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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裏的寡婦阿繡被逼跳井那天,井旁冒出了一尊千手觀音像。
起初全村都覺得晦氣,繞道走。
直到村長那常年不孕的兒媳偷偷去磕了個頭,當月肚皮就鼓了起來,確診雙胞胎男娃。
這下全村徹底瘋魔了。
老光棍去點把香,第二天就在旱地裏刨出了金條;
滿臉麻子的醜姑娘去求姻緣,隔天就被鎮上的包工頭下重金聘禮接走。
有求必應的邪門傳聞,讓井邊天天擠滿了磕頭的村民。
我媽也紅了眼,嚷嚷着要給五年沒動靜的嫂子求個一兒半女。
我卻砰地關上大門,拿刀逼着她們不準去。
全村人瞬間炸了鍋,趴在我家牆頭罵我:
“你家再生不出就要斷後了,你媽真是養了只白眼狼!”
我媽也哭天搶地罵我喪門星,說我是怕嫂子生了兒子家裏就不疼我了。
我死死握着刀,我真的不想求財也不想爭寵。
我只是想不明白,那個生前被這幫村民活活逼得投井自盡的人。
怎麼可能在死後,突然成了有求必應的活菩薩?
......
我娘撲上來搶刀,被我推回堂屋。
牆外的叫罵停了一瞬,隨即更加刺耳。
“連親孃都敢動手,果然跟那個剋夫的寡婦學壞了!”
“她就是見不得自家嫂子好!”
“趕緊把門撞開,別讓她耽誤老陳家續香火!”
我嫂子縮在竈臺旁,雙手捂着肚子,眼圈通紅。
“小滿,我只是去磕個頭。”
“若真沒用,咱們也不損失甚麼。”
我盯着她。
“若有用呢?”
嫂子怔住,我娘氣得拍腿。
“有用還不好?你嫂子進門五年,吃了多少副藥,受了多少白眼?”
“現在送子觀音就在井邊,你憑甚麼攔!”
那尊觀音像,是阿繡死後從井旁泥里長出來的,觀音像的臉和阿繡一模一樣。
村長請來的劉神婆只繞着石像走了一圈,便說那是地下靈脈托出的祥瑞。
至於像阿繡,不過是觀音借了死人的面相,替她消業。
可村長兒媳懷上雙胎後,所有懷疑都成了褻瀆。
院門忽然被撞得向內凹了一塊。
我握緊刀。
“誰敢進來,我就砍誰。”
外面有人嗤笑。
“她不敢,嚇唬人呢。”
下一秒,一隻粗壯的胳膊從牆頭伸進來,抽掉了門閂。
七八個村民一擁而入。
我剛舉起刀,哥哥便從人羣后衝出來,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小滿,你瘋夠沒有!”
他常年在鎮上做工,昨夜纔得到消息。
我沒想到他回來第一件事,竟是帶人撞自家的門。
刀被奪走,扔進柴垛。
我娘像找到主心骨,立刻撲過去哭訴。
哥哥越聽,臉色越沉。
“嫂子求孩子,礙着你甚麼了?”
“那井有問題。”
“哪裏有問題?”
“我還不知道。”
哥哥冷笑一聲。
“那就是沒問題。”
人羣鬨笑起來。
我胸口發冷。
阿繡被逼到井邊那晚,他們也是這樣。
誰的聲音大,誰就有理。
誰被圍在中間,誰就必須認錯。
忽然,村東傳來一陣鑼響。
有人邊跑邊喊。
“成了!又成了!”
院裏的人瞬間回頭。
賣豆腐的何老二衝進來,激動得滿臉通紅。
“昨晚我求菩薩,讓我癱了三年的爹重新站起來。”
“剛剛老爺子下牀了,走得比我還穩!”
人羣徹底沸騰。
我娘一把抓住嫂子的手。
“聽見沒有?快去!”
我卻盯着何老二鞋邊沾着的白色粉末。
“你去井邊看過了?”
“當然!還給菩薩還了三炷香。”
“石像是不是少了一條胳膊?”
何老二的笑僵了僵,院裏逐漸安靜。
他移開視線。
“石頭在地下埋久了,掉一塊有甚麼稀奇?”
“掉下來的手臂呢?”
“沒看見!”
他惱羞成怒地瞪我。
“你管它掉哪兒去了?我爹能走路纔是真的!”
我甩開哥哥,撞出院門。
衆人愣了一下,隨即追上來。
井邊香菸濃得嗆人。
阿繡模樣的石像坐在煙後,嘴角帶着淺淺的笑。
它背後的手臂層層張開。
我繞到石像後面,迅速數過去,九十七條。
前天,我偷偷數過,那時是九十九條。
村長兒媳的肚子鼓起來,斷了一條。
何老二的爹下了牀,又斷一條。
“裝神弄鬼。”
哥哥追到我身後,抓住我的肩。
我指向石像。
“它不是在賜福。”
“每實現一個願望,它就少一條手臂。”
“那又怎樣?”
劉神婆撥開人羣,滿不在乎地笑了。
“觀音舍一臂,替凡人擋一劫,這是慈悲。”
她說得越篤定,村民們的目光就越狂熱。
我卻看見石像最下方那條手臂,指尖正緩緩裂開。
一道細縫從指甲爬向手腕。
像是在等下一個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