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一碗摻着紅薯渣的冷粥,兜頭潑在林巧臉上。

“你不配喫我家的飯!”

十五歲的趙月端着空碗,眼裏的狠勁像要喫人。

換作原主,此刻早已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可眼前的林巧只是抬起手,極其平靜地抹掉了睫毛上的粥水。

她沒哭,也沒罵。

在趙月驚疑不定的目光中,林巧徑直走向了陰暗角落裏那臺落滿灰塵的蝴蝶牌縫紉機。

她一把掀開黑色的蓋布。

這個三年沒出過門、任人宰割的後媽,要在今天,把這個喫人的家徹底踩在腳下!

......

​粥是溫的。

順着林巧的布衫衣襟慢慢往下淌。

粘稠的米湯浸透了粗布,黏在皮膚上,帶來一股難受的冰涼感。

​趙月端着空碗站在三步開外。

十五歲的姑娘,個子不矮,瘦得像根乾柴。

那雙眼睛裏全是刺,死死盯着林巧。

“看甚麼看?”

趙月往前跨了一步,把空碗砸在破木桌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我爹跑了三年!家裏每一粒米都是我跟奶省出來的!”

“你憑甚麼喫?”

“你不配喫我家的飯!”

​屋裏一片死寂。

竈臺後面的趙老太沒說話,只是擇菜的手停了停,又繼續摳着枯黃的菜葉。

四歲的二娃和六歲的三妹縮在門縫後,露着兩對怯生生的眼睛。

​林巧站在原地。

她沒有像趙月預想的那樣低頭抹眼淚,也沒有像過去三年那樣嚇得發抖。

她只是抬起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極慢、極乾淨地抹去了睫毛上掛着的粥水。

​上輩子,她是國內頂級服裝品牌的首席設計師。

連續通宵趕完高定秀場,再睜眼,就成了這本年代文裏的炮灰後媽。

原主才二十一歲。

十八歲被推進趙家門,三年沒出過這院門半步。

男人跑了,留下一窩狼崽子和刁鑽的婆婆。

全家人當她是免費的牲口使喚。

​林巧環顧這間破舊的土坯房。

牆皮脫落,光線昏暗。

空氣裏飄着一股黴味和酸腐的米湯味。

最後,她的目光停在了北牆角。

​那裏擺着一張漆皮剝落的木桌。

木桌上,蓋着一塊發黃的舊棉布。

原主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

蝴蝶牌縫紉機。

黑色機身,金色花紋。

原主那個做裁縫的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

機身右上角,有一塊漆面被磨得露出了亮銀色的鐵底。

那是母親生前日復一日用手摩挲出來的痕跡。

原主不會用,也捨不得賣。

這臺機器就在這角落裏,像原主一樣,落了三年的灰。

​林巧邁開腿。

她的腳步很輕,卻走得很穩。

越過滿地的粥沫,直奔北牆角而去。

​“你幹甚麼?!”

趙月見她不理自己,氣得腳一跺,追了過來。

“那是死人的東西!你別想拿去賣錢!”

​林巧沒有理會後面的尖叫。

她走到木桌前,伸出手。

抓住那塊發黃的棉布,猛地一甩!

​“嘩啦——”

灰塵在刺眼的陽光裏瘋狂翻滾。

黑色的鑄鐵機身重新露了出來。

金色的蝴蝶花紋雖然有些褪色,但在光線照射下,依舊泛着冷硬而精緻的光澤。

​林巧的指尖摸上了機身。

冰涼。

順滑。

那塊被磨亮的鐵底,完美貼合了她的掌心。

這一刻,某種沉睡在骨髓裏的本能徹底甦醒了。

上輩子,她就是靠着手裏的針線和機輪,一步步從大山走到了國際時裝週。

這輩子,一臺縫紉機,足夠她撕裂這該死的命運!

​“拿走你的髒手!”

趙月撲過來想拉開她。

​林巧猛地轉頭。

那雙眼睛亮得嚇人,眼神裏的銳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剪刀,直刺趙月的心窩。

趙月被這眼神震得硬生生剎住了腳。

這個平時連說話都不敢抬頭看人的後媽......怎麼像變了個人?

​林巧沒理她,拉開抽屜。

裏面有一盒生鏽的機油、幾軸粗棉線,還有一小包斷了頭的針。

她熟練地捏起一根新針。

穿線。

過線板。

繞線輪。

掛鉤。

引底線。

​這一連串的動作快得像是一場視覺表演。

指尖飛舞,行雲流水。

沒有半點猶豫,沒有一秒卡頓。

​趙月看呆了。

連竈臺後的趙老太也忍不住探出了半個身子,老眼裏滿是不敢置信。

​林巧從旁邊的破布筐裏拽出一塊廢棄的藍布頭。

對摺。

壓腳放下。

她右腳踩上了踏板,右手順勢拉動輪軸。

​“嗒、嗒、嗒、嗒——”

​沉悶而富有節奏的機器轟鳴聲,瞬間打破了這間破屋子多年的死寂!

皮帶飛速轉動。

壓腳下,針尖像密集的雨點般瘋狂砸向布料。

林巧雙手穩穩按着布料,推着它向前移動。

​不過短短五秒鐘。

“嗒!”

踏板停住。

林巧抬起壓腳,拉出布料,用剪刀口將線頭剪斷。

​她把那塊碎布甩到了趙月面前。

​布料翻開。

上面出現了一道筆直如劃線般的藍色針腳。

密實、平整、沒有任何跳針。

​“你......”趙月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道針腳,又看看林巧,“你會用?”

​“我不僅會用。”

林巧轉過身,手掌重重拍在黑色的縫紉機身上。

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間屋子。

​“趙月,你記好了。”

“你爹走了,但我不會走。”

“這臺縫紉機是我媽留給我的遺物。過去三年我沒動它,是因爲我給你家留着臉。”

“從今天起,這臺機器歸我用。”

“想喫飽飯,就別來招惹我。聽懂了嗎?”

​趙月張了張嘴,臉色一陣白一陣紅。

她想罵人,想摔東西,可看着林巧那張冷淡鎮定的臉,喉嚨裏像塞了棉花,一句惡狠狠的話也吐不出來。

​林巧不再理會任何人。

她翻出了原主母親留下的一大塊深藍色的勞動布。

這布料紮實,但放久了有點硬。

她拿過木尺,刷刷幾筆在布上畫出了結構線。

拿剪刀。

“咔嚓、咔嚓——”

銳利的剪刀咬合聲清脆無比。

​整個下午,屋子裏只有縫紉機“嗒嗒嗒嗒”的聲音在迴盪。

林巧坐在窗前,陽光落在大機器上,也落在她繃得極直的後背上。

抽針、鎖邊、上領、釘釦。

原主那件肥大得像破麻袋一樣的舊衫,在她手裏被拆開、重組。

​天黑透的時候,一束微弱的油燈光亮起。

​林巧穿上了那件剛做好的外套。

收腰、平肩、七分袖。

極其利落的現代裁剪風格,在這個年代顯得格外驚豔。

她襯得身材高挑,整個人的精氣神瞬間提了起來。

​她走到堂屋。

趙月正坐在小木凳上啃半個煮熟的紅薯。

看到林巧走出來,趙月的眼睛瞬間直了。

那件原本破爛的藍布,現在穿在林巧身上,竟比鎮上供銷社賣的成衣還要好看十倍!

​林巧沒看她,只是把手裏疊得整整齊齊的一件東西,“拍”地一聲放在了趙月的膝蓋上。

​那是趙月今天穿的那件舊外套。

袖口原本短了一大截,露出兩根乾瘦的手腕。

林巧找了塊顏色極相近的碎布,給袖口接了一段,還特意做成了當下最流行的小翻折袖。

順便把衣服兩邊的破口袋也補好了,縫成了精緻的暗袋。

​趙月捧着那件衣服,整個人愣住了。

​“明天穿這個去上學。”

林巧扔下一句話,轉頭進了廚房洗手。

​水盆裏的水很涼。

林巧把手浸在水裏,搓洗着手指上的油污。

​堂屋裏一片安靜。

許久許久。

腳下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趙月攥着那件改好的舊外套,默默站在了廚房門口。

門框擋住了大半光線,讓她的臉藏在陰影裏。

​“......謝謝。”

​聲音很輕,細得像蚊子哼哼。

但林巧在水盆前聽得清清楚楚。

​林巧的背影頓了頓。

她在水盆裏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水面上盪開一圈圈細小的波紋。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

只是扯過毛巾,一點點擦乾手上的水漬。

​把死水掀翻的第一步,已經踩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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