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每天睡二十個小時,雷打不動。
而我爸凌晨五點開早會,我媽半夜還在批文件,我哥健身完直接上班,我妹十六歲就管着五個億的盤子。
三叔每次見我都要搖頭嘆氣說“這孩子沒救了”。
未婚妻天天嫌我摳門、沒出息、配不上她。
只有我,畢業半年了連公司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全家人包括我也覺得自己廢了。
直到真少爺帶着親子鑑定找上門那天——
我站在客廳裏,看着跪在地上哭的孟文勳,第一次清醒地聽完了全部的真相。
原來我不是紀家的人。
可也就是這天,我忽然反應過來——
我每天睡二十個小時,根本不是懶。
1
七點十五分,我被我妹妹紀瑤一腳踹開了門:
“哥!晨會!再不起來三叔又要罵了。”
我穿着皺巴巴的T恤、頭髮翹着去了會議廳。
我爸紀正國坐主位,我媽趙婉坐他右手。
我哥紀明遠西裝筆挺彙報數據,三叔端着茶杯。
我扶着門框打了一個完整的哈欠。
“淮淮,坐下。”趙婉說。
椅子還沒拉開,三叔就冷笑:
“喲,醒了?正好趕上散場。”
“三叔好。”
“好甚麼好!你哥四點半起來健身,七點坐這兒彙報,你呢?昨天幾點睡的?”
我想了想:
“下午兩點。”
三叔的茶杯一頓:
“正國,這孩子廢了。”
最後我爸問我:
“淮淮,你自己說,想做甚麼?”
我努力撐開眼皮:
“我想睡覺。”
再醒來已經是晚上了。
我揉着眼下樓,看到一個和我年紀差不多的男生跪在地上哭。
哭得撕心裂肺。
“紀先生!我纔是您的親生兒子!這是親子鑑定!”
他舉着文件,聲音都在抖:
“我叫孟文勳,在孤兒院長大,十八歲那年我看到了當年的檔案......我才知道,原來我不是被遺棄的,是被掉包的!”
我妹抬頭看到了我。
“哥你醒啦?”
“嗯......”
我走下來,坐到小凳子上,眼睛半眯的。
"你就是紀淮?"孟文勳轉頭看我,眼睛發紅。
"嗯......"我點頭,眼睛半眯。
"你佔了我二十年的人生,就這個態度?你在睡覺?!"
"困......"
孟文勳指着我對我爸吼:
"你們看看!就這種廢物!你們把他當寶貝養了二十年!我呢?我在孤兒院!憑甚麼!"
他的聲音太大了,我腦仁嗡嗡響,腦袋一點一點往下垂。
這時候我的未婚妻蘇晴開口了。
她坐在沙發上,端着茶杯,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得見:
"文勳,你先別激動。"
她放下茶杯走過來,坐在我旁邊,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肩膀:
"淮淮身體不好,又不是故意的。"
語氣溫柔,動作體貼。
孟文勳愣了一下,他的眼眶又紅了:
"可我呢?我在孤兒院......"
蘇晴語氣溫和:
"但紀淮也是受害者,當年抱錯孩子又不是他的錯。咱們坐下來慢慢說,好不好?"
她說完轉頭看我,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壓低聲音:
"淮淮,你倒是說句話呀。"
我半睜着眼看她。
"嗯......"
2
"......你們聊。"
然後腦袋徹底栽下去。
"呼......"
我睡了。
我妹抄起抱枕砸我,我猛地驚醒,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對、對不起......"
"他有病。"
我妹語氣淡淡:
"大腦發育比別人慢,嗜睡是正常的。"
"發育慢?他都二十了!巨嬰嗎!"
孟文勳顯然不甘心,他掃了一眼客廳。
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半秒,忽然換了一副語氣。
"爸,我今天來之前,做了點功課。"
他從包裏又掏出一張紙,
"這是紀淮去年三月的睡眠診斷報告回執。我查了一下他當時跟家裏說去協和檢查,但協和根本查不到他這個病例。"
他把回執舉起來,照片拍得很模糊,但日期和簽名確實像那麼回事。
"他拿假病歷糊弄你們!甚麼大腦發育慢、嗜睡症——全是裝的!"
孟文勳的聲音越來越激昂:
"他就是不想上學、不想工作、不想承擔責任!裝病逃避!"
客廳靜了一秒。
我媽轉過頭看我,眉頭皺起來:
"淮淮,這上面的日期怎麼是去年三月?你當時不是說去協和查的嗎?"
我腦子還是半昏的,嘴裏含含糊糊地:
"協和啊......"
"就是協和!"
我妹掏出iPad,手指在屏幕上劃。
"媽,去年三月協和的病歷我存檔了,你忘了我陪哥去的?"
她把iPad轉過來,屏幕上是一張協和醫院的正式診斷單。
日期、醫生簽名、醫院公章,清清楚楚。
"診斷結論:生長髮育遲緩伴嗜睡傾向。建議定期複查。蓋章:京大協和醫院。"
我妹一字一頓唸完,然後把iPad往桌上一拍,看着孟文勳:
"你這張回執上的診所叫甚麼?'仁愛睡眠中心'?咱家七年去的都是協和、華山、瑞金、華西。你拿一張假回執就想把我哥七年的病歷給否了?"
我媽看完,轉向孟文勳:
"文勳,下次拿證據之前先確認清楚。"
他低着頭,肩膀微微縮起來,聲音又輕又澀:
"對不起......可能是我搞混了......我在孤兒院長大,沒人教我怎麼看病歷,這些東西我......我不太懂。"
他的再次眼眶紅了。
"爸,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幫這個家做點事,我、我太想證明自己有用了。"
我媽嘆了口氣:"行了,不怪你。"
我爸沒說話,但眉頭鬆了。
這時候蘇晴突然說話。
"我覺得文勳哥也不容易。"
她語氣溫和,嘴角帶着一點點笑:
"他剛回來,甚麼都不懂,弄錯了也是正常的。倒是淮淮——"
她轉向我,目光柔和中帶着一絲抱怨:
"你生這麼大的病我作爲你未婚妻,你和我再有半個月就要辦訂婚宴了,從來沒聽你主動跟我講過。每次我問你,你都說'沒事困了,醫生都說沒事'。你是不信任我呢,還是覺得沒必要讓我知道?"
我抬頭看她:
"你之前不是說不想聽我這些事嗎......"
"我甚麼時候說過了?"
蘇晴委屈了,聲音軟下來,眼底泛一點水光,看向我媽:
"阿姨你看他,我關心他他還倒打一耙。"
我媽擺手:
"淮淮說話直,你別往心裏去。"
蘇晴低下頭小聲地說了一句:
"我哪敢往心裏去......"
很小聲,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我妹忽然開口:
"蘇晴姐,那張回執是'仁愛睡眠中心'。孟文勳剛來四天,連紀家的門牌號都記不住,怎麼突然知道一家聽都沒聽過的診所?"
蘇晴筷子頓了一下。
"可能......是他查資料查到的吧。"
"那'仁愛'這個名字,是他自己找到的,還是有人告訴他的?"
我妹託着腮,語氣隨意得很。
孟文勳立刻接話:
"我自己在網上查的!"
"哦。"我妹點頭:
"查得挺準的。'仁愛'這個診所去年就註銷了,你能搜到一張註銷前的回執,挺有本事。"
那天之後,孟文勳安靜了三天。
3
第四天晚上,他又來了。
"爸,我今天查了一下紀淮的銀行卡流水。"
他把A4紙放在我爸面前,聲音乖得很:
"最近一筆十二萬轉到了不明賬戶。我想着要是紀淮有財務困難,咱們早點幫他。"
我爸皺眉:
"淮淮,這筆錢去哪兒了?"
我嘴裏的飯還沒嚥下去,孟文勳就把話搶走了:
"爸你看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急甚麼。"
我妹翻出瑞金醫院對公戶流水:
"四年多攢的十二萬,自費精密體檢。清清楚楚。"
我爸看向孟文勳:
"文勳,查人流水之前先查清楚用途。"
孟文勳眼眶紅了,聲音開始抖:
"爸,我查他是因爲我把他當家人!可每次我一提疑問,妹妹就護着他!"
"我也是你親哥啊!我做錯甚麼了?"
我爸抬手打斷:
"行了。下回有話好好說。"
我媽給他夾了菜:
"喫飯吧。"
我低頭扒飯。
孟文勳的嘴角彎了零點幾秒。
當晚我躺下。十一點半。
凌晨三點零七分,我醒了?
怎麼一點睏意都沒有。
突然我頭痛欲裂,腦子務必的清晰。
孟文勳做的所有事情和蘇晴的反應。
那些昏昏沉沉的記憶碎片拼湊在我腦海裏。
我感到我的大腦從沒有如此清醒。
我立馬從枕頭底下摸出筆記本,打着手電筒寫:
"孟文勳兩次污衊我,一次裝可憐,一次裝委屈。他不知道紀瑤存了七年病歷,也不知道紀瑤盯着所有人的流水。他用對付外人的手段對付紀家人。"
我合上本子。
真的不困了。
一點都沒有。
我聽見隔壁我妹翻身的聲音。
聽見樓下冰箱壓縮機的嗡鳴。
聽見走廊盡頭客房——有說話聲。
客房門縫裏透出光。
我赤腳走過去,三四厘米的縫。
孟文勳在裏面笑:
"......等他錢花完就趕出去。"
蘇晴的聲音又黏又膩:
"你說他偷東西也行,說他泄密也行。反正我整天對着那個廢物演戲,累死了。"
"快了。等訂婚宴,我把大招放出來。"
"甚麼大招?"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反正他翻不了身。"
"那你答應我的......"
"紀家少奶奶的位置,你的。"
我掏出手機,按錄音鍵,舉在門縫邊。
十二分四十七秒。
我按了停止。
回到房間鎖好門,我坐在牀邊從頭到尾聽了一遍。
聽到"整天對着那個廢物演戲"的時候,我按了暫停。
"訂婚宴,還有十二天。"
我把手機鎖進抽屜。
我坐在牀邊,一直坐到天亮。
3
天亮之後我下樓喫早飯。
蘇晴已經到了,抬頭笑了一下:
"淮淮,昨晚睡得好嗎?"
"嗯,挺好的。"
我拉開椅子坐下來。
她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
"蘇晴。"我說。
"嗯?"
"你今天的口紅色號挺好看的。"
她摸了摸嘴脣:"啊......新買的。"
"嗯。"我嚼着吐司:"適合你。"
我妹抬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長。
我沒解釋。低頭繼續喫。
不着急。還有十二天。
第三天。孟文勳拿出郵件截屏:"爸,有人用紀淮的郵箱給競對公司發了核心參數。"
"我沒有發過。"我說這句話的時候,連自己都愣了一下——聲音比平時穩,像水燒開之後那種清透的穩。
我妹翻開後臺:週二下午三點發的,但週二下午紀淮在瑞金複查。考勤、掛號、診室照片全投電視。我媽補刀:"紀淮連公司系統權限都沒有。"
我爸轉頭看IT主管:"查IP。"
五分鐘。IT主管回話:"董事長......IP是孟少爺的私人筆記本。"
全場安靜。
這次孟文勳還沒開口,蘇晴先說話了:"等一下。週二晚上我路過客廳,看見他在用電腦。"
我妹笑了一聲:"蘇晴姐,客廳電腦靠牆放,背對窗戶。從走廊過去只能看見屏幕背面。除非你繞到院子外面趴在窗戶上往裏看。"
蘇晴臉色白了:"我可能記錯了是書房。"
"書房二樓,窗戶朝北,後院根本看不見。"
蘇晴攥着裙襬指節發白:"我真的爲了淮淮好......"
我看着她:"蘇晴。"
她抬頭。
"你去過客房嗎?"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了。嘴角還保持着剛纔的弧度,但眼裏那層溫軟的水光碎了。
"你說甚麼呢......"聲音輕下來。
"沒。"我低下頭繼續喫飯:"隨口問問。"
我爸看了我一眼。然後轉頭對孟文勳說:"你回來不到一個月,三件事。前兩次你說搞錯了。第三次——你電腦發出去的郵件,污衊家裏人泄密。"
孟文勳撲通跪在地上:"爸!我太着急了!我害怕你們不要我。"
"起來。"我爸說。
孟文勳抽噎着爬起來。
我爸沒再看他,轉頭對我媽說:
"給蘇家打電話,訂婚宴照常籌備。"
"十二天後,該辦的事辦了。"
蘇晴的手鬆開了裙襬。
我喫完最後一口飯,站起來,往樓上走。
我爸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淮淮。"
我回頭。
"你最近不困了?"
我看着他。兩秒。
"嗯。"我說:"最近睡得挺好。"
他沒再說話,低頭看平板了。
但我看見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4
我身體的變化沒告訴任何人。
連我妹都沒說。
但我每天晚上都在"睡覺"實際上,我在凌晨三點準時醒,坐在黑暗裏,把白天所有的對話、細節、表情,全部在腦子裏過一遍。
孟文勳跟蘇晴的短信記錄,我趁蘇晴去洗手間的時候翻到的他讓她在訂婚宴當天"把紀淮支開半小時",說"到時候我把合同給他籤,簽完他就甚麼都不是了"。
孟文勳藏在衣櫃裏的文件夾,我趁他不在房間的時候翻過,裏面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乙方空白,甲方是"紀淮",下面有一行小字:
"本協議自簽署之日生效,轉讓方自願無償將名下所有紀氏股份轉讓給受讓方。"
轉讓方是我。
受讓方空白。
他要我籤。
孟文勳在電話裏跟他外面的同夥說:
"老頭子心軟,我只要在訂婚宴上當着所有人的面讓他簽字,他敢不籤?他一個假少爺,佔了二十年位置,敢當着全城的面拒絕?"
手機裏三十七個錄音文件。
一個加密文件夾。
訂婚宴當天。
酒店宴會廳,全城名流都來了。
水晶燈吊得老高,香檳塔擺了三層。
蘇晴穿着定製的白色禮服站在臺上,笑得很甜。
我站在她旁邊,穿着我媽給我挑的西裝。
最近瘦了一些,西裝有點松,但不明顯。
孟文勳坐在第一排,端着酒杯,笑得志得意滿。
我爸站起來致辭:
"感謝各位今天來見證我兒子紀淮和蘇晴的訂婚......"
掌聲響起來的時候,我往臺下看了一眼。
我妹坐在第二排,手機在桌底下按着甚麼。
我哥在低頭看錶。
我媽眼眶有點紅,但嘴角是笑着的。
三叔難得沒說話,端着茶杯看我。
我爸說完,把話筒遞給我:
"淮淮,你說兩句。"
我接過話筒。全場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蘇晴側過頭,笑着壓低聲音:
"淮淮,說幾句好聽的就行。"
"嗯。"
我說。
然後我掏出手機,把屏幕投到宴會廳的大屏上。
"在說之前,我想放一段錄音。"
蘇晴的笑僵住了。孟文勳手裏的酒杯停在半空。
我按了播放鍵。
"......等我錢花完就趕出去......"
"......我整天對着那個廢物演戲,累死了......"
"......紀家少奶奶的位置,你的......"
全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