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馬車一路顛簸,行至城東街頭的時候,我的臉色已經透出幾分病態的蒼白。
腹中隱隱傳來一陣悶痛,我蹙眉按住小腹,強壓下那股不適。
宣景行與月鈴走在最前頭,並肩閒逛賞看鋪子裏的首飾擺件。
昨日侯府中秋宴發生的事,一夜之間已經傳遍市井街巷。
街邊往來的百姓,不少人認出了宣景行,於是目光便順勢落在我的身上,他們的竊竊私語斷斷續續飄進耳中。
“那不是世子妃麼,正妻給夫君和外室當隨行丫鬟?”
“嘖嘖,我記得三年前可不是這樣,世子爺婚後頭一回夜宿花樓,世子妃可是提着刀上去的。” “也不知世子爺用了甚麼法子,能把那樣烈性的人調教成這副模樣。”
我落後他們半步,望着兩人相攜的背影,眼皮輕輕垂了下去。
婚後宣景行第一次在外徹夜不歸時,我的確鬧過。
我提着利刃闖進了花樓,滿座喧譁。
可宣景行沒有動怒,他反而笑着伸手把我摟進懷裏,落下輕飄飄的一吻,語調散漫。
“流螢,我這一生會愛上很多人,但你是我唯一娶回來的女人。”
“你該知足。”
我看着他含着笑的眼,心卻如墜冰窖。
也是那一夜後,我才知道了他在外的名聲。
風流倜儻的宣世子,身邊的女人如流水,每一位都留不過一個月。
可我沒有退路。
我的故土遠在江南,奚家敗落,我舉目無親,無處可去。
於是等到他第二次帶回一位歌姬,我沒有再哭再鬧。
甚至期滿之後,她還要再作糾纏,是我出面贈了銀兩,將人送走。
那之後,世家孤女、江湖女子、梨園伶人……一個接着一個。
每每到了宣景行膩煩的時候,便由我出面收尾。
於是宣景行愈發滿意我的識時務。
哪怕我的家世不好,他也依舊把侯府的掌家之權交到了我手上。
但他不知道。
那些送到他身邊的女子,大半都是我暗中篩選安排的。
性子軟,好拿捏,到期便能幹淨打發,不會惹下半分禍事。
而月鈴,是我在知道懷有身孕後,遣人蒐羅了四個月,特意爲他準備的第九十九個露水情緣。
苗疆噬心蠱,本就爲折磨多情人所生。
而宣景行,恰恰是這世上頂頂多情的那一個。
我斂了神色,抬步跟上前面二人,踏入了城中最大的珍寶樓。
樓內夥計連忙迎上來,殷勤伺候。
月鈴眼界頗高,挑了半天竟沒有一件入得了她的眼。
她乏味地將一支珠釵丟回托盤,餘光卻看見了甚麼,腳步頓住。
“那套,拿下來看看。”
她抬手指向二樓展櫃最正中的那套紅寶石頭面,但夥計卻站在原地支支吾吾不敢上前。
“姑娘,這套是有人定製的……”
“誰定的?”月鈴直接粗暴打斷,氣焰囂張,“多少錢,我出雙倍價錢,直接買斷。”
夥計目光躲閃,偷偷朝我瞟了一眼。
我抬眼望過去。
赤金託底鑲鴿血紅,的確是世間難得的好物。
我心底一瞬瞭然,這是宣景行備給我的生辰禮。
月鈴順着夥計的目光落到我的身上,先是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而後嗤笑一聲,滿臉譏諷。
“怎麼,是她定的?”
“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哪裏拿得出銀子置辦這種級別的寶物?說到底,花的還不是侯府公賬的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