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愛摳細節,這是當小學語文老師練出來的職業病。

久而久之成了改不掉的毛病,連摸魚刷到那個爆帖時,都是以批改作業的心態往下翻。

【我愛上了姐姐的未婚夫,這局怎麼破?】

評論區罵翻了天,我純當消遣看。

直到我掃到一行字——

【他打球只喝青檸脈動,膝蓋有月牙疤,是小時候陪我摘槐花摔的。】

我指尖猛地一僵,半天都沒反應過來——

這細節寫的,分明是我未婚夫陸嶼。

我咬着牙繼續往下翻,樓主曬出新做的碎鑽裸色美甲,款式和我陪妹妹蘇晴選的一樣。

照片背景還露出半本備考資料,頁邊密密麻麻全是我的筆跡。

原來這個發帖人,是我親妹妹。

1.

我盯着屏幕往下滑,帖子第一句先戳中了我的軟肋:

【我和我姐是同卵雙胞胎,長得連左邊臉頰梨渦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可我倆性子差得十萬八千里,我姐從小到大都是優秀生,一畢業就考了在編老師。】

【我天生野慣了,畢業半年換了三份工作,每次闖了禍都是我姐幫我擦屁股。】

我心口猛地一揪。

上個月蘇晴投了二十份簡歷全石沉大海,合租室友帶男朋友回來鬧得她沒法住。

哭着給我打電話,是我開車幫她搬的家,還給她墊了三個月的房租。

【我們仨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小時候我最瞧不上他,天天跟在我姐屁股後面轉。】

【直到有一次我被甲方罵的狗血淋頭,鬼使神差撥了竹馬的電話。】

【我以爲他肯定要罵我不懂事,大半夜打擾他和我姐休息,結果他半小時就趕過來。】

【他手裏拎着我上次隨口提過一次的芋泥奶凍卷,陪我在車裏坐了半宿,幫我改設計稿改到天亮】

【他說話的時候轉着我姐給他買的婚戒,我盯着那圈銀光,突然就鼻酸。】

【我知道我不該動心思,可他上週給我送offer的時候,順便給我帶了個進口護膝。】

【說上次看見我爬梯子拍素材摔了膝蓋,陰雨天會疼,我後來才知道那是他託人排了半個月隊纔買到的。】

我捏着手機的指節越收越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裏。

上週陸嶼確實跟我說他同事要的護膝買到了,我還幫他填的收貨地址,現在想來全是笑話。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上個月我姐說打算國慶後把婚禮辦了,讓我幫忙看場地。我嘴上說“好”,心裏有甚麼東西碎得稀爛。】

【有天晚上他送我姐回家,車停樓下沒熄火,我站在窗簾後面看了二十分鐘。】

【他替她解安全帶的手停在半空三秒鐘。我分不清那三秒是猶豫還是習慣。】

【我姐下車後他搖下車窗抽了根菸,菸頭明明滅滅的,亮一次我心揪一次。】

我按滅手機屏幕,指腹涼得發僵。

窗外的風吹得我辦公桌上剛打印好的訂婚請柬嘩啦翻了頁,印着陸嶼名字的那角被風颳得皺成一團,像他此刻被我拆穿的完美人設。

手機震了一下,是陸嶼的消息:

“寶寶下班了嗎?我在你學校門口停着呢,給你帶了熱奶茶。”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機揣回口袋,順手把桌上的請柬塞進抽屜鎖好,臉上沒露半分異常。辦公室的同事笑着跟我打招呼,說未婚夫又來接了,真幸福。

我扯了扯嘴角應了兩聲,拿起包下樓。

陸嶼靠在車邊等我,他看見我過來,馬上遞過來一杯熱紅棗奶茶。

溫度剛好,是我平時最愛喝的甜度。

“等好久了吧?”

我接過來,指尖碰到他的手背。

“沒,剛到五分鐘。”

他替我拉開副駕的門,護着我頭頂怕我磕到。

“晚上去喫你上週唸叨的那家番茄火鍋,我提前訂了位置,還點了你最愛的蝦滑。”

我坐進去,關門的時候指尖不小心卡進了座椅的縫隙裏。

我下意識伸手去摸,摸到個硬邦邦的小東西。

掏出來一看,是個小白兔形拼豆——妹妹蘇晴最愛的圖案。

2.

我捏着那隻奶白色的小白兔拼豆,塑料邊緣被磨得光滑發亮。

是蘇晴蹲在我家沙發上熬了兩個通宵拼的。

她去年本命年,說小白兔是她的護身吉祥物。

走到哪都掛在包上。

當時陸嶼還坐在旁邊喫橘子,笑她多大的人了還玩小孩子的玩意兒。

我晃了晃手裏的拼豆遞到他面前。

"這是甚麼?掉座椅縫裏了。"

他只掃了一眼就隨口扯謊。

"哦,上週部門同事帶她女兒去遊樂園坐我車,落下的小玩具吧。"

"我沒注意。"

"挺可愛的。"

我哦了一聲。

順手把拼豆塞進了包裏專門放票據的密封袋裏。

車子發動的時候我注意到。

副駕的座椅靠背比我平時調的位置往後倒了兩格。

我個子不高,坐的時候習慣把靠背調到豎直的第三格。

陸嶼知道我這個習慣,從來不會亂動副駕的位置。

車載藍牙突然叮的響了一聲,是小鴨子叫的專屬提示音。

我去年給蘇晴設的,她總說這個聲音夠特別。

不會跟別人的消息提醒撞。

陸嶼的手猛地頓了一下,飛快按了靜音鍵。

語氣自然得很:"垃圾廣告,真煩。"

我沒接話,側頭看向窗外。

街邊的梧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去年這個時候,我和陸嶼還在這棵樹下拍了訂婚照。

他當時把外套脫下來裹在我身上,說以後每年都帶我來這拍一張。

到火鍋店的時候服務員已經把鍋底端上來了。

紅彤彤的番茄湯冒着熱氣。

我最愛的蝦滑裝在白瓷盤子裏,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要是放在以前,我早就拿着漏勺等着下鍋了。

可今天看着騰騰的熱氣,我只覺得眼睛發澀。

陸嶼的手機放在桌角,屏幕隔幾分鐘就亮一下。

他每次都只掃一眼就按黑。

喫到一半突然站起來,說去趟衛生間。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剛拿起筷子,就看見他的手機又亮了。

消息彈在鎖屏上,頭像是蘇晴常用的那隻小白兔。

"哥,芒果班戟我要兩個,多放芋泥嗷。"

底下緊跟着一條轉賬提醒。

一分鐘前他剛轉出去五百二十塊。

備註寫的是:買你愛喫的,不夠再說。

我指尖冰涼,拿起手機快速拍了兩張照。

我對芒果嚴重過敏,連聞到味道都要起紅疹。

陸嶼跟我在一起五年,從來不會主動買任何芒果相關的東西。

更不會記甚麼芒果班戟的口味。

他回來的時候手裏拿了一碗我愛喫的冰粉。

遞到我面前還貼心撒了花生碎。

笑着問我怎麼不喫,是不是蝦滑不夠,再點兩盤。

我接過冰粉,勺子攪得紅糖湯嘩啦響。

抬眼問他:"剛纔誰給你發消息啊,我看你手機亮了好幾回。"

"哦,甲方那邊的,說要改設計稿,煩得很。"

他眼都不眨,拿起筷子給我夾了一筷子土豆。

"不說這個,影響喫飯。快喫,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咬着土豆,味同嚼蠟。

他脫下來的風衣搭在我旁邊的椅背上,口袋邊露出來半張打印紙的邊。

我趁他轉頭跟服務員要水的功夫,抽出來一看。

是上週的彩妝店消費發票。

買的是某品牌的爛番茄色口紅,那是蘇晴天天塗的色號。

我對這個色號的染料過敏,塗了嘴脣就會起水泡。

陸嶼從來不會給我買這個色。

我把發票摺好塞進密封袋,跟剛纔的小白兔拼豆放在一起。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陸嶼先去洗澡,我坐在客廳沙發上。

把剛纔拍的轉賬截圖和發票照片一起上傳到加密雲盤。

這個雲盤的密碼是我和我媽的生日。

我從來沒告訴過陸嶼。

他洗完澡出來,擦着頭髮湊過來抱我。

下巴蹭着我的發頂,語氣軟得不像話。

"寶寶,你之前看中的那款茉莉香薰伴手禮到貨了。"

"明天我去取,要是數量不夠我再訂一批。"

"保證咱們訂婚宴上的客人都喜歡。"

我嗯了一聲,推說累了先去洗漱。

等我躺到牀上的時候,他已經睡着了。

呼吸均勻,側臉在夜燈的光下顯得格外溫柔。

我摸出手機,點開了半年前教育局發的山區支教招募公告。

那是我當時隨手收藏的,本來以爲這輩子都用不上。

我盯着頁面上"立即申請"四個加粗的字。

指尖懸在屏幕上半天沒落下。

3.

週末早上我剛把備考資料整理好,門鈴就響了。

我拉開門的瞬間愣了一下。

蘇晴穿的是我上週才從定製店取回來的訂婚宴小禮裙。

米白色裙邊繡着我特意要求加的小茉莉。

她個子跟我一模一樣,穿在身上剛好合身。

裙襬晃的時候,腰上絲帶飄起來。

跟我試穿的時候別無二致。

"姐你不會介意吧?我昨天去你衣櫃找衣服穿。"

"看這條裙子掛在那挺好看的,我穿着剛好就穿過來了。"

"反正你訂婚宴時間還早,還能再買新的嘛。"

她吐了吐舌頭,晃了晃手裏拎的一袋橘子。

熟門熟路換拖鞋往裏走。

抬頭看見從廚房端水出來的陸嶼時,臉唰的紅了,下意識揪了揪裙襬。

陸嶼的眼神也頓了兩秒,手忙腳亂把水杯放在桌上,下意識扯了扯居家服領口。

語氣不自然:"來了啊,坐吧,剛燒的水。"

我靠在門框上看着他倆這副心照不宣的樣子,沒說話。

喫飯的時候蘇晴坐在陸嶼對面。

夾菜時夠不到擺在我旁邊的糖醋排骨,胳膊伸得老長。

陸嶼幾乎是下意識就抬手把盤子往她那邊推了推,指尖擦過她的手背。

蘇晴的臉更紅了,低下頭扒了一大口飯,耳朵尖都粉了。

"對了晴晴,"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碗裏。

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你之前那個拼了好久的小白兔拼豆呢?"

"上次你說掛在包上天天帶,我昨天收拾車裏的東西。"

"撿到個一模一樣的,你看看是不是你的?"

我話音剛落,蘇晴手裏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濺了一桌子湯。

陸嶼剛喝進去的水直接嗆到了,咳得臉都紅了。

慌慌張張拿紙巾擦嘴。

"啊、啊是嗎?"蘇晴眼神飄來飄去,不敢看我。

"我上週好像坐陸嶼哥的車的時候掉的。"

"我還以爲丟路上了呢,找了好久。"

"哦,原來掉你車上了啊。"

我轉頭看向陸嶼,笑着問。

"你昨天不是說那是同事家小孩落下的嗎?"

陸嶼的臉瞬間白了,磕磕巴巴圓謊。

"嗨、我這不記混了嗎,那麼久的事我哪記得清楚。"

"沒事,找到就好。"

我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喫完飯蘇晴翻我的備考資料。

嘩啦翻頁的時候,夾在裏面的一張照片掉了出來。

是上個月陸嶼打公司籃球賽的照片。

我當時拍了存在相冊裏,打印資料時不小心夾進去的。

她趕緊撿起來攥在手裏藏在身後。

動作快得像怕我看見。

可我還是掃到了照片背面她寫的小字。

"今天他打球超帥,要是屬於我就好了。"

我放在桌下的手機震了一下。

點開看,是教育局人事科發來的通知。

"蘇晚老師您好,您的山區支教申請已通過。"

"請於10月3日上午9點到市局集合統一出發。"

10月3號,剛好是我原定訂婚宴的前三天。

時間卡得剛好。

"姐,我想喝巷口那家的芋泥奶茶,三分糖加珍珠。"

蘇晴晃了晃腿,抬頭看向陸嶼,撒嬌似的開口。

"陸嶼哥你能不能陪我去買啊,我一個人拎不動兩杯。"

"行啊,我剛好也想抽菸,走吧。"

陸嶼幾乎是立刻就答應了,拿上外套就跟蘇晴一起出了門。

我站在窗邊往下看,蘇晴走的時候很自然就挽住了陸嶼的胳膊。

陸嶼僵了一下,沒推開。

我轉身拿起手機,挨個給婚慶公司、酒店、伴手禮商家打電話。

說訂婚宴取消,定金我不要了。

對方反覆問我是不是確定,我都說得斬釘截鐵。

掛斷電話後,樓下傳來蘇晴的笑聲。

抬眼往下看,陸嶼正把插好吸管的奶茶遞到她手裏。

蘇晴笑着蹦了一下,裙襬晃得刺眼。

我勾了勾嘴角,把手機揣回兜裏。

轉身去收拾行李箱,連要帶的教案我都整理好了。

4.

剛合上行李箱的那一刻,口袋裏的手機"嗡"地震了一下。

我以爲是婚慶公司的回訪消息。

掏出來一看,是我媽發來的短信。

字裏行間都是我從小聽到大的理所當然。

"晚晚,晴晴說她這兩天住你那備考面試,你多照顧着點。"

"她胃不好,你別總點外賣,給她燉點山藥排骨湯。"

"對了她跟我說喜歡你那條訂婚裙,你就讓給她唄。"

"反正你訂婚還有幾天,媽明天帶你去定製店再做條更好的。"

"我和你陸叔陸嬸都商量好了,等訂婚宴辦完就給你補個大鑽戒。"

"你別耍小性子啊。"

我盯着那條短信看了足足半分鐘。

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上週我急性腸胃炎燒到38度7,一個人在醫院掛水。

我媽給我打了三個電話,沒問一句我難不難受。

全程都在催我給蘇晴改備考簡歷。

說她面試要是過不了全是我的責任。

就連我申請支教的事,我之前旁敲側擊跟我媽提過一次。

她當時翻着白眼說我喫飽了撐的。

放着好好的婚不結去遭罪。

不如把名額讓給蘇晴,她還能多加點面試分。

原來在我媽心裏,我所有的東西都該是蘇晴的。

包括我盼了兩年的訂婚裙,包括我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未來。

我把那條短信刪了。

本來已經塞進側袋的情侶水杯,又掏了出來。

那是去年週年紀念日買的。

和那堆原本要在訂婚宴上送出去的伴手禮擺在一起。

還有給他織了一半的藏藍色圍巾。

刻着我倆名字縮寫的定製袖釦。

全都碼在餐桌最顯眼的地方。

最上面壓了張便籤。

我用黑色簽字筆寫了短短一行。

筆鋒平得沒有一點起伏:婚約取消,我去外地,勿擾。

我拎着20寸的小行李箱出門的時候,樓道里安安靜靜的。

陸嶼和蘇晴還沒回來。

樓下賣烤紅薯的大爺剛出攤,熱氣騰騰的香飄了半條街。

之前陸嶼總說烤紅薯太甜吃了發胖,不讓我多喫。

我今天直接要了個最大的。

燙得我倒吸涼氣,還是咬了一大口。

甜得發膩的紅薯肉在嘴裏化開。

我憋了半天的眼淚終於掉了兩滴,砸在紅薯皮上。

隨手蹭掉,拎着箱子繼續往小區門口走。

攔了輛出租車直奔高鐵站。

到高鐵站的時候剛好開始檢票。

我排在隊伍最後面,手裏攥着皺巴巴的紙質車票。

心裏堵了大半年的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突然就鬆了。

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列車剛好發出發車的提示音。

車輪緩緩動起來的時候,看着外面熟悉的梧桐樹影。

我和陸嶼以前常去的那家奶茶店。

一點點往後退,離我越來越遠。

風從車窗縫裏吹進來,帶着點陌生的草木香。

我終於完完全全,離開了這個我待了二十四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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