手腕,眼底帶着擔憂。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心,轉身跟着婆母進了內室。
房門一關,婆母拍着桌子壓低聲音:
“外面那個纔是景和!蕭映雪,你跟我說實話,府裏這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好大的膽子,連皇上都敢騙,這可是滅門的罪啊!”
我跪倒在地,膝行到婆母面前:
“母親息怒,兒媳也是被逼無奈。景和當初失蹤,明面上是山洪天災,實際牽扯到朝廷賑災的事情。而且,家裏旁支也虎視眈眈等着分家產。我一個婦道人家,沒憑沒據不敢聲張,只能先找個相似的人穩住局面。”
我頓了頓,抬眼看着她:
“其實當天,陛下一眼就察覺了異樣。可他也查到賑災糧款有虧空,背後牽扯甚廣,索性就順水推舟,玩了一招引蛇出洞。”
“現在貪腐案剛了結,景和就突然冒出來,只會讓陛下猜忌侯府,到時候咱們全家都跑不了。”
婆母渾身一顫,扶着桌沿慢慢坐下,臉色煞白。
她沉默了許久,重重嘆了口氣,閉了閉眼:
“作孽啊......真是作孽。”
她到底是拎得清輕重的。
比起兒子,保住侯府滿門的性命和爵位,纔是最要緊的。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去了偏廳。
我隔着窗欞,聽見她壓着聲音勸:
“景和,事已至此,你先悄悄在府裏住下,別聲張。如今朝堂上下都認了現在的永安侯,貿然戳破,咱們盛家就全完了,凡事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
沒等她說完,盛景和就急了。
“母親你怎麼向着外人說話!那個賤婦找個野男人佔了我的位置,你就讓我忍?她蕭映雪就是個蕩婦!揹着我偷人,還敢把人擺在明面上!”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陡然拔高:
“更何況,兒子此次出行在外,遇見了命定之人柳安寧。她還懷着我的孩子!那可是盛家的長孫!總不能讓我的孩子流落在外,連個名分都沒有!她等不得!”
我心裏冷笑。
果然,他從來都是這樣,分不清輕重。
侯府、母親、正妻,全都是可以犧牲的擺設。
婆母還想再勸,盛景和卻不想聽了。
下一秒,偏廳裏傳來兵器脆響。
盛景和紅着眼,徑直朝着蕭恆撲了過去。
“我S了這個冒牌貨!再親自去跟陛下請罪!我是遭奸人所害才流落在外,陛下定然會體諒!到時候我休了蕭映雪那個毒婦,風風光光娶安寧進門,一切都會回到原樣!”
他劍勢凌厲,帶着十足的S氣。
蕭恆側身躲開,正要還手,院門外忽然傳來太監尖細的聲音。
“皇上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