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對門王老太是囤積狂,樓道塞滿廢紙殼,還拉飛線給五輛電瓶車充電。

漏電電暈我的貓,紙殼塌了砸傷我媽,插座短路差點燒穿我的門。

忍無可忍,我在羣裏發最後通牒:"再不清,我叫消防查封!"

話音未落,拿過她爛菜的鄰居全跳出來罵我。

"老人家撿破爛供孫子出國,你有沒有良心?"

"樓道公用的,嫌擠買別墅去!"

王老太哽咽:"我把紙殼當牀睡,不佔大家地方......"

我被氣得搬走,沒再管。

除夕夜,樓道一聲巨響。

火光沖天中,王老太拍着大腿哭嚎:"我的財神爺啊!攢着給孫子買房的錢全燒了!你們快幫我撲滅啊!"

那羣曾爲她說話的鄰居,正絕望地扒着被大火封死的防盜門

門縫裏,濃煙滾滾灌進來。

樓道里所有出口,全被她的紙殼堵死了。

第1章

我看着在地上抽搐的布偶貓,它的嘴巴張着,發不出聲音。

門外那根飛線從王老太家門口拖出來,繞過我的防盜門底部,插在一輛鏽跡斑斑的舊電瓶車上。線皮已經焦黑開裂,露出裏面的銅絲。

貓的後爪碰到了那截裸露的銅絲。

我衝出去,一把拔掉牆上的插頭。火星滅了,貓軟在地上,四肢還在不規則地抽動,喉嚨裏發出細小的嗚咽。

我蹲下來摸它的肚子,心跳快得像擂鼓。

下一秒,王老太從一樓拐角衝出來。

她七十多歲,頭髮花白,穿着一件污漬斑斑的棉襖。她看見我拔了她的插頭,眼睛立刻瞪圓,抬手就推了我一把。

我後背撞上她堆在走廊裏的紙殼山。

紙殼嘩啦一聲塌下來。黴味、灰塵和一股說不清的腐爛氣息撲了我一臉。有個紙殼棱角劃過我的手背,立刻滲出一條血線。

王老太指着我的鼻子。

"你幹甚麼動我的財神爺!"

我扶着牆站穩,低頭看了眼懷裏的貓。它的後爪焦了一小塊,毛縮成一團黑。

"你的飛線漏電,差點電死我的貓。"

王老太一拍大腿,嗓門比我高三倍。

"我一個老太婆懂甚麼電不電的?我撿紙殼是爲了大家好!你一隻貓能有多金貴?又不是人!"

我把貓抱緊,它還在發抖。

"電死人的話,比貓金貴。"

王老太像被踩了尾巴,一屁股坐到地上,開始拍大腿乾嚎。

"哎喲,欺負老人啦"

"我在這樓裏住了二十年,頭一回見這麼沒良心的!"

她嚎的時候眼角是乾的。

我把手機拿出來,打開撥號界面。"那我報警,讓警察判斷良心怎麼定價。"

王老太的乾嚎卡了一下。她眼珠子轉了轉,突然伸手來搶我的手機。

"報甚麼警?我不認識這些電線!誰能證明是我拉的?"

我把手機舉高,後退一步。"你不認識電線,但認識廢品秤。這車是你推回來的,線是從你門裏接出來的。"

她臉皮抽了抽,換了個策略。

"放在樓道里的東西,大家都能用!公共地方!你管得着嗎?"

我看了一眼她腳邊那個滋滋冒火星的插頭,旁邊堆着三米高的乾燥紙殼。

"樓道公用,不代表你能把電刑架搭我門口。這要是燒起來,整棟樓的人陪你一塊走。"

王老太拍着地面,哭得更大聲。

"大家快來評評理啊!年輕人欺負老太婆啦!"

對門的門開了。

張姐穿着居家拖鞋出來,手裏還拿着手機,像是一直在門後聽着。她先看王老太坐在地上的樣子,再看我懷裏的貓,最後目光落在我手機上。

她嘆了口氣,語氣像居委會調解員。

"陳音,老人家撿破爛供孫子出國讀書,不容易。你那隻貓不是沒死嘛,算了吧。"

"張姐,漏電起火燒的是全樓。包括你家。"

張姐皺起臉,像吃了一口酸檸檬。

"你這孩子說話怎麼這麼衝?大家都是鄰居。你讓一步,老人家也讓一步,多大點事。"

"我讓的那一步,是消防通道。"

張姐的表情變了。不是被說服,是被冒犯。

"你才搬來多久?就這麼多事。王姨在這住了二十年,誰說過她一句不好?"

我注意到張姐說話時,看了王老太一眼。那個眼神很快,帶着一種確認。像是在說:別怕,我罩着你。

我沒有再爭辯,抱着貓轉身回屋。

身後張姐又補了一句,聲音剛好讓全樓道都能聽見。

"大家最近都要交學區檔案,別惹事,影響孩子前途。"

王老太立刻從地上爬起來。

"聽見沒?全樓孩子的事,你一個養貓的擔得起嗎?"

我把貓送去寵物醫院。

醫生剃開後爪的毛,露出一塊燒焦的皮膚。"幸虧電流小,再大一點心臟就停了。"

我交了兩千三的治療費。

回家路上,我注意到一樓過道的消防滅火器箱裏面是空的。標籤上的檢查日期是三年前。

樓道燈也壞了兩盞,黑漆漆的拐角處,王老太新堆的塑料桶擋住了整條通道。

回到家,我在業主羣裏發了照片、視頻和最後通牒。

"今晚八點前清理樓道紙殼和飛線,否則我直接打消防舉報電話。"

張姐第一個跳出來:"樓道公用的,嫌擠你買別墅去!"

王老太緊跟着發了三個哭臉。"我一個老太婆撿點紙殼容易嗎?現在年輕人一點活路都不給老人。"

三樓李哥發了條語音。"陳音,你別太過分了。王姨平時還幫大家看門呢,人家也是好心。"

六樓趙嫂打字:"一隻貓而已,鬧得全樓不安寧。真晦氣。"

我看着屏幕。有人罵我自私。有人說我單身女人脾氣怪。有人說我剛買房就裝業主代表。

張姐又發了一條:"大家明天把學區檔案交給我,我統一送去學校。別因爲某些自私的人影響了孩子前途。"

我打字:"紙殼、飛線、電瓶車,都是火災隱患,不清理我就報消防。"

張姐秒回。"別嚇唬人了,你懂消防嗎?"

我看着羣裏一排附和的表情包。

王老太發來一張她坐在紙殼旁邊抹眼淚的自拍。配字是:"我一個老太婆,活着真難。"

我刪掉輸入框裏打了一半的話。

和一羣把火種當人情的人講道理,成本太高。

晚上十一點,我給貓喂完藥。它縮在窩裏,聽見門外有一點動靜就全身發抖。

我打開門。

王老太的飛線又插上了。

那根線頭貼着我的門邊,滋滋冒着細小的火花。旁邊新堆了兩箱塑料瓶,瓶子裏還有殘留的液體。

我盯着那點火星看了三秒。

然後撥通了消防舉報電話。

第2章

消防員來的那天,王老太表演了一場教科書級別的碰瓷。

兩個消防員看見一樓堆到天花板的紙殼、塑料桶、五六根亂接的飛線,和三輛鏽跡斑斑的電瓶車,臉色當場沉下來。

"這些必須在三天內全部清理。"

"電瓶車不能進樓道。"

"飛線立刻拆除,否則罰款加強制清除。"

王老太聽到"罰款"兩個字,眼睛一閉,身體往後一仰,直挺挺倒在地上。

"消防員逼死老太婆啦!"

她躺着,雙腿還下意識往紙殼方向挪,像怕別人趁機搬走她的寶貝。

張姐從屋裏衝出來,速度快得像排練過。

她一把拉住消防員的袖子:"同志,你們別聽陳音一面之詞。她故意針對老人!"

消防員看向她。

張姐手指一轉,指向我:"這些線就是她自己拉的!她故意佈置好了來陷害老人!你們查查她!"

我站在三米外,看着她的手指。

"我拉線給別人的車充電,我圖甚麼?"

張姐被噎了一下,但立刻接上:"你就是看王姨不順眼!你搬來就針對老人!"

李哥也出來了,靠在門框上抱着胳膊:"對,陳音昨天就在羣裏威脅大家。"

趙嫂探出半個身子:"一個剛搬來的,天天鬧事,這樓以前多安靜。"

王老太躺在地上,配合地哼哼着:"我心臟疼......我要被逼死了......"

消防員看着這羣人,他的眉頭擰了一下,但沒有退讓。他拍照登記,開具了整改通知書,語氣很硬。

"限期三天。逾期不整改,消防大隊直接來。"

通知書遞到張姐手裏。張姐接過去,臉上閃過一絲緊張那種緊張不像是擔心王老太,更像是擔心自己。

消防員走前看了我一眼。

"注意安全。這種環境,真出事很快。"

我點頭。"我知道。"

消防員走後,王老太一骨碌坐起來,精神得像剛睡醒。

張姐指着我的鼻子。

"再敢鬧事,全樓孤立你,信不信沒人跟你說話?"

王老太拍拍身上的灰,得意地壓低聲音對我說。

"你少嚇唬我,消防來了也白來。"她拍了拍身邊那隻最大的紙殼箱,"我這箱子裏藏着給我孫子買房的五十萬現金。你要是碰壞了,你賠得起嗎?"

我看着那隻箱子。它被壓在最底層,表面畫着某品牌冰箱的圖案。

"現金放紙殼堆裏。"

"那怎麼了?"王老太翻了個白眼。"銀行還會倒呢,我放我自己的東西,礙着你甚麼了?"

我沒說話,轉身上樓。

第二天早上,三千塊剛買的絕緣阻燃門墊不見了。

我下樓。門墊被墊在王老太那輛漏油最嚴重的電瓶車底下,上面還壓着兩箱空酒瓶。

我走過去,伸手去扯。

王老太從拐角竄出來,一腳踩住門墊邊緣。

"放在外面的就是垃圾!我撿的!"

我指着門墊上的快遞面單。"上面貼着我的名字。"

王老太低頭看了一眼,頭一歪。"我不識字!"

我拿出購買憑證給她看。"商家發票也不識?"

王老太把腳踩得更用力。"你有錢買三千塊的門墊,給我墊一下車怎麼了?我這是防止電瓶車漏油弄髒樓道,替大家着想!"

我蹲下來搬酒瓶。

王老太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進肉裏。"你別碰!碰壞了你賠!"

我把她的手掰開。"這是我花錢買的東西。"

王老太看了看四周,確認有人在看後,一屁股坐到門墊上。

"你今天敢拿走,我就躺你門口不起來。"

張姐的門"砰"地打開。她手機攝像頭已經對準我,紅燈亮着。

"陳音,你又欺負老人?我錄下來了啊。"

我看着她的鏡頭。"她偷我門墊。"

張姐看都不看門墊。"一個門墊而已,說偷多難聽。你至於嗎?"

我把憑證遞到鏡頭前。"那你轉我三千,我也借你一個。"

張姐嫌惡地把臉別開。"你怎麼張口閉口都是錢?王姨撿垃圾供孫子出國,你就不能體諒一點?"

我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張姐說到"王姨的孫子"時,眼神往旁邊閃了一下。那種閃躲的方式,不是同情,是心虛。

王老太坐在門墊上,眼淚說來就來。"我孫子以後要出國讀書,我攢點錢容易嗎?你們年輕人就知道欺負老人......"

我站起來,打開手機,調出上次消防的整改通知書編號。

"三天期限還有一天半。"

張姐的手機鏡頭晃了一下。

"你"

她話沒說完,電瓶車底下傳來一聲刺響。

飛線接頭爆出火花。火苗順着地上的紙屑和酒瓶殘液竄起來,直撲我家防盜門。

我側身躲開,火焰擦過額前,幾縷頭髮瞬間捲曲焦黑。門板燻出一片黑。

張姐尖叫着後退。

王老太愣在原地,屁股下的門墊邊緣已經開始冒煙。

我從屋裏拎出滅火器我搬來第一天就自費買的。壓下手柄,白粉覆蓋住火苗。

樓道里全是嗆人的乾粉灰。

我放下滅火器,撥打119.

"我要舉報並報警,地址XX小區X棟一層。樓道長期堆放廢紙殼,私拉飛線,電瓶車入戶充電,剛剛已經起火。消防整改通知三天前已下達,未執行。"

王老太終於從門墊上爬起來,撲過來抱住我的腿。

"你不能舉報!你這是要我命啊!上次那個通知我以爲是嚇唬人的!"

我低頭看着抱着我腿的人。她十分鐘前還在演碰瓷,現在演求饒。

"剛纔火燒到我臉上的時候,也挺想要我的命。"

第3章

消防大隊這次來了四個人,帶了執法記錄儀。

他們查看了我上次的舉報記錄、第一次整改通知書、以及剛纔起火的現場痕跡後,當場開出罰單。

王老太的臉白了。

張姐的臉也白了因爲整改通知書上簽收人那欄,寫的是她的名字。

"張芸女士,你作爲簽收人,有義務監督整改執行。"消防隊長看着她,"現在逾期未執行,你也要承擔連帶責任。"

張姐立刻指向我:"是她故意不讓王姨整改的!她搬走王姨的東西"

消防隊長抬手打斷她。"視頻在執法記錄儀裏,誰的東西、誰的線,現場很清楚。"

張姐閉了嘴,但她看我的眼神,像是把我記在了一本賬上。

消防走後,我檢查了整棟樓的消防設施。

一樓滅火器箱:空的。

二樓滅火器箱:裏面塞着王老太的舊衣服。

三樓消防栓:水帶不見了。

樓道應急燈:全壞。

我想起物業費裏有一項"消防器材維護費",每年每戶收兩百。三十戶就是六千。這棟樓入住十年,應該更換過至少三次設備。

錢去哪了?

我把這個疑問壓在心底,沒有聲張。

當天下午,張姐在羣裏發了通知。

"明天下午五點前,三十戶把學區名額確認書和戶口本原件交到我家,我統一送去教育局辦理。誰拖後腿,誰自己負責孩子沒學上。"

羣裏刷屏。

"張姐辛苦了。"

"有張姐在就是安心。"

"多虧樓長操心。"

我看着這些話。想起張姐簽收消防通知書時的緊張,想起她維護王老太時那種超出正常鄰里關係的堅定。

一個樓道長,爲甚麼要這麼拼命保住一個堵塞消防通道的老太太?

如果紙殼山不在,樓道燈不亮、滅火器沒有、消防栓缺水帶這些問題,就會一眼被看到。

我開始理解了。

但我沒有證據,還不能說。

第二天下午,我下班回來時,看見張姐家門口的鞋櫃上放着一個紅色檔案袋。袋口沒拉緊,露出一角戶口本。

我正要上樓,餘光看見王老太從樓梯間探出頭。

她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後,彎腰拿起那個紅色檔案袋。

我站在拐角沒動,打開手機靜音錄像。

王老太把袋子捏了捏,掂了掂重量。"這麼厚。"

她抱着檔案袋走到她的紙殼山旁邊,扒開最裏面的箱子,把紅色檔案袋塞進去。又把幾個泡沫箱壓上去。

最後,她把那隻裝着五十萬現金的大紙殼箱拖過來,壓在最上面。

我把視頻保存。

然後立刻給張姐發了私信:

"你門口的紅色檔案袋,剛纔被王老太拿走了,塞進她的紙殼堆裏。建議你現在去要回來。"

消息發出去,秒變一個紅色感嘆號。

她把我拉黑了。

我又發到業主羣裏:

"@張姐你門口鞋櫃上的紅色檔案袋被王老太拿進紙殼堆了。裏面是不是學區材料?"

三秒後,消息被撤回。管理員權限。

羣公告刷新:"本羣禁止散佈謠言,違者移出。"

十秒後,我被移出羣聊。

我撥了張姐的電話,關機。

我找到居委會的電話打過去,週末值班電話沒人接。

我打了物業電話,物業說:"鄰里糾紛你們自己協調,我們不方便介入。"

我又打了派出所的非緊急報警電話,接線員聽我說完後問:"東西是你的嗎?"

"不是。"

"那需要物品所有人來報案。"

"她不接我電話。"

"那我們沒辦法立案,建議你聯繫當事人。"

我掛了電話,看着那段錄像。

能做的都做了。

不聽勸的人,你拿繩子綁也綁不住。

晚上七點,羣裏彈出張姐的新消息(朋友轉發給我看的)。

"王姨,陳音門口那些雜物,你全當垃圾收走賣了吧!人都搬走了,東西留着礙事。"

王老太回了個笑臉。"放心,我會幫大家清乾淨。"

我盯着那句話。

張姐親口授權,王老太親手執行。

全樓三十戶的學區材料,就埋在那座紙殼山最底層。而她們誰都不知道,或者不在乎。

我存好截圖。

然後給搬家公司發了定位。

當晚,我把貴重物品、證件、貓用品打包搬走。請了國家電網的工作人員做了室內徹底斷電,開具正式憑證。

最後,我在防盜門內側角落裝了一個高清針孔攝像頭,對準樓道中那根最容易短路的飛線接頭,和旁邊的紙殼山。

王老太路過時沒發現。她正忙着把我門口的花盆和擦鞋墊往她的三輪車上搬。

我鎖好門,新家離這裏三公里。

路上,有人用小號把我拉回羣,張姐發了語音。

"大家放心,陳音搬走了。明天我把材料統一送教育局,保證沒問題。"

李哥發:"這種人走了正好,全樓清靜。"

趙嫂發:"她那隻貓也別回來了,克人。"

我把羣消息設置免打擾。

貓趴在我腿上,尾巴還纏着繃帶。我摸了摸它的頭。

窗外,除夕夜的煙花已經開始在遠處升起。

手機裏,監控畫面實時傳輸。畫面中,王老太正興高采烈地把新撿來的塑料桶和泡沫板往紙殼山裏塞。

那根劣質飛線貼着塑料桶邊緣。接頭處的火花,比白天更亮了。

第4章

除夕夜,凌晨零點十二分。

我在新家剛夾起第一個餃子,手機彈出刺耳的警報。

監控畫面裏,飛線接頭處的火花終於引燃了旁邊的泡沫板。火苗像被餵飽了一樣,順着紙殼山往上爬,幾秒鐘吞掉半面牆。

電瓶車的電池受熱膨脹,發出嘭的一聲悶響。

我放下筷子。

打開業主羣,消息已經刷到看不清。

張姐發了一段視頻,鏡頭晃得厲害,背景全是尖叫。

"陳音!是不是你走之前故意弄斷電線放的火!"

"你這個喪良心的女人!除夕夜害全樓!"

我撥了119,然後打車趕回小區。

到達時,樓下已經拉起警戒線。二樓和三樓窗口往外冒着濃煙。樓道口不斷有人捂着嘴衝出來,灰頭土臉。

王老太披頭散髮坐在花壇邊,哭得嗓子劈開。

張姐看見我從出租車上下來,衝過來死死拽住我的袖子。

"警察同志!她就是縱火犯!她嫉妒我們孩子能上重點!"

"她走之前肯定做了手腳!"

旁邊的居委會李主任和兩個警察看向我。

我看了眼張姐抓着我衣服的手。"鬆開。"

張姐抓得更緊,指甲快掐穿袖子。"你現在知道怕了?晚了!"

我從包裏拿出兩份文件,遞給警察。

"這是國家電網的室內徹底斷電憑證,蓋了公章,日期是三天前。"

"這是搬家公司的全程錄像,我的房間裏沒電、沒東西、沒人。"

警察仔細覈對了日期和公章。

李主任也湊過來看,逐頁翻完後,長出一口氣。

"斷電憑證是真的,你屋裏確實沒有起火條件。"

張姐的手慢慢鬆開,她的臉色在路燈下一陣青一陣白。

"怎麼可能?她肯定還有別的辦法!"

我看着她。

"比如隔空點火?"

王老太突然從地上爬起來。"不是我的線!火不是從我那兒起的!"

我把手機抬起來。"王姨,要不要看看監控怎麼說?"

張姐立刻伸手來擋。"你少拿剪輯視頻騙人!"

我收回手。"你急甚麼?還沒放到你那段。"

張姐嚥了口唾沫。

周圍鄰居全圍了上來。李哥臉上全是灰,嘴脣乾裂。趙嫂抱着孩子,肩膀在發抖。

趙嫂突然想起甚麼,聲音發顫:"張姐,我家學區材料還在你那兒呢。你送教育局了嗎?"

張姐別過臉。"現在說這個幹甚麼?先抓縱火犯!"

我看着趙嫂。"你的材料,不一定在她那兒。"

趙嫂的臉白了一層。"甚麼意思?"

張姐厲聲打斷:"陳音你少挑撥離間!"

我沒理她,打開手機視頻。

畫面開始播放。

王老太彎腰拿起鞋櫃上的紅色檔案袋張姐整理好的、裝着三十戶學區材料原件的那個袋子。

她把袋子塞進紙殼堆最深處,用泡沫箱壓上。再用那隻裝着五十萬現金的大紙殼箱蓋住。

然後,前天下午王老太嫌新推來的電瓶車車腳不穩,又把那個檔案袋從箱子底下扯出來,隨手墊到了車輪底下。

畫面清清楚楚。時間戳、角度、人臉,全部能辨認。

張姐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乾淨。

鄰居們的呼吸聲變了。

李哥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那是我兒子的學區確認書?"

沒人回答。

趙嫂的孩子被她抱得太緊,哭了出來。

"張姐,你不是說都保管在你家裏嗎?"

張姐的嘴脣動了幾下。"我就放門口一會兒我進屋拿東西誰知道她會動"

我點開羣聊截圖。

張姐的語音消息在衆人手機裏響起:"王姨,陳音門口那些雜物,你全當垃圾收走賣了吧!"

張姐聽到自己的聲音從我手機裏傳出來,身體晃了一下。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人羣后面響起。

"所以三十個孩子的學區原件,被她當垃圾讓人收了?"

"現在原件在哪兒?"

所有人同時看向火場。

那座紙殼山,連同壓在最底下的紅色檔案袋、裝着五十萬現金的大紙殼箱,正在火裏塌下去。

黑灰在夜風裏飄起來,像紙錢。

三十戶家長的臉,在消防車的紅藍燈光中,變成了同一個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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