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課間的時候,楚澤凡把我的助聽器摘下來扔進了走廊盡頭的垃圾桶。
我先天性腿部萎縮,只能撐着柺杖一步步挪過去。
整層樓的人都在看。
我翻了十幾分鍾,終於從溼漉漉的垃圾袋底摸到了那隻助聽器。
楚澤凡靠在牆邊看秒錶,嘖了一聲:
"四分二十三秒,超時了。"
他轉頭衝我的青梅蘇清玥笑:
"你輸了哦,說好的賭注,今晚你陪我去看首映。"
蘇清玥把圍巾搭在楚澤凡肩上,路過我時腳步頓了頓。
"你自己打車回去吧,明天見。"
我站在走廊裏,助聽器上沾着菜湯,電量只剩百分之三。
我打電話給爸爸,說能不能來接我。
爸爸嘆了口氣:
"你別老跟小玥鬧彆扭,人家女孩子願意照顧你是情分,你要懂事。"
"行了,打不到車你就在學校等一晚,明早媽去接你。"
那晚教室暖氣停了。
我把校服裹緊,縮在角落裏,聽着助聽器一聲一聲電量警報。
直到徹底安靜。
我想,聾了也好。
這樣就聽不見任何人的笑聲了。
......
“喲,還真在這兒縮了一夜啊?”
一隻手粗暴地扯開我裹在身上的校服。
我疼得瑟縮了一下。
抬起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中,楚澤凡那張打理得乾淨清爽的臉湊得很近。
世界安靜得可怕。
沒有風聲,沒有呼吸聲,死一般的寂靜。
我只能看到楚澤凡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嘴脣一張一合。
他眼神裏透着毫不掩飾的嫌惡。
蘇清玥就站在他身後。
她手裏拎着兩杯熱騰騰的豆漿。
一杯插好吸管遞給楚澤凡,另一杯,她隨手扔在了旁邊的課桌上。
豆漿灑出來幾滴,濺在我的柺杖上。
我凍得渾身僵硬,雙腿早就失去了知覺,像兩塊冰冷的石頭掛在身上。
我費力地拿出手機,點開備忘錄,手指顫抖着打字。
“我的助聽器壞了。”
我把屏幕舉到蘇清玥面前。
蘇清玥眉頭皺了起來。
她不耐煩地拿過我的手機,在屏幕上快速敲擊。
“壞了就去修,你一個大男人擺出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給誰看?”
“昨天澤凡只是跟你開個玩笑,誰知道你這麼玩不起,還真在教室睡了一晚。”
我看着屏幕上冷冰冰的字眼。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捏住。
開玩笑。
把一個殘疾人的助聽器扔進混着菜湯的垃圾桶。
把一個失去行動能力的人丟在零下十度的教室裏。
這叫開玩笑。
我抬頭看向蘇清玥。
那雙曾經滿是心疼的眼睛裏,現在只剩下掩飾不住的厭煩。
三年前,可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我和蘇清玥、楚澤凡去郊外露營。
突發山洪。
泥石流衝下來的時候,蘇清玥的腳被樹根卡住了,楚澤凡嚇得臉色慘白只會大喊。
是我,拼了命把他們兩個人推開。
結果我自己被裹挾着泥沙的巨石砸中。
雙腿神經嚴重受損,永久萎縮。
腦袋受到重創,聽力極度下降。
在醫院搶救了三天三夜,我才撿回一條命。
我醒來時,蘇清玥跪在我的病牀前,哭得雙眼通紅。
她發誓會照顧我一輩子。
楚澤凡也拉着我的手,說以後我就是他的親哥哥。
可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
蘇清玥開始嫌棄我走路太慢。
嫌棄我聽不清別人說話需要重複。
嫌棄我推着輪椅和她走在一起,會引來路人異樣的眼光。
而楚澤凡,從一開始的感激,變成了明目張膽的霸凌。
他發現只要打着“開玩笑”的旗號。
無論他怎麼捉弄我,蘇清玥都會站在他那邊。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在屏幕上打字。
“送我去醫院,我發燒了,耳朵很疼。”
我舉着手機,固執地看着蘇清玥。
楚澤凡瞥了一眼屏幕,忽然嗤笑了一聲。
他一把搶過我的手機,手指飛快地點着。
“星衍,你別裝了行嗎?”
“昨天你只是在垃圾桶裏翻了一下,又沒下雨,怎麼可能發燒?”
“你就是想破壞我和清玥去喫早茶的計劃對吧?”
楚澤凡把手機扔回我懷裏。
手機砸在我的胸口,生疼。
蘇清玥厭煩地看了我一眼。
她從錢包裏抽出兩百塊錢,扔在我的臉上。
輕飄飄的紙幣順着我的臉頰滑落在地。
她連字都懶得打,直接用口型對我說:
“自己打車去,別總像個累贅一樣賴着別人。”
累贅。
這兩個字像一把尖刀,精準地捅進我的心窩。
我爲了救她變成殘疾。
現在,我成了她的累贅。
楚澤凡攬住蘇清玥的肩膀。
他故意抬起腳,不偏不倚地踩在那隻沾着菜湯、已經報廢的助聽器上。
“咔嚓”一聲輕響。
雖然我聽不見,但我看到了助聽器外殼碎裂的樣子。
楚澤凡滿臉無辜地看着我,做作地聳了聳肩。
他用脣語慢吞吞地說:
“哎呀,不小心踩碎了呢。”
“星衍這麼大度,一定不會生我的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