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差前,我花十二萬把女兒送進全市最貴的兒童托育中心。
他們承諾一對一精心照顧,全程監控,每天三次成長記錄。
出差第五天,我刷到一個百萬粉的兒童行爲糾正博主直播間。
鏡頭裏,一個剃了光頭的小女孩被綁在兒童餐椅上。
面前擺着一盤看不出原料的暗色米糊。
她哭得渾身發抖,卻還是被工作人員一次次按住腦袋。
主播笑着介紹。
“很多熊孩子挑食,不是不喫,是哭得不夠。”
“我們全程科學糾正,七天見效。”
正想滑走,卻猛地看到女孩右手虎口那塊紅色胎記。
那正是我懷胎十月的女兒。
1
爲了給女兒選擇一個合適的託管中心,我跑了大半個月。
最終才敲定一家業內評價極高的,叫安禾託管。
負責的主管是個男的,姓張,熱情地接待了我。
我將女兒的詳細情況跟三甲醫院醫囑遞了過去。
高功能自閉症,多項過敏原,尤其避免堅果。
需要嚴格注意環境跟飲食,避免情緒刺激。
張先生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一一記錄歸檔。
還貼了一張醒目的紅色標籤,意思是重點關注。
最後遞給了我一份量身定製的方案。
“梁女士,鑑於您家孩子特殊情況,我們機構提供了以下方案。”
“我們有國際證書的託管員一對一照顧,二十四小時監控,每次三次成長記錄。”
“但相應的,費用肯定不便宜,畢竟專業就是我們的價值。”
我點了點頭,深以爲然,二話不說付了錢。
只要女兒在我出差的這段時間得到最好的照顧,其他都是小事。
離開的時候,我蹲下來抱住怯生生的歲歲,聲音輕柔地說了好久。
“媽媽暫時要出去工作一段時間,很快就會回來接你。”
“這裏的老師也會陪你玩,替代媽媽照顧你,你每天只需要快快樂樂的。”
歲歲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反應了許久才點頭。
抵達出差城市之後,我生活很快被密集的工作填滿。
托育中心的監控畫面裏歲歲待在專屬安靜隔間,獨自擺弄拼圖。
餐食都是單獨分裝的無敏輔食。
老師的每日反饋也準時發來,次次都寫着“情緒平穩,進食作息正常”。
連續幾天看下來,心裏懸着的大石頭總算落地。
直到某天晚上,我隨手點開一個直播間。
直播間標題起得極其吸引眼球:
【特殊兒童十天矯正挑戰】
直播現場光線昏暗,周圍有不少人聲吵吵嚷嚷。
一個剃了光頭的小女孩坐在幼兒椅上,正撕心裂肺地哇哇大哭,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恐懼。
她的兩隻手腕被工作人按住,強迫她面對鏡頭。
主播語氣輕飄飄的,對着湧入直播間的觀衆解釋:
“大家不用心疼,這孩子得了懶病,做甚麼都慢吞吞的,習慣性逃避。”
“不能順着她,強制訓練才能糾正壞習慣,多訓練幾次就乖了。”
底下彈幕一條接一條全是附和叫好:
【我支持,這種孩子就得嚴厲管教。】
【這種孩子不早點糾正,以後就會用哭賣慘。】
女孩的臉髒兮兮的,看不清面容。
可眉眼走向跟歲歲莫名相似,看得我心裏堵的難受。
就在我指尖剛要滑動屏幕划走畫面時。
我注意到了女孩的虎口有一塊淺褐色月牙胎記,跟歲歲的一模一樣。
巨大的恐慌瞬間攥緊我的心臟。
我幾乎是下意識,立刻切回安禾託管的雲監控頁面。
監控畫面裏,我的歲歲安安靜靜躺在牀上,蓋着她那條熟悉的碎花被子。
房間燈光柔和,看起來睡得安穩又踏實,一派歲月靜好。
突然,畫面扭曲了一下,隨後又恢復正常。
正當我困惑時,右下角浮現出一行小字:
【AI生成,僅供參考。】
我死死盯着這行字,渾身一陣發冷。
再看直播間裏正在嚎啕大哭的小女孩,越看越像我的歲歲。
2
我咬着牙飛快操作手機,將直播畫面錄下。
緊接着我撥通了安禾託管的電話。
“我現在要見歲歲。”
張主管聲音透出一股被吵醒的睏倦。
“梁女士,現在國內時間是凌晨四點,歲歲正在睡覺。”
他的說辭無懈可擊,但我的眼前還是浮現出直播間裏那個月牙形胎記的女孩。
我壓下心底的擔心,繼續堅持,語氣不容分說。
“作爲監護人,我懷疑你們未經過我允許就私自帶離我女兒,我現在要求確認。”
見我不留情面,張主管態度驟然生硬起來。
“梁女士,孩子現在在我們機構,我們有全權看護責任。”
“您家孩子本身就是自閉症,這兩天還發燒,睡眠對她至關重要。”
“強行吵醒,情緒受刺激,病情加重誰來承擔後果?”
我的手止不住地顫抖,怒火直衝心頭。
“歲歲發燒,你們對我這個監護人隱瞞不報,成長記錄還告訴我一切正常?”
“我花了遠超市場價三倍的託管費,你們就這麼對待我的女兒?”
張主管被我懟得噎了一下。
“只是低燒,我們也只是不希望家長擔心。”
“我現在明確告訴你,歲歲一切都好,如果您這邊還要繼續無理取鬧,那我也沒辦法。”
隨後他便不由分說地掛斷了電話。
越是百般推諉就越是有鬼,他們分明是不敢讓我實時看見歲歲。
我心裏愈發確信,直播間裏那個崩潰大哭的小女孩,絕對是我的歲歲。
我直接打開購票軟件,刷下最快一班飛回國內的機票。
工作和高額改簽費,我全都顧不上,我只知道我必須立刻回到歲歲身邊。
我打電話給張主管,下達了最後通牒。
“我現在馬上回去要見到安安,不然我們警局見。”
張主管發現我是認真的,這纔不情不願地發來一段短短十幾秒的視頻。
視頻裏歲歲正平靜地喫碗裏的食物,眉眼低垂,看起來氣色極好。
畫面和諧,也看不出來甚麼AI的痕跡。
我盯着屏幕裏那張熟悉的小臉,短暫愣了一瞬。
這時機場工作人員走到我身邊,輕聲提醒。
“女士,我們即將起飛,麻煩您儘快登機。”
電話那頭的張主管見狀,立刻勸說我。
“你看,孩子好好的,根本沒有你擔心的事。”
“你也別再折騰了,安心出差,我們這邊會好好照看歲歲的。”
我還沒來得及應聲,目光反覆來回掃視那段剛發來的安撫視頻。
突然一個微不可查的細節猛地抓住我的視線,渾身血液瞬間衝上頭頂。
視頻裏歲歲抱着的兔子玩偶,左耳多了一道新添的裂口。
是前幾天託管員注意到了,將其縫補好。
安禾託管的人還特意寫在成長記錄裏,作爲盡職盡責的證明。
可此刻畫面裏玩偶的耳朵完整光滑,沒有半點針線痕跡。
這根本不是實的時畫面,是他們提前存好的舊素材!
而歲歲的真實情況很有可能還處於水深火熱之中。
不再猶豫,我直接站起來拉着行李箱登上了飛機。
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我一定要立刻見到歲歲。
3
飛機落地的那一刻,我連行李都顧不上,第一時間撥通報警電話。
我將我收集的證據一併發給警察,他們答應跟我同步前往安禾託管,保證孩子安全。
手機還停留在那個矯正直播間的頁面,畫面一刻沒斷。
屏幕裏歲歲已經哭到渾身抽搐,小小的身子不受控地抖。
我死死盯着直播畫面,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碎。
鏡頭裏兩名穿工裝的工作人員端來一碗花生醬,那是歲歲明確重度過敏的食物。
主播在一旁輕佻地對着鏡頭解釋。
“孩子對某種事物過敏,其實都是挑食導致的心理抗拒。”
“我們機構就是專門矯正這類壞習慣,狠心逼一逼,慢慢就不會牴觸了。”
評論區密密麻麻全是附和叫好的彈幕。
歲歲像是察覺到了危險。拼命搖頭,緊閉嘴巴往後縮。
可工作人員直接扣住她的下頜,強行把花生醬往她嘴裏塞。
不過短短半分鐘,歲歲身上迅速爬滿大片連片的紅色疹子。
她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看着自己懷胎十月的女兒在別人手下這麼受折磨,我心口疼得直抽氣。
我打車瘋趕至安禾托育中心,大門緊閉。
前臺看見我的瞬間臉色大變,死死攔在入口不肯放行。
“梁女士,昨天你一通視頻電話把孩子嚇到了,半夜驚厥發作。”
“現在需要絕對靜養,我們不能讓你見她。”
我急得想要衝進去,卻被猛得推了回來。
我深吸一口氣,壓抑着怒火。
“我是她親生母親,我有權利見我的孩子!”
張主管卻毫不在意,直接甩出了我出差前簽好的協議。
“合同上寫了,託管期間孩子的安全由我們全權負責。”
“如果有任何一方違反,就要賠付十萬塊。”
“想要見孩子,先把錢付了。”
說完,他得意地看着我,篤定了我會就此罷休。
我深吸一口氣,因爲緊緊咬牙太久呼出的氣已經有了血腥味。
“我的孩子被你們丟到矯正中心,是你們違約在先,憑甚麼要求我賠錢。”
張主管嗤笑一聲,語氣輕蔑。
“您沒有證據證明那個就是您的孩子,我還說那是矯正學校的學生呢。”
“梁女士,請你想清楚,繼續造謠誹謗的話我們會走法律程序的。”見他們實在胡攪蠻纏,警察上前一步出示證件,語氣嚴肅。
“你們阻止監護人看望的行爲已涉嫌非法拘禁,請趕快配合把孩子交出來。”
張主管投降似的舉起了手,但臉上依舊笑得無懈可擊。
“孩子現在驚厥昏迷,如果強行見她,我們可沒法保證會不會有甚麼意外。”
我感到一陣腿軟,幾乎就要暈過去。
我意識到只要歲歲在他們手上,他們就能找出各種各樣的理由不讓我見她。
警察也有些爲難地嘆了口氣,拿他們的胡攪蠻纏沒有辦法。
“看來想讓他們交出孩子的方法是行不通的,只能另尋他法。”
“只有等保證孩子安全後我們才能強行突破。”
“我們的技術正在全力尋找,你那邊有甚麼線索也可以告訴我。”
我點了點頭,強行按捺住內心的不安,讓自己冷靜了下來。
接着我點開了所有跟歲歲有關的視頻,試圖找出蛛絲馬跡。
可翻了很久都沒有關於歲歲位置的消息。
我一遍又一遍推動視頻進度條,盯着每一段有歲歲的畫面不放。
就在我快要絕望時,一段側面抓拍的短視頻裏,傳來了一絲細微的鳥叫。
我猛地攥緊手機,心跳驟然提速。
抬眼看向身旁的辦案民警,語氣篤定無比。
“我知道我女兒在哪裏了。”
4
歲歲是高功能自閉症,從出生起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但她記事起就喜歡觀察各種各樣的鳥類。
因此爲了陪她,我繪製了一幅附近鳥類的地圖。
而剛剛視頻裏傳出來的細微鳥叫,正是附近的廢棄學校獨有的。
我的聲音幾乎顫抖,但又清晰報出位置。
警方行動格外迅速,幾乎是立刻就趕了過去。
剛好將正準備再次轉移地點的整批人當場攔下,救下了歲歲。
在經過簡單檢查後,陳警官打來電話,聲音緩和不少。
“梁女士,孩子暫時沒有危險,體徵穩定,你可以過來見她了。”
我一路狂奔進臨時安置的房間,推開門的瞬間,呼吸猛地一滯,雙腳像釘在原地。
歲歲平時愛美,最喜歡的事是纏着我讓我給她梳各種各樣的辮子。
每次都會自己照着鏡子開心好久。
可現在她的頭髮被剃得乾乾淨淨,頭皮泛着青白,光禿禿一片刺眼。
不僅如此,她的皮膚上佈滿層層疊疊的過敏紅疹,有的地方已經被她抓得破皮結痂。
醫生說若是反覆刺激,很有可能永久留下難看疤痕。
最讓我心口撕裂的是她的眼睛,往日會亮晶晶追着我跑的眸子,此刻一片空洞死寂。
那是在恐懼中反覆應激留下的創傷後遺症。
就連看見我,第一反應都是下意識往後縮。
我再也撐不住,衝上前一把將她輕輕摟進懷裏。
壓抑許久的哭聲轟然崩塌,滾燙的眼淚砸在她光禿禿的頭頂。
被我抱住的那一刻,她緊繃到極致的身體慢慢放鬆。
臉上濃重的驚恐一點點褪去,小身子微微發顫。
“媽媽,他們欺負我。我好害怕,我好想你。”
懷裏小小的人渾身冰涼,我緊緊把她護在胸口,擦乾眼淚,扶着她輕輕靠在我肩頭。
隨後我直挺挺站起身,眼底只剩身爲母親不容退讓的堅定。
我轉頭看向一旁等候的陳警官,聲音平穩卻帶着不容置喙的決絕:
“陳警官,所有證據我全部留存完整且已經固定。”
“我要讓他們,爲自己做的一切付出全部代價。”
陳警官點了點頭。
“我們的人現在已經正在在正式進行逮捕,你手上的證據足夠將他們繩之以法了。”
我沒有猶豫,撥通了張主管的視頻電話。
我倒想要看看,鐵證如山下他們還想怎麼狡辯。
那頭的張主管還沒有接到消息,臉上依舊是標準的職業笑容。
“梁女士,我知道您想見歲歲心切,但是她剛剛情況嚴重,已經被送去搶救了。”
“我們向您承諾,等歲歲穩定下來立刻安排你們見面。”
畫面裏的張主管眉飛色舞,篤定了情況盡在他掌握。
畢竟歲歲的直播效果非常好,只要再拖幾天就能賺得盆滿鉢滿。
可他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後的警察正握着手銬朝他走來。
我輕輕一笑,將鏡頭轉到了歲歲。
“你剛剛說歲歲正在搶救,那請問我身邊的是誰?”
張主管臉色大變,剛準備說甚麼,身後的警察伺機而動,將他按在地上。
“不許動,你涉嫌綁架、人身傷害,已經被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