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懷孕八個月,我在產檢醫院碰到一個護士追上來叫我。

"姐,你上午不是剛做完B超嗎?下午怎麼又來了?"

我說我今天第一次來。

護士愣了一下,低頭翻系統,然後表情變得很奇怪。

"上午確實有一位和您同名同證件號的孕婦做了檢查。"

她猶豫着把B超單調出來。

孕週一樣,建檔醫院一樣,甚至連緊急聯繫人都是同一個名字。

但胎兒性別欄寫着:男。

我懷的是女兒。

我沒有聲張。

回家打開方硯洲的醫保app關聯賬戶。

裏面有兩份平行的產檢記錄,兩個不同醫院的建檔信息,

兩個預產期只差十一天的孩子。

另一份記錄的陪產人簽字欄上,除了方硯洲,還有我媽。

我撥通我媽的電話,只問了一句。

"方硯洲是不是還有個老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最後是我爸的聲音接了過來:

"硯洲家裏需要男孩,你肚子裏是女娃,我們也是沒辦法。"

"那姑娘人很好,等她生完我們就讓硯洲斷了,啊?"

我掛了電話。

把方硯洲買的所有東西,一件一件扔進了垃圾桶。

我和我女兒,不做任何人的備選方案。

......

"你又在發甚麼瘋?"

方硯洲站在玄關,看着垃圾桶裏露出的嬰兒衣服包裝盒,眉頭擰成了死結。

我坐在沙發上,看着他換鞋。

"東西舊了,佔地方。"

"這是我上週剛從德國代購回來的。"

他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季鳶,你最近是不是太閒了?"

"可能是吧。"

我盯着他襯衫領口的一處褶皺。

那裏有一點極淡的香水味。

木質調,不是我的。

"我明天再買一套新的。"

他在我旁邊坐下,伸手想摸我的肚子。

我側過身,躲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沉了下來。

"你到底在鬧甚麼脾氣?"

"我沒鬧。"

"你從懷孕開始就陰陽怪氣的。"

他收回手,語氣裏全是疲憊。

"我每天在公司累死累活,爲了誰?還不是爲了你和孩子?"

"爲了孩子。"

我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對,爲了你肚子裏這個。"

他頓了一下,眼神有瞬間的閃躲。

我看着他。

八年的感情,結婚三年,我閉着眼睛都能畫出他的輪廓。

他撒謊的時候,左手食指會下意識地摩挲褲縫。

他現在就在摩挲。

"今天產檢順利嗎?"他問。

"順利。"

"醫生怎麼說?"

"說孩子很健康。"

"那就好。"

他站起身,像是完成了某項打卡任務。

"我先去洗澡,晚上還有個視頻會議。"

"你媽今天打電話了。"我突然開口。

他腳步一頓。

"說甚麼了?"

"問我預產期。"

"你怎麼說的?"

"下個月二十號。"

他背對着我,沒動。

"其實差十一天也沒關係。"我說。

他猛地轉過身。

"甚麼十一天?"

"沒甚麼,隨便算算日子。"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溫水。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

"別整天想些有的沒的,多休息。"

浴室的門關上了。

水聲響起。

我拿起他的手機。

密碼沒變,還是我的生日。

但微信裏乾乾淨淨,甚麼都沒有。

乾淨得有些刻意。

我點開他的支付寶,查賬單。

上個月的流水裏,多了一筆三萬塊的轉賬。

收款人:沈箏。

備註:營養費。

營養費。

我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笑了。

浴室門開了。

方硯洲擦着頭髮走出來。

"看甚麼呢?"

"看你下個月的行程安排。"

我放下手機。

"下週三有個講座,你能陪我去嗎?"

"下週三?"

他擦頭髮的手停住。

"下週三不行,老張那邊有個項目要驗收,我得去一趟郊區。"

"去幾天?"

"兩天吧。"

"好。"

我沒有拆穿他。

下週三,是醫保系統裏那個"季鳶"的第三十四周產檢日。

他要去郊區陪另一個女人產檢。

用着我的名字。

花着我們夫妻的共同財產。

我站起身,走向臥室。

"早點睡,明天我還要去畫室。"

"你都八個月了還去甚麼畫室?"

他在背後喊我。

"就在家待着不行嗎?萬一出點甚麼事,我怎麼跟我媽交代?"

"跟你媽交代?"

我停下腳步。

"是跟你媽交代,還是跟你自己交代?"

他愣住了。

"你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

落鎖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裏格外刺耳。

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媽發來的微信。

"鳶鳶,你別跟硯洲鬧。男人嘛,逢場作戲。只要你還是方太太,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看着屏幕,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親生父母。

幫着女婿出軌,還要我忍氣吞聲。

我回了一條信息。

"如果我生的是男孩呢?"

那邊一直顯示正在輸入中。

過了五分鐘,回過來一句:

"命裏有時終須有,你別鑽牛角尖。"

命。

他們把這叫命。

我把手機扔在牀上,關了燈。

黑暗中,我摸着肚子裏的女兒。

"寶寶,別怕。"

"媽媽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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