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十二點,陸聞舟推開休息室的門。
裏面空無一人。
桌上只剩被刮花的蛋糕、兩張極光展門票和那部舊手機。
屏幕亮着。
【23:00,許知晚解除情侶綁定。】
【23:05,許知晚註銷共享賬號。】
【23:10,陸聞舟失去許知晚未來權限。】
陸聞舟給我打電話。
關機。
微信最後一條消息仍停在下午。
【寶寶,發佈會結束帶你去喫夜宵。】
他皺了皺眉,低聲說:
“脾氣越來越大了。”
助理卻在這時跑來,說程以棠被媒體堵在後門。
陸聞舟腳步只停了一秒,便轉身去找她。
記者追問三人共享模式是不是開放式關係。
程以棠紅着眼抓住他的袖口。
“聞舟,知晚姐是不是生氣了?”
陸聞舟看了一眼沒有回覆的手機。
“她不會真走,鬧一晚就好了。”
程以棠忽然捂住胃。
與此同時,系統提示我關閉了家庭定位。
陸聞舟盯着屏幕兩秒,還是扶住程以棠。
“去醫院。”
車開出去時,他給我發來消息。
【寶寶,別亂跑。】
【送完以棠,我就去找你。】
第一次,消息旁邊沒有出現已讀。
凌晨零點,共享記錄開始自動拆分。
連續維護2557天,屬於陸聞舟的主動記錄只有二十七條,其中十九條與程以棠有關。
醫生說她只是急性胃痙攣。
她朝陸聞舟伸出手,請他陪自己回去。
系統同時提示:
【許知晚已刪除共同住址。】
陸聞舟按滅手機,仍替程以棠披上外套。
“我送你。”
凌晨一點,他纔回到我們住了七年的房子。
我的拖鞋還在,衣櫃裏的衣服也一件沒少。
可書桌抽屜裏那本舊日曆不見了。
冰箱門上的婚禮日期,仍停在下月十五號。
陸聞舟鬆了口氣,以爲我只帶走了一點東西。
情侶日曆忽然詢問:
【關係維護者已離線,是否由另一方繼續維護?】
他點了“是”。
系統很快回復:
【維護失敗。另一方主動記錄不足1%。】
這一次,他盯着屏幕很久。
程以棠又發來一句“我還是疼”。
陸聞舟最終抓起車鑰匙。
臨走前,他給我留下消息:
【氣夠了就回來。】
【婚紗照的事,我明天解釋。】
而那時,我已經坐上離開那套房子的車。
城市燈光從車窗外後退,我沒有再打開情侶日曆。
司機問我要不要回去拿衣服。
我搖頭。
那些衣服是陸聞舟買的,房子裏也處處都是我們共同生活的痕跡。
可真正屬於我的東西,只有手裏的舊日曆和電腦裏的原始文件。
我只是把那本寫滿七年的舊日曆抱在懷裏。
第一次承認,原來離開一個人,不需要等他同意。
第二天清晨,陸聞舟在程以棠家的沙發上醒來。
技術總監的電話隨即打進來。
“陸總,原始測試賬號停止授權,早期數據庫正在失效。”
6.
陸聞舟趕到公司時,大屏幕上的記錄正一條條變灰。
【第一次約會:創建人許知晚。】
【第一版情侶日曆:測試人許知晚。】
【核心語料貢獻率:許知晚,82%。】
技術總監解釋,早期版本以我的私人賬號作爲時間錨點,後來雖然擴展成商業產品,底層語料授權卻一直沒有徹底遷移。
“許小姐解綁後,我們只有二十四小時處理。時間一到,十週年版本至少下架三個月。”
陸聞舟抬眼。
“恢復。”
“除非她重新授權,或者啓用昨天那份有限使用文件。”
他想起我在飯局上簽字的樣子。
“啓用。”
系統彈出提示:
【是否將許知晚的早期數據遷移至對外故事共創人程以棠名下?】
技術總監提醒,那份文件只允許公司展示,不能轉讓著作權,更不能改寫原始創建人。
陸聞舟卻只看着不斷下跌的數據。
“先保住版本。”
程以棠恰好推門進來。
她看見屏幕,紅着眼說不想再讓我誤會。
陸聞舟揉了揉眉心。
“不是爲了你,公司等不起。”
遷移確認後,系統沒有顯示完成,只跳出一行警告:
【現實關係與數據歸屬不一致。】
【未來備份將依據關係持有者的下一次選擇進行覆蓋。】
晚上八點十分,助理終於查到我訂了八點五十分的航班。
距離航班起飛只剩四十分鐘。
陸聞舟抓起車鑰匙。
可直播中心突然傳來消息,程以棠被記者圍堵。
屏幕裏,記者質問她是不是冒用了我的創作經歷。
她臉色發白,隔着鏡頭叫了一聲“聞舟”。
助理低聲提醒:
“陸總,再不走就趕不上許小姐了。”
陸聞舟攥緊車鑰匙。
幾秒後,他說:
“去直播中心。”
“那許小姐呢?”
“她只是生氣,等我處理完這邊,我親自去接她。”
晚上八點十三分,陸聞舟站上直播臺。
記者追問程以棠到底算甚麼。
她紅着眼看向他。
陸聞舟再次擋在她面前。
“她是我很重要的人。”
話音落下,情侶日曆瘋狂震動。
【20:13,最終選擇已確認。】
【現實關係持有者:程以棠。】
【原始時間錨點脫離,十年後備份開始覆蓋。】
陸聞舟第一次真正慌了。
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未來日曆從來沒有逼迫他愛上誰。
它只是把他一次次遲疑、偏袒和捨棄記錄下來,再給出最終答案。
他問技術總監怎麼停止。
對方卻說,備份讀取的不是一句承諾,而是他連續做出的現實選擇。
除非原始錨點主動申訴,否則沒有人能撤回。
同一時刻,我的航班衝上雲層。
手機進入飛行模式前,最後一條通知亮起:
【你的七年正在被遷移。】
我看了兩秒,按滅屏幕。
窗外一片漆黑。
我沒有回頭。
7.
紅字只停留了三秒。
直播屏幕重新亮起,情侶日曆首頁換成程以棠的頭像。
【相戀七年。】
【共同記錄:2557天。】
剛纔還追問我的記者忽然笑着起鬨:
“陸總和程小姐大學相戀,今天終於公開了?”
陸聞舟猛地抬頭。
“許知晚呢?”
現場瞬間安靜。
助理遲疑着問:“陸總,許知晚是誰?”
覆蓋規則很快顯示在後臺。
普通旁觀者的記憶和現實痕跡會隨未來線一同改寫;
原始情侶雙方作爲最初權限持有者,會保留覆蓋前的記憶。
但會失去所有能夠證明過去的線上記錄。
所以陸聞舟記得我。
可除了他和已經離開的我,沒有人相信我存在過。
他的聊天記錄裏,我的名字變成程以棠。
極光展、七週年、婚期,也全部屬於她。
陸母在電話裏笑着告訴他,下個月十五號,他要娶的人一直是以棠。
幾個小時後,我抵達海城。
民宿老闆幫我把行李送上樓,問我要住幾天。
我說不知道。
過去七年,我每次出門都會把返程時間寫進共享日曆,生怕陸聞舟找不到我。
這一次,我沒有訂回程票。
民宿露臺上風很大。
我重新打開日曆,發現四十三場婚禮的收藏人也換成了程以棠。
系統提示:
【原始數據遷移剩餘十五小時。】
我退出軟件,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另一邊,陸聞舟獨自回到被改寫的家。
牆上的婚紗照還在,照片裏的女人卻彷彿從一開始就是程以棠。
他走進廚房,手習慣性伸向冰箱第二層。
那裏空空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甚麼,只覺得應該放着一排草莓牛奶。
點外賣時,他下意識備註:
【不要芒果。】
店員打來電話確認:“陸先生,程小姐最喜歡芒果,確定不要嗎?”
陸聞舟脫口而出:“她不喫。”
話出口,他自己先愣住。
程以棠喫芒果。
那不喫的人是誰?
系統詢問是否清除殘留習慣記憶。
陸聞舟沒有點。
深夜,助理從離線硬盤裏找到一段沒有上傳雲端的視頻。
狹小的出租屋裏,我趴在桌上畫第一版界面。
年輕的陸聞舟坐在身後替我吹頭髮。
“許知晚,再熬夜我真收拾你。”
我回頭問:“那你記住了嗎?”
“記住甚麼?”
“我不喫芒果。”
他笑着回答:“這有甚麼難記的。”
視頻戛然而止。
陸聞舟把那十幾秒看了一遍又一遍。
視頻裏的出租屋很小,牆皮脫落,桌上只有兩盒泡麪。
可年輕的他看着我時,眼裏沒有發佈會、投資人和品牌故事。
至少那時候,他真的想過和我的未來。
天亮前,他在舊硬盤裏又發現一份加密文件。
文件名只有六個字:
【陸聞舟記不住的事】。
密碼提示是:
【第四十四場婚禮。】
8.
天亮時,我也一夜沒睡。
舊日曆攤在桌上,第一頁是第一版界面草圖,最後一頁寫着:
【讓時間替愛作證。】
我打開後臺申訴入口。
上傳手稿、原始代碼、離線存檔和七年前的後臺創建記錄。
系統詢問:
【請選擇恢復內容。】
【一,恢復原始數據與創作署名。】
【二,恢復原始情侶關係與未來線。】
我只勾選第一項。
我要拿回的,從來不是陸聞舟。
公司裏,技術部終於破解那份加密文件。
裏面有四十三場婚禮收藏、三百多次胃藥提醒。
還有我所有不喫的東西、害怕的天氣和吵架後的習慣。
最後一條由陸聞舟創建: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知晚,就讓日曆替我記住。】
創建時間是創業最初那年。
陸聞舟盯着自己的名字,許久沒有說話。
他原來不是從未記住。
只是後來把記住我的責任,也交給了軟件和我。
程以棠提着午餐走進來。
陸聞舟問她第一次見面是甚麼時候。
她只記得十五號,卻說不出具體時間。
技術總監隨後查明,她的首席體驗官賬號只有內容展示權限,沒有修改底層時間錨點的能力。
所謂未來替換,並不是她偷偷改了系統。
是陸聞舟明知故事屬於我,仍一次次選擇讓她站到我的位置上。
程以棠臉色發白。
“可這些都是你允許的。”
“手稿是你給我的,婚紗照是你讓我拍的,連那個日子,也是你說知晚不會介意。”
陸聞舟沒有反駁。
這一次,他終於不能再把所有錯誤推給系統或者程以棠。
中午十二點,我的申訴通過。
大屏幕上的錯誤記錄開始撤回。
【數據展示授權不等於著作權轉讓。】
【許知晚恢復第一版產品創作者署名。】
【程以棠對外故事共創人身份撤銷。】
那些被替換的名字一條條變回許知晚。
系統同時提示:
【原始數據恢復後,時間錨點位置將對原權限持有者同步。】
我停頓片刻,仍然點擊確認。
七年的感情我可以不要。
屬於我的作品和經歷,一條也不能留給別人。
最後,陸聞舟的手機收到定位:
【原始時間錨點距離你1837公里。】
程以棠抓住他的手。
“聞舟,公司剛恢復,你現在不能走。”
過去她只要紅了眼,他總會留下。
陸聞舟看了她很久,緩緩抽回手。
“你說得對。”
“這些事都是我允許的。”
他讓法務重新覈對授權,讓公司公開更正全部署名。
隨後,他訂下最近一班去海城的機票。
不是因爲未來恢復了。
系統明確告訴他,在我同意重新綁定前,原始情侶未來線無法恢復。
他能找到的,只有我所在的位置。
至於我願不願意見他,日曆第一次給不出答案。
9.
那天下午,我去了海邊。
民宿老闆問我是不是一個人旅行。
我搖頭。
“不是旅行,是分手。”
三個字說出口,並沒有想象中艱難。
老闆遞給我一杯熱水。
“那也好,海城適合重新開始。”
我坐在礁石邊,看了很久的潮水。
沒有系統提示,也沒有誰催我回去。
過去七年,我習慣把每一天都安排進日曆,生怕陸聞舟忘記。
我甚至會提前半個月設置提醒,再在當天裝作他主動想起。
真正空下來後,我才發現,時間不被記錄,也依然屬於我。
凌晨三點,敲門聲響起。
透過貓眼,我看見陸聞舟。
他西裝皺得厲害,像第一次被人留在原地。
我站了片刻,還是打開門。
四目相對,他低聲叫我:“知晚。”
隨後第一句話仍是:“跟我回家。”
我靠在門邊。
“哪個家?”
他沉默了。
那間房子的門鎖認得程以棠,牆上掛着他們的婚紗照,就連我們的婚期都成了她的紀念日。
陸聞舟伸手想碰我。
我後退一步。
“寶寶,別鬧了。照片我會撤,發佈會署名也會改。”
“那四十三場婚禮,我陪你重新挑。”
我問他知不知道,爲甚麼我只收藏四十三場。
他答不出來。
“因爲第四十四場,是我想和你辦的。”
那是我七年前就寫進日曆的話。
陸聞舟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我只是忘了。你知道我記性不好。”
“對,所以七年裏,我一直替你記。”
“提醒你生日、紀念日,提醒你答應過我甚麼。”
“可一個人真正在意的事,不需要另一個人每天彈窗。”
他低聲說會改。
我看着他。
“我等了七年,已經替你試過了。”
就在這時,系統向我們同時彈出提示:
【原始數據已恢復。】
【重新綁定後,可重建原情侶未來線。】
陸聞舟猛地抬頭。
“知晚,只要你點同意,我們的過去和未來都能——”
他說到一半,自己停住。
追了一千八百多公里,見到我的第一晚,他下意識想到的還是日曆和可以復原的未來。
陸聞舟啞聲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準備關門。
他伸手擋住門縫,手背很快被壓紅。
“那你告訴我,我要怎麼做?”
這是七年來,他第一次問我想要甚麼。
可這個問題來得太晚。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裏沒有憤怒,只剩一種遲來的安靜。
“陸聞舟,離我遠一點。”
“這是你現在唯一能爲我做的事。”
他站在門外,一夜沒有離開。
第二天清晨,我打開門時,他還在臺階上。
看見我,他像過去每次爭吵後一樣,輕聲說:“早。”
曾經只要這一句話,我就會心軟。
這一次,我從他身邊走過。
他沒有再攔。
10.
陸聞舟回城當天,情侶日曆公司召開記者會。
程以棠坐在臺下,臉色蒼白。
陸聞舟獨自上臺。
大屏幕第一頁寫着:
【第一版情侶日曆創作者:許知晚。】
第二頁是:
【核心語料貢獻率:82%。】
第三頁,是那張曾經被裁掉的合影。
這一次,我重新站回原來的位置。
記者追問,這是不是系統錯誤。
陸聞舟沉默兩秒。
“不是,是我的錯誤。”
“我明知道手稿是誰寫的,也知道最難的七年是誰陪我走過來。”
“但爲了融資和品牌,我默認了一個錯誤的故事。”
程以棠站起來喊他的名字。
陸聞舟第一次沒有走向她。
“以棠,夠了。”
她紅着眼問:“你要爲了她毀掉公司嗎?”
“公司不該建立在偷來的七年上。”
當天,三人共享模式永久下架。
法務公開說明,我在飯局簽署的只是有限展示授權,從未轉讓著作權和原始數據歸屬。
公司爲冒用署名公開道歉,相關產品全部暫停推廣。
三天後,陸聞舟再次來到海城。
這次他沒有勸我回家,只遞來一份《早期數據及全部創作權益返還確認書》。
受益人只有許知晚。
“以後公司使用你的作品,會按照市場標準付費。”
“你不同意,也可以永遠不用。”
我逐頁看完,簽下名字。
“謝謝。”
他眼眶瞬間紅了。
不是因爲我罵他,而是因爲這兩個字太客氣,客氣得像對一個陌生人。
“知晚,我把東西都還給你了。”
“那本來就是我的。”
他沉默片刻。
“那我們還能不能重新開始?”
“不能。”
我回答得很快。
他問爲甚麼。
我看着遠處的海。
“我離開發佈會時,你選擇去保護程以棠。”
“知道我在機場後,你又選擇去了她的直播。”
“未來覆蓋時,你害怕的先是系統和公司。”
“後來你來找我,也是因爲日曆把位置告訴了你。”
我轉頭看向他。
“陸聞舟,如果系統沒有出問題,你會繼續相信我不會走。”
“如果未來沒有覆蓋,你也不會知道,被你送出去的到底是甚麼。”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手機同時震動。
【陸聞舟申請重新建立情侶關係。】
他站在我面前,眼裏第一次帶着乞求。
我點下拒絕。
【許知晚已拒絕重新綁定。】
他的頭像再次灰了下去。
這一次,我沒有刪除舊日曆。
我把它收進箱子,連同那七年一起封存。
海風吹過來,我關掉情侶日曆的未來權限。
從今以後,我不需要軟件替任何人記住我。
更不需要一個總要等到失去以後,纔想起珍惜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