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喪屍爆發的第二年,我每天都活在愛犬年糕被喪屍咬死的噩夢裏。

瀕臨崩潰時,腦中響起七年後的我滿含恨意的聲音:

“外面根本就沒有喪屍!這一切全是假的!”

我愣住:“你在說甚麼?可年糕明明......”

我話還沒說完,就被未來的我就厲聲打斷:

“年糕是他們S的!就是爲了逼你崩潰!相信末世真的存在!”

“等你乖乖簽下了股權轉讓書,他們會把你賣給礦老闆,讓你被折磨至死!”

“不信的話,就撬開你頭頂的通風口,真相就在那裏......”

我撬開通風口,爬上去。

沒有屍臭,沒有嘶吼,沒有一點末世痕跡。

而準公公正坐在沙發上啃着骨頭,一旁的準婆婆笑道:

“明天哄那傻子簽完字,幾個億股權就是咱們的了。”

未婚夫語氣淡漠:

“喫完把骨頭扔遠點,別讓她看見。”

我僵在通風口,渾身冰涼,而腦海裏聲音愈發虛弱:

“明天是你唯一的逃生機會,一定要給年糕報仇......”

......

我僵在通風口的陰影裏,渾身的血都涼透了。

樓上沒有喪屍的嘶吼,沒有腐爛的屍臭,也沒有陸哲口中隨時會衝進別墅的感染者。

只有暖氣、火鍋、紅酒,還有他們一家三口的笑聲。

我想起兩年前,所謂喪屍爆發那天。

陸哲渾身是血地抱着我衝進地下室,聲音發抖地說:“晚晚,別怕,有我在,我一定會保護你。”

我也想起半年前,年糕“被喪屍咬死”那晚。

他抱着我哭得眼眶通紅,手臂上全是抓痕,說他拼了命才把年糕的骨灰搶回來。

那時候我抱着那個小小的骨灰盒,哭到昏厥。

我以爲我失去了爸媽後,至少還有陸哲,至少還有這個願意拿命保護我的家。

原來,全是假的。

“迷幻藥準備好了沒?”

準婆婆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尖細得像刀子。

“明天簽完股權轉讓書,就兌進她水裏。人送到王老闆那邊的時候,最好已經傻了,省得路上鬧。”

“早準備好了。”

陸哲語氣淡漠。

“她現在精神已經不正常了,除了我誰都不信。我讓她籤,她肯定會籤。”

準公公啃骨頭的聲音吧唧作響。

“這丫頭還真好騙。她爸媽留下的公司,市值幾個億,她居然真以爲末世裏股權換不來一個饅頭。”

準婆婆笑得更開心。

“還不是你兒子會演?今天又故意弄了一身雞血,說是被喪屍抓傷的。那傻子心疼得眼淚都掉下來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狗肉是真嫩。”

準公公又咬了一口,含糊道:

“比上次買的羊肉香多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狗肉?

甚麼狗肉?

下一秒,陸哲漫不經心地開口:

“把年糕的骨頭扔遠點,別讓她看見。”

轟——

我眼前徹底黑了。

半年前,年糕明明還在我懷裏發抖。

它脖子上戴着我親手織的紅項圈,嘴裏嗚咽着,眼睛一直看着我。

陸哲說它被喪屍咬傷,已經感染,必須燒掉,否則我也會被傳染。

我跪在地上求他,求他再救救年糕。

他抱着我,一遍遍說:“晚晚,我也捨不得,可我不能讓你出事。”

可現在,他們坐在明亮溫暖的客廳裏,喝着酒,喫着肉,笑着說年糕真香。

我死死咬住嘴脣,血腥味瞬間在嘴裏散開。

就在這時,腳下的木凳突然晃了一下。

我的指甲刮過通風管,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甚麼聲音?”

準婆婆猛地抬頭。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陸哲嗤笑一聲。

“老鼠吧。地下室潮,老鼠多。”

“那傻子現在估計正抱着骨灰盒哭呢,連門都不敢碰,還能爬上來?”

三個人又笑了起來。

我等他們笑聲落下,才一點點從通風口退回去。

腳剛踩上地面,就被一個硬東西硌了一下。

我彎腰撿起。

那是一小塊金屬牌。

上面還殘留着我親手刻下的半個“糕”字。

是年糕的狗牌。

它不是被燒成骨灰了。

它被他們S了,吃了,然後把骨頭和狗牌一起丟進垃圾桶裏。

我背靠着牆,慢慢滑坐在地。

桌上放着陸哲今早送來的餿饅頭,硬得像石頭,表面長了一層綠毛。

以前我捨不得喫,總想着留一半給陸哲。

怕他出去找食物時餓肚子,怕他爲了我活不下去。

現在我抓起那塊饅頭,狠狠咬了一口。

餿味混着血味,在嘴裏炸開。

我嚼得很慢,很用力。

像是在嚼那三個人的骨頭。

眼淚砸在饅頭上,我卻沒有哭出聲。

以前我活着,是怕自己拖累陸哲。

怕我死了,這個世上最後一個愛我的人會傷心。

現在我活着,是要給年糕報仇。

是要把爸媽用命留給我的東西,一分不少地拿回來。

我把那半塊狗牌貼身藏進衣服裏,緊緊貼着心口。

黑暗裏,我睜着眼,聽着樓上隱約傳來的笑聲。

腦海裏,七年後的我最後那句話還在迴盪。

明天是我唯一的逃生機會。

我摸着胸口的狗牌,第一次沒有發抖。

明天,他們會親手打開這間地下室。

也會親手走進我給他們準備的墳。

2.

後半夜,我是被噩夢嚇醒的。

夢裏不是地下室,而是七年後的礦場。

漫天煤灰嗆得我喘不上氣。

五十多歲的王老闆拽着我的頭髮,把我往泥地裏拖。

他說:“花十萬買來的瘋子,還真不經摺騰。”

我趴在地上,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臨死前,掌心裏還攥着年糕的半塊狗牌。

我猛地睜開眼,渾身冷汗,胸口那塊狗牌硌得我生疼。

提醒我這一切都不是夢。

天剛矇矇亮,地下室的鐵門響了。

陸哲穿着防護服走進來,面罩上故意抹着黑紅色的血跡。

他手裏端着一個破碗,裏面是半塊餿饅頭,還有一小瓶渾濁的水。

往常我看見他,早就撲過去抱住他,問他有沒有受傷。

今天我縮在牆角,低着頭,聲音發顫:

“陸哲,上次你說......有幸存者願意用食物換我爸媽公司的股權,是真的嗎?”

他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隔着面罩,我都能看見他眼裏一閃而過的狂喜。

可他很快壓住情緒,嘆了口氣:

“晚晚,我不是說了嗎?這些事不用你操心。”

“外面那麼危險,我寧願自己餓着,也不想讓你拿爸媽留下的東西去換喫的。”

若是昨天之前,我一定會感動得哭出來。

可現在,我只覺得噁心。

我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眼淚掛在睫毛上。

“可是錢在末世裏沒用,喫的可是能救命,我不想你再爲了我冒險了。”

陸哲盯着我看了幾秒。

確認我不是試探後,他轉身衝門外喊:

“媽,晚晚想通了。”

準婆婆很快進來。

她也穿着厚重防護服,手裏還拿着一個噴霧瓶,裝模作樣地往空氣裏噴了幾下。

“外面污染嚴重,晚晚,你別怕,媽牽着你走。”

她伸手來拉我。

我強忍着反胃,把手放進她掌心。

地下室門打開的一瞬間,刺眼的白光照了進來。

不是正常客廳。

他們沒有直接把我帶上樓。

而是在地下室外面的走廊裏搭了一個臨時隔離區。

塑料布從天花板垂到地面。

四周貼着“感染風險”“禁止接觸”“屍潮預警”的警示牌。

喪屍嘶吼和遠處爆炸的聲音彷彿就在耳邊。

走廊盡頭的玻璃門被黑布遮住,只留下一條縫,外面隱約閃着紅光。

像真的末世避難點。

如果不是我昨晚已經見過樓上暖氣融融的客廳,我幾乎又要被他們騙過去。

陸哲扶着我,語氣溫柔:

“別往外看,外面剛清理過一波感染者,屍體還沒拖走。”

我低着頭,肩膀抖得厲害,像被嚇壞了。

可我的餘光掃得飛快。

右側鐵架上掛着三串鑰匙。

最外面那串,掛着我去年送陸哲的Hello Kitty掛件。

是別墅和地下室的備用鑰匙。

隔離桌上擺着文件、印泥、礦泉水。

還有一張用來嚇我的“物資交換確認單”。

可我眼尖的在這些單子下面,發現了一撮沒有被清零的白色毛髮——

我一眼就認出,那是年糕的。

我指尖瞬間發抖。

陸哲注意到了,低聲問:

“怎麼了?”

我猛地縮回手,眼淚一下砸在文件上。

“我想起年糕了,它要是還在,一定會陪着我的。”

陸哲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卻還是抱住我。

“別想了寶貝,年糕是爲了救你才死的,你更要好好活下去。”

他說這話時,手正好擋住準婆婆的視線。

我趁機把那張照片捲進袖口。

準公公把筆塞進我手裏,催促道:

“快籤吧,外面的人等着拿文件換食物呢,晚了他們可就走了。”

我握着筆,故意抖得厲害。

簽名時,我把身份證號最後一位寫錯。

又趁着擦眼淚,把指紋按偏了半邊,指紋糊做了一團。

陸哲太急了,根本沒發現。

“好了。”

我把筆放下,聲音細得像快斷了。

“我能不能回地下室?這裏太吵了,我怕喪屍衝進來。”

準婆婆立刻笑了。

那笑容藏在面罩後面,卻還是透出得意。

“好,好孩子,媽這就送你回去。”

轉身時,我腳下一軟,故意撞上旁邊鐵架。

鑰匙串晃了一下,掉在地上。

陸哲皺眉:“怎麼這麼不小心?”

我嚇得立刻蹲下去撿,身體抖成一團。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怕了......”

他看我這副樣子,果然沒有懷疑。

我趁他轉頭去看門外警報燈時。

飛快摘下地下室備用鑰匙和一張門禁卡,塞進褲腰。

回到地下室,鐵門重新落鎖。

咔噠一聲。

我臉上的恐懼瞬間消失。

我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伸手探進牀底最深處。

那裏藏着我一直私藏的應急包。

計劃着到了最後一刻,這就是我們在“末世”裏最後的保障。

鋼絲、防狼噴霧、迷你錄音筆。

剛纔在隔離區時,這隻錄音筆就一直開着。

陸哲那句“外面的人等着拿文件換食物”,準婆婆那句“簽字區已經消過毒了”,全都清清楚楚錄了進去。

我把錄音筆塞進假的年糕骨灰盒裏。

這是他們最不會碰的地方。

然後我掏出袖口裏那張照片,貼在胸口。

照片邊緣割破了我的指腹,血珠落在年糕的紅項圈上。

我低聲說:

“年糕,再等等我。”

“他們喫下去的每一口,我都讓他們連本帶利吐出來。”

3.

第二天,地下室的門比我預想中開得更早。

陸哲穿着防護服進來時,腳步都比平時輕快。

他手裏端着半瓶水和一塊壓縮餅乾,語氣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晚晚,昨天換來的物資,夠我們再撐一段時間了。”

我縮在牀角,眼睛紅腫,像是哭了一整夜。

他蹲在我面前,隔着手套摸了摸我的頭。

“你放心,等換到足夠的物資,我一定帶你去更安全的避難所。”

我垂着眼,輕輕點頭。

“陸哲,我昨天夢見我媽媽了。”

他的手頓了一下。

“她說甚麼了?”

“她說......讓我聽你的話。”

我聲音很輕,哽咽得幾乎說不完整。

陸哲眼底那點戒備徹底散了。

在他眼裏,我現在就是被末世嚇瘋,只能依附他的可憐蟲。

準婆婆很快也跟着進來。

大概是昨天那份股權轉讓書讓他們嚐到了甜頭。

也大概是覺得,我已經徹底被他們馴服了。

“晚晚啊,還有一份補充授權要籤。”

她把文件夾抱在懷裏,笑得慈愛。

“昨天那份只能換第一批食物,今天這份簽了,我們就能換到藥、燃料,還有新的淨水器。”

準公公扶着牆走在最後,臉色有些發白。

他有高血壓,地下室又悶又潮,他以前最討厭下來。

可今天,他還是跟來了。

因爲他們怕煮熟的鴨子飛了。

也因爲他們想親眼看着我把最後一點價值交出去。

我抱緊懷裏的骨灰盒,怯生生地問:

“能不能......讓我先跟年糕說句話?昨天我簽字的時候,它肯定也看見了。”

陸哲笑了一聲。

“當然可以。”

準婆婆還假惺惺地抹了抹眼角。

“我們晚晚就是重感情。你看,你這麼乖,年糕在天上也會高興的。”

我差點笑出聲。

年糕在天上會不會高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它一定在等今天。

地下室最裏面的牆角,被我擺成了一個小小的祭臺。

半年前,陸哲把那個假的骨灰盒遞給我時,說年糕已經感染,不能留下屍體,只能燒成灰。

我信了。

我每天把自己省下來的半口水,倒在骨灰盒旁邊。

我怕年糕在另一個世界也渴。

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我一步一步往牆角走,腳下看似虛浮,實則每一步都踩在昨夜演練過的位置上。

陸哲走在最前面,準婆婆跟在他身後,準公公扶着牆慢吞吞進來。

地下室只有一個出口。

他們三個全擠進來後,門口反而空了。

而祭臺所在的牆角,空間窄,牀架、木箱、廢棄過濾桶堆在一起。

人一旦彎腰,就很難立刻轉身。

我把骨灰盒放到地上,然後猛地後撤半步。

身體貼着牆根從準婆婆身後滑了出去。

陸哲反應最快。

“蘇晚!”

他猛地伸手抓我。

指尖擦過我的衣角,只抓下一小塊髒布。

我連頭都沒回。

我這輩子都沒跑得這麼快過。

腳踝撞上鐵架,疼得我眼前發黑,可我還是咬牙衝到門口。

褲腰裏的鑰匙早已被我握在掌心,金屬邊緣硌得掌肉生疼。

插入,旋轉,拉門。

動作一氣呵成。

身後傳來陸哲暴怒的吼聲:

“你想幹甚麼!”

我側身擠出門縫,反手狠狠一拉。

砰——

沉重的地下室鐵門在我面前合上。

下一秒。

咔噠。

鎖芯扣死。

這扇門是陸哲爲了防止‘逃跑’特意換的。

裏面沒有鎖孔,外面一反鎖,裏面只能等外面開門。

門內安靜了一瞬。

隨即爆發出瘋狂砸門聲。

陸哲的聲音猙獰得像真正的喪屍:

“蘇晚!你瘋了!外面全是喪屍,你跑出去找死嗎!”

準婆婆尖叫:

“快開門!你把我們關裏面幹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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