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隨手正骨,野薑暖湯
大殿之內,陰風呼嘯如咽。
楚淵在大殿靠牆的背風處來回踏勘了兩圈,腳下堅硬的玄冰被踩得咯吱作響。
“此處地勢平整,兩面靠着實心山壁,不僅擋風,回煙也順暢,在此處盤炕最爲穩妥。”
楚淵放下隨身的舊布包袱,從裏面翻出一把生鏽的小鐵鍬,還有半塊乾硬的火摺子。
洛挽靠在冰冷的盤龍石柱邊,白髮垂落雙肩,赤紅的眼眸始終凝視着楚淵的一舉一動。
她雖然體內的暴戾劍煞與萬年寒毒被楚淵抽走大半,境界也順理成章突破到了大宗師,但肩胛處的鎖龍釘仍舊死死卡在骨縫深處。
每稍有牽動,骨髓深處便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
更重要的是,她完全看不透楚淵。
眼前這位大乾廢皇子,舉手投足間毫無爭權奪利的銳氣,也沒有半點深陷死地的絕望,反倒透着一股泰然處之的從容。
“九殿下......”
洛挽忍不住開口,聲音沙啞而剋制:“您若想要這大殿內的機關機密,亦或是想要罪女體內的前朝劍訣,直言便是,罪女必當雙手奉上。”
在她看來,世間絕無平白施恩的頂尖高手。
楚淵隱忍至此,展現出這般通天手段,定然懷揣着極大的謀劃與圖謀。
楚淵正拿着小鐵鍬在堅冰上劃出幾道規整的白線,聽到聲音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整日琢磨這些勞什子作甚?”
楚淵拍了拍手上的石粉,神色平淡:“我腹中尚且飢渴,要你那劍訣能當乾糧充飢?安穩坐着休要多言,稍後替你拔出骨中殘釘。”
洛挽神情一滯,赤瞳中掠過一絲茫然與震撼。
在朝堂與江湖的殘酷傾軋中,功法與祕寶勝過一切,可在這位九殿下眼中,足以引起天下腥風血雨的無上劍訣,竟還不如一頓飽飯實在。
就在此時,左側第三根粗壯的盤龍石柱上,突然傳來一聲壓抑的痛苦悶哼。
那是一名身着暗紅流雲殘破錦袍的女子。
她身姿曼妙妖豔,三千青絲散落肩頭,眼角微挑,眉心凝聚着一道若隱若現的黑火印記,正是威震南域的太上魔尊,姜離。
此刻的姜離周身滾燙如烙鐵,皮膚表面泛起妖異的暗紅霞光,腳下的堅冰被她身上的熾熱烘烤得滋滋作響,蒸騰出大片白汽。
“呃......”
姜離咬緊貝齒,嘴角溢出一縷暗黑色的淤血。
她當年強行修習太上焚天魔功導致走火入魔,加之被困極北受陰寒侵蝕十二載,兩股極端暴烈的氣勁在經脈中瘋狂衝撞,隨時可能將她的臟腑徹底撕裂。
見楚淵視線掃來,姜離強撐着揚起雪白下巴,美眸中透着桀驁與煞氣:
“大乾的小輩,看甚麼看?待本尊衝開禁制,必先將你一身精血煉化乾淨!”
即便身陷囹圄、骨碎脈斷,這位昔日統領十萬魔修的魔尊兇威依然未減分毫。
楚淵看了看姜離腳下融化的泥水,又看了看她泛着病態潮紅的面龐,微微搖頭。
“經脈已如火炭,嘴上倒是不饒人。”
楚淵走到大殿中央的一處冰坑旁,用鐵鍬利索地鑿下一塊堅硬潔淨的堅冰,扔進隨身攜帶的小鐵鍋中。
隨後,楚淵自舊包袱底摸出兩截乾癟發皺的野乾薑,指力微吐,將其碾成均勻的碎渣拋入鍋內。
他晃亮手裏的火摺子,引燃一小堆隨身帶來的乾枯蒿草,架起小鐵鍋緩緩煨燒。
不多時,冰雪消融沸騰,一股辛辣微澀的薑湯熱汽在大殿內瀰漫開來。
楚淵用豁了口的粗陶大碗盛了大半碗滾燙的薑湯,端着走到姜離身前。
姜離眼神驟然戒備,體內的魔火隱隱翻騰,嗓音沙啞:“你意欲何爲?莫非在湯中下了穿腸劇毒?”
“若真要害你,何須耗費這等乾柴草料?”
楚淵把冒着熱汽的大碗遞到她面前,語氣沉靜:“極寒之地下,體內虛火旺盛至極,飲下此湯發發汗氣,能平息幾分燥意。”
姜離冷笑一聲,本欲偏頭避開,然而那股撲鼻而來的溫熱藥氣吸入腹中,竟讓她體內狂躁暴走的魔火產生了一絲奇妙的平復。
她眼眸微動,心底迅速權衡。
“此人體內藏有玄奧的至陽造化之氣,若能借此壓制魔火,待本尊脫困,再做圖謀也不遲。”
想到此處,姜離探首銜住粗陶碗沿,將滾燙的野薑湯盡數嚥下。
辛辣滾燙的湯水順着咽喉流淌入腹。
湯水之中,正蘊含着楚淵指尖渡入的一縷至尊造化真氣。
“轟!”
姜離只覺一股溫潤至極的生機在丹田深處化開,化作千百道柔和的暖流,順着奇經八脈徐徐流淌。
體內那股幾乎要焚盡她神魂的太上魔火,在觸及這股真氣的剎那,如烈火遇甘霖,奇蹟般地退回丹田氣海之中。
受損斷裂的經脈不僅沒有惡化,反而在這股真氣的潤養下迅速彌合復甦。
姜離雙眸圓睜,死死盯着眼前的楚淵,心頭掀起滔天駭浪。
這絕非尋常的草藥熱湯。
眼前這男子隨手引火煮水,實則是以無上法門化解陰陽之爭,輕而易舉便破去了她苦修數十載都無法馴服的魔火反噬。
“他早已將我的底細盡收眼底......這是在點化於我。”
姜離心頭震顫,原本的驕狂與算計瞬間化作驚悸,後背滲出一層冷汗,低下高傲的頭顱,不敢再與楚淵對視。
楚淵收回空陶碗,轉身走向靠在石柱旁的洛挽。
“輪到你了,凝神靜氣,莫要亂動。”
楚淵伸手按在洛挽的左側肩胛骨上。
洛挽身軀微僵,下意識想要運氣防備,但在接觸到楚淵沉穩平靜的目光後,順從地放鬆了周身筋骨。
“咔。”
楚淵雙指精準扣住那根深入骨髓的漆黑鎖龍釘。
純陽真氣如流水般封鎖住傷口四周經絡,洛挽甚至尚未感受到劇烈的撕裂感,那根折磨了她整整十二年的玄鐵殘釘便被楚淵順勢拔出,隨手擲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錚鳴。
傷口處未見鮮血噴湧,只有縷縷純陽真元在迅速撫平骨骼縫隙。
洛挽長舒一口氣,脫力般倚在石柱上,赤紅眼眸中的恭敬愈發深沉。
而在此刻,極北黑獄的頂層通風暗道之內。
兩名身着夜行衣的東宮王牌【死士】匍匐在生鐵柵欄後方,順着孔洞向下俯瞰。
他們手中各自託着一隻密封的白玉瓷瓶,瓶口正散發出無色無味的極毒白煙——“化骨煙”。
凡胎肉體只要吸入半縷,縱然是金石之軀,也會在片刻之內化作一灘血水。
致命的白煙順着冰冷的石壁暗道,悄無聲息地向下方的大殿緩緩沉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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