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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五歲入族學那日,先生當着滿堂賓客,將他的名字從名冊上劃了。
“無婚書、未告宗廟,非正夫所出,不得入籍。”
我怔在原地。
入贅謝家七年,我住正院、掌中饋、奉岳父、撐着搖搖欲墜的侯府。
京中人人見我,都要客客氣氣喚一聲“謝家姑爺”。
直到那日我才知道。
謝硯寧真正拜過宗祠的丈夫,另有其人。
他是寫進婚書、告過宗廟的正夫。
而我,竟是連婚書都沒有的無名之人。
我的兒子,是族譜都進不得的私生子。
夜裏,謝硯寧照舊從身後抱住我,替我揉着操持府務痠疼的手腕。
“一個名分,也值得你鬧?”
她靠在我肩側,語氣甚至帶着笑。
“他有婚書又怎樣?”
“這些年住正院的是你,管謝家的是你,我夜夜回來找的也是你。”
“阿珩,你早就是謝家所有人認的姑爺了。”
“至於兒子,有我護着,誰敢欺負他?”
我沒再爭。
第二日,她帶着正夫嫡子入宮赴宴。
而我抱着兒子,叩開了她死對頭長公主府的大門。
“殿下從前說,若我肯回頭,駙馬之位永遠給我。”
我頓了頓。
“如今,還作數嗎?”
......
午後我回謝家,崔敘川父子已經到了。
他坐在我平日的位置上,身旁站着一個八歲的男孩。
謝老太爺冷聲道:
“敘川第一日正式歸府,你這個無名無分的男人,倒讓正夫等你。”
昨日還叫我姑爺的奴僕,全低了頭。
族老道:
“八年前謝家獲罪,崔家怕受牽連,兩家只在族中留婚書宗譜,從未對外聲張。”
“如今硯寧重新承爵,正夫嫡子自然該歸宗。”
原來不是沒人知道。
是知道的人,一起瞞着我。
老管事把蒲團放到我腳邊。
“沈公子,跪下給正夫敬茶。”
謝老太爺一句話,滿堂都安靜了。
我站着沒動,只看謝硯寧。
“你也要我跪?”
她眉頭立刻皺起。
“阿珩膝上有舊傷。”
謝老太爺冷聲道:
“給他換個厚些的蒲團。”
“敘川纔是謝家明媒正娶的正夫,無名之人敬正夫,本就是規矩。”
下人果真換了個更厚的蒲團。
彷彿這樣,我這一跪就不算受辱。
我仍看着謝硯寧。
“你親口告訴我。”
“今天這杯茶,我到底該不該跪着敬?”
她沒有看我。
片刻後,卻親手將蒲團推到我膝前。
“阿珩。”
她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前帶了一步。
“只是敬杯茶。”
“跪完就起來。”
我沒動。
她聲音又低下來,還是從前哄我的語氣。
“你最懂事。”
“別讓我難做。”
原來這就是答案。
我再無話可說,轉身就走。
“攔住他!”
“一個無名無分的人豈敢如此囂張!”
謝老太爺厲喝一聲。
兩個護院立刻上前攔住我,狠狠架住我的胳膊,用力壓着我的肩背。
背部一陣劇痛。
我緊咬着牙,看向謝硯寧。
她上前,輕輕替我理了理散亂的衣領。
我以爲她會阻止。
“阿珩,別鬧了。”
“只這一次。”
心裏剛升起的一點暖意瞬間煙消雲散。
她的手落到我的肩上。
然後,溫柔卻不容拒絕地往下一壓。
砰!
舊傷碰到蒲團的瞬間,疼得我臉色發白。
她把茶放在我手上,我手指劇烈顫了顫,茶盞狠狠一晃。
茶水濺出幾滴。
謝老太爺當即沉臉。
“正夫還沒接茶,你擺臉色給誰看?”
“重敬。”
謝硯寧下意識扶住我手肘。
“父親,他膝蓋不好。”
“跪都跪了,還差重新敬一杯?”
她不說話了。
“阿珩,聽話。”
我便在她手裏重新端穩茶。
如一個真正無名無分的男人,把茶舉到了崔敘川面前。
他沒有刁難我,只接過茶,目光落到我手上。
“這是謝家傳給正夫的玄玉扳指?”
謝硯寧立刻扣住我的手。
“這個別動。”
謝老太爺卻道:
“正主都回來了,還戴在別人手上,像甚麼樣子?”
謝硯寧的手僵了片刻。
最後,還是她親手將那枚陪了我七年的扳指褪下來。
玉沿磨過皮膚,留下一圈紅。
她看見了。
又像從前無數次一樣,拇指揉了揉那道紅痕。
“一個扳指而已。”
“回頭我給你尋十個更好的。”
我低頭看着她的手。
“謝硯寧。”
“嗯?”
“原來你也知道疼。”
她一怔。
我摘下腰間掌家的印章,放到桌上。
“既然正夫回來了,中饋也該還給正夫。”
謝硯寧幾乎立刻將印章推回來。
“敘川剛回來,府裏的賬、人情、鋪子,他甚麼都不熟。”
“你先管着。”
我看着那枚印章,忽然笑了。
名分是他的。
扳指是他的。
我跪着給他敬茶。
可伺候謝家這一大家子的苦差,還得是我的。
謝硯寧皺眉。
“你笑甚麼?”
“沒甚麼。”
我撐着桌沿站起來。
“只是突然覺得,我這個謝家姑爺當得真便宜。”
她臉色沉了。
“沈珩,別說氣話。”
我沒有再理她。
那天下午,我先回了一趟七年沒進過的沈家。
父親看見我抱着昭兒站在門外,沉默許久。
我以爲他會罵我當年不聽勸。
可他只低頭看了看昭兒凍紅的小臉。
“先進來。”
“別凍着孩子。”
飯沒喫完,長公主府便來了人。
來人只帶一句話。
“殿下已經入宮請旨,請沈公子安心回府清賬。”
父親看向我。
“七年前是你自己選的謝硯寧。”
“今日要重新選,也得是你自己想清楚。”
我放下筷子。
“兒子想清楚了。”
父親沒再問,只吩咐管家:
“把他以前的院子收拾出來。”
“帶去謝家的私產重新清。”
“沈家的兒郎若要成婚,也該從沈家的正門,堂堂正正去迎親。”
我低下頭,半天沒有說話。
原來這扇門,從來沒有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