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註冊會計師綜合考試那天，顧南梔答應在家照顧女兒。
這是我第三次報名，也是最後一年符合公司的晉升條件。
進考場前，她給我發消息：
“放心考試，家裏有我。”
半小時後，幼兒園老師打來電話，說放學沒人接，孩子還在門衛室。
我從考場衝出去時，開考鈴剛好響起。
後來才知道，陸景珩臨時搬家，顧南梔替他搬了整整一天。
她回來後，臉上全是愧疚。
之後半年，她包攬了接送和家務，還替我報了最貴的培訓班。
家人和同事都勸我：
“她現在也知道錯了，再給她一次機會吧。”
我整理着調崗材料：
“我申請了外地分部，女兒跟我走。”
顧南梔站在茶水間外，紅着眼問那我呢？
我還沒回答，她的手機就亮了。
陸景珩說新家的燈壞了，顧南梔握緊手機，還是轉向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前，她不停解釋：
“我就去看一眼，很快回來。”
我想起我問過她一個問題：
“碎了的杯子，拼起來還能裝滾燙的水嗎？”
她當時沒聽懂。
現在，看着她爲了陸景珩再次奔向電梯的背影，我很慶幸。
幸好，我早就把那堆碎片扔了。
......
顧南梔推開門，手裏提着一個精緻的蛋糕盒，語氣裏帶着幾分討好。
她把盒子放在餐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最喜歡的草莓慕斯，排了半小時隊買的。”
我看着透明包裝盒裏的粉色蛋糕，沒有伸手去拆。
幸好，我早就把心裏那堆碎片扔了。
杯子碎了就是碎了，就算她把地掃得再幹淨，也變不回原來的樣子。
“我沒喫晚飯，去熱飯了。”我站起身往廚房走。
顧南梔跟了過來，擋在微波爐前。
“老公，你別生氣了行嗎？”
她伸手想抱我，我側身避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有些不自然。
“我下午真的是去給景珩修燈了。他剛搬家，一個人住，我不去幫忙他晚上連個亮都沒有。”
“嗯，你是個好姐姐。”我看着微波爐上跳動的紅燈。
“你這語氣就是還在怪我！”她煩躁地扯了扯衣領，“他在這個城市無親無故的，我作爲老同學照顧一下怎麼了？你能不能別總這麼斤斤計較？”
“我沒有計較，所以我讓你去了。”
“可你現在這個態度就是有意見！”
微波爐叮的一聲響了。
我拉開門，端出熱好的冷飯。
“我只是在想，我一個人在考場外面等月寶的時候，你在幹甚麼。”
顧南梔愣住了，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我......我當時在梯子上，手機靜音了，沒聽到鈴聲。”
我沒揭穿她。
半小時前，陸景珩發了一條朋友圈。
照片裏是一杯拉花精緻的咖啡，背景是他新家的布藝沙發。
配文是：“每次搬家都要命，還好有萬能的知心好姐姐在，包攬所有苦力，還給我做手衝咖啡續命。”
手衝咖啡。
那可不是站在梯子上能完成的技術活。
我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安靜地喫飯。
顧南梔跟過來坐在我對面，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
“修瑾，這事是我不對，我忘了定鬧鐘。”
她把草莓慕斯推到我手邊。
“我保證，以後絕對不會了。這週末我推掉所有事，帶你和月寶去野生動物園，月寶不是吵着要去很久了嗎？”
野生動物園。
這個承諾她在月寶三歲生日的時候就說過，現在月寶四歲半了。
“週末再說吧。”我扒了一口米飯，有些難以下嚥。
“不行，必須去！我現在就訂票。”
她拿出手機，當着我的面把三張VIP門票訂好。
界面在屏幕上亮着，她把手機推過來。
“你看，買好了。這次絕對不放你們鴿子。”
她眼神很真誠，真誠到讓我覺得可笑。
以前我總是被這種真誠騙到，覺得她心裏還是有這個家的。
現在我只覺得累。
週六早上七點。
月寶興奮得早早就醒了，穿着她最喜歡的長頸鹿T恤，揹着小水壺在客廳裏跑來跑去。
“爸爸，媽媽甚麼時候出來呀？我們要去看大獅子了！”
我把切好的水果裝進保鮮盒，放進雙肩包裏。
“去敲媽媽的門，叫她起牀。”
月寶邁着小短腿跑到臥室門口，踮起腳尖去夠門把手。
門自己開了。
顧南梔穿戴整齊地走出來，手裏拿着車鑰匙，臉色很焦急。
“媽媽！我們出發吧！”月寶撲上去抱住她的腿。
顧南梔動作一頓，低頭看着月寶，又看了看站在島臺前的我。
“修瑾，動物園我們能不能下週再去？”
我蓋保鮮盒的手指收緊了。
“怎麼了？”我看着她。
“陸景珩的狗丟了。”
顧南梔拿出手機，屏幕上是陸景珩發來的幾十條語音，甚至沒來得及轉文字。
“那是他前女友留給他的狗，對他意義不一樣。他現在在小區裏急得喘不上氣，我得過去幫他找找。”
“動物園的票不能退。”我平靜地陳述事實。
“一點門票錢算甚麼，下週我重新買就是了！”
她蹲下身，敷衍地揉了揉月寶的頭髮。
“月寶乖，媽媽今天有急事，下週再帶你去看大獅子好不好？”
月寶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眼眶開始泛紅。
“不要！媽媽答應我的！我要去看大獅子！”
小小的手死死拽着顧南梔的褲腿。
顧南梔皺起眉頭，語氣重了幾分。
“楚星月，你要懂事。陸叔叔那邊出了緊急情況，媽媽去救急，你不能這麼自私。”
四歲半的孩子，被親生母親指責自私。
月寶嚇得不敢哭了，呆呆地看着顧南梔，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我走過去，把月寶拉到身後。
“你去吧。”
顧南梔鬆了口氣，站起身。
“修瑾，你最通情達理了。你在家帶月寶玩會兒，我找完狗馬上回來。”
“去吧。”我重複了一遍，沒有看她。
她轉身走到玄關，換鞋的動作很快，像是怕晚了一秒陸景珩就會出甚麼事。
門關上的那一刻，月寶終於忍不住，抱着我的腿嚎啕大哭。
“爸爸，媽媽騙人......媽媽又騙人......”
我蹲下身，把孩子緊緊抱在懷裏。
“媽媽不去，爸爸帶你去。”
我擦乾月寶的眼淚，背起那個沉甸甸的爸爸包。
這幾年，我不一直都是一個人帶孩子嗎。
習慣了，就不覺得疼了。
我牽着月寶的手，走出家門。
把那份原本屬於三個人的期待，徹底扔在了身後的空房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