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試婚紗當天,未婚夫與我的姑姑糾纏不休。
行車記錄儀裏,她坐在他的腿上問他:
“看到她穿婚紗,你心裏甚麼感覺?”
傅晏時的聲音沙啞極了,“我只想着你。”
“那爲甚麼還要娶她?”
“因爲她長得像你,笑起來更像,連過敏的東西都一模一樣。我找了你八年找不到,老天就把她送到我身邊。”
我死死掐着掌心,嘴裏血腥味蔓延。
原來從頭到尾,我只是個替身。
許久,我平靜地拿出手機,把這段視頻完完整整的拷備下來。
1
姑姑比我大八歲,年輕時因爲一段失敗的戀情成了不婚主義。
從小到大,她總告訴我:要小心身邊的男人,談戀愛要精挑細選,結婚更要再三考慮,千萬別被騙。
我一直把她的話奉爲真理,對身邊的男性始終抱着戒心,直到遇見了傅晏時。
他對我真的很好。
加班到凌晨兩點,他冒着大雪開車來公司接我,懷裏揣着一杯熱薑茶。
我問他怎麼知道我冷了,他說“看你朋友圈發了張窗戶結冰的照片,就知道你沒開暖氣”。我生理期痛得打滾,他跑遍半個城市買到我常喝的那個牌子的紅糖。
我說隨口提了一句想喫某家店的蛋糕,第二天他就排了兩個小時的隊送到我家樓下。
我以爲那是愛。
原來不過是愛屋及烏的演技。
現在想來,我大概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車窗外面,傅晏時正朝這邊走來,手裏端着一杯熱可可。
他看到我坐在副駕,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怎麼下來了?我還說給你送上去呢。”
他把熱可可遞到我面前。
“怎麼哭了?”傅晏時湊近看我,眉頭皺起來,“誰欺負你了?”
我抬手抹了一把臉,才發現滿臉都是淚。
“沒事。”我扯出一個笑,“剛纔看了一段短視頻,太感動了。”
他牽着我上樓,一邊走一邊說:“待會兒試婚紗好好挑一挑,姑姑已經到了,在樓上等你。”
“是嗎?”我輕聲說。
“她對你真好。”
傅晏時捏了捏我的手,“雖然她總挑剔我,但我知道她是爲你好。”
我沒說話。
走進婚紗店,陸青禾正坐在沙發上翻畫冊。
看見我進來,她立刻站起身拉住我的手,臉上堆着長輩的慈愛笑意:“優優你可算來了,婚我跟你說,結婚可是人生大事,婚紗你別給我挑便宜的,要挑最好的。”
她轉頭看向傅晏時,語氣瞬間冷了下來,帶着十足的嚴厲:“傅晏時,我可警告你,以後要是敢欺負我侄女,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傅晏時笑着點頭:“姑姑放心,我會對優優好的。”
他的目光飛快和陸青禾碰了一下。
那一秒的眼神交換。
如果我沒看過行車記錄儀的視頻,根本不會注意到。
可現在我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隻有情人才懂的默契。
我換上婚紗,站在巨大的落地鏡前。
白色拖尾鋪了滿地,蕾絲精緻得像件藝術品。
陸青禾走到我身後幫我整理頭紗。
她身上的香水味飄過來。
和傅晏時車裏的味道一模一樣。
我胃裏一陣翻湧。
硬生生忍了下去。
我對着鏡子笑:“姑姑,你覺得好看嗎?”
陸青禾幫我理了理頭紗邊緣,眼裏飄着我看不懂的複雜情緒:“好看,我們家優優最好看了。”
傅晏時舉着手機對準我,按了好幾下快門。
“優優你真好看。”他聲音有點啞,“我這輩子都會對你好的。”
我看着他通紅的眼眶,差點笑出聲。
他哭甚麼?
是捨不得我?還是在後悔這場騙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說的每一個字,現在聽着都讓人作嘔。
店員湊過來誇:“先生太太真是郎才女貌,太般配了。”
我對着鏡子扯出一個笑。
“是啊,很般配。”
試完三套婚紗,拍完所有照片。
陸青禾湊過來幫我理裙襬:“優優,你累不累?要不休息一會兒?”
我搖頭:“不累,挺好的。”
傅晏時走過來,自然地攬住我的腰。
我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貼在我腰側。
這隻手,幾個小時前還在陸青禾身上游走。
我微微側身,不着痕跡地躲開了。
“今晚公司還有個會,我得回去加班。”
傅晏時皺起眉:“這麼晚了還加班?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車就行。”
他愣了一下,像是察覺到了甚麼,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拎着包走出婚紗店,頭也沒回。
上了出租車,我終於忍不住,趴在車窗邊乾嘔起來。
甚麼都沒吐出來。
可五臟六腑都像是擰在了一起,疼得厲害。
手機響了,是傅晏時發來的消息。
“優優,今天試婚紗辛苦了,早點休息,明天我去接你。”
後面跟着個粉乎乎的愛心表情。
我盯着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後按下了刪除鍵。
2
到了公司我直接敲了老總的辦公室門。
“我要申請去非洲。”
老總以爲自己聽錯了,抬頭看我:“你說甚麼?”
“非洲,開拓新市場,那邊的項目不是一直沒人願意去嗎?我去。”
老總上下打量我,眉頭皺得很緊:“陸優嵐,你不是要結婚了嗎?這時候去非洲?”
“婚可以晚點結,項目不能耽誤。”我聲音很平靜,“我申請三年不回國的駐外,期間不接受國內任何形式的聯繫。”
老總沉默了半晌:“你跟傅晏時商量過了?”
“這是我的個人決定,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
老總大概是被我的氣勢鎮住了,最後點了點頭:“行,我給你批。”
走出辦公室,我給律師打了個電話。
“幫我把手上所有跟傅晏時合資的股份,全部套現。”
律師遲疑了一下:“陸小姐,這些股份現在市值很高,現在賣的話......”
“我說賣就賣,價格低一點無所謂,越快越好。”
掛斷電話,我看着窗外的高樓大廈。
心跳平穩得像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
傍晚,傅晏時來公司接我。
他手裏拎着一袋糖炒栗子,還冒着熱氣。
“給你,你最愛的。”他笑着遞到我面前,順手剝開一顆遞到我嘴邊,“嚐嚐,我特意跑了兩條街買的。”
我看着那顆剝好的栗子。
忽然想起行車記錄儀裏,他那雙手是怎麼撫摸陸青禾的臉的。
“我不吃了,最近上火。”我偏過頭。
傅晏時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我,眼裏閃過一絲不解:“你怎麼了?是不是太累了?”
“可能是吧。”我敷衍道,“最近項目忙,有點累。”
“那我送你回家,你好好休息。”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傅晏時皺起眉頭:“優優,你到底怎麼了?這幾天你都不太對勁。”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他站在路燈下,眉眼溫柔,看起來就是個深愛女友的好男人。
如果我沒看過那個視頻,我大概真的會以爲他是在乎我的。
“沒甚麼。”我說,“就是累了。”
傅晏時走過來,想抱我。
我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空氣凝固了幾秒。
“......那你早點休息。”
他收回手,勉強笑了笑,“明天我去接你喫飯。”
婚前最後一次家庭聚餐。
我父母都在,陸青禾也在,大家圍坐一桌,氣氛熱熱鬧鬧的。
陸青禾又開始了她的經典發言:“優優,我跟你說,男人沒有一個可靠的。結了婚你一定要把他的工資卡管住,別讓他手裏有錢,男人有錢就變壞。”
傅晏時在旁邊笑着點頭:“姑姑說得對,我以後工資卡都交給優優。”
陸父滿意地點頭:“晏時這孩子懂事,把優優交給他我放心。”
陸青禾端起酒杯,對着傅晏時舉了舉:“來,我敬你一杯。以後你要是敢欺負優優,我這個做姑姑的第一個不放過你。”
傅晏時舉杯,和她碰了碰。
杯子碰撞的脆響落下的瞬間。
他的腳在桌子底下,輕輕蹭了蹭陸青禾的腳踝。
陸青禾的臉一下子紅了。
我坐在對面,看得一清二楚。
我低下頭,繼續喫飯,像是沒看見一樣。
喫完飯,傅晏時主動去洗碗。
陸青禾說了句“我去幫他”,跟着就進了廚房。
我坐在客廳陪陸父陸母聊天,眼睛卻一直瞟着廚房的方向。
廚房的門半掩着。
我看見陸青禾走到傅晏時身邊,兩個人湊在一起說了句甚麼。
然後傅晏時回頭看了一眼客廳方向,確認沒人注意,伸手握住了陸青禾的手。
陸青禾沒有掙開。
就在這時,我端着水杯走到了廚房門口。
“姑姑,我進來拿個——”
話沒說完。
陸青禾看見我,嚇得手一抖,手裏的碗啪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啊——”她尖叫一聲,臉色煞白。
傅晏時也愣住了,手僵在原地。
三個人,一個碎裂的碗,一地狼藉。
我站在門口,看着他們驚慌失措的表情,忽然覺得很可笑。
“沒事,”我說,“歲歲平安。”
我蹲下去撿碎瓷片。
餘光掃到陸青禾的手腕——她手腕上戴着一塊手錶。
那塊表,是上週傅晏時跟我說“給客戶買的限量款”。
我撿起最後一塊碎片,抬起頭,對着驚慌的兩人笑了笑。
“我來掃吧,你們出去陪爸媽聊天。”
陸青禾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
但我已經轉身去拿掃帚了。
3
婚禮前夜。
傅晏時送我到家樓下,在路燈下抱住我。
“明天我來接你,”他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你就是我的新娘了。”
我沒有回應,只是點了點頭。
他鬆開我,在我額頭上吻了一下。
那個吻落在皮膚上,像一片輕飄飄的羽毛。
可我只覺得噁心。
回到家,我沒有開燈。
站在陽臺上吹風。
然後我聽見了樓下的聲音。
是陸青禾和傅晏時。
他們在吵架。
“我做不到!”
陸青禾哭着說,“我真的做不到!明天你就要娶她了,我一想到這件事我就受不了!”
“可是她是我的侄女!是我養大的孩子!我怎麼能......”
“那你告訴我怎麼辦?”
傅晏時的聲音帶着痛苦,“我等了你十年,你現在要退縮?”
陸青禾哭得更厲害了:“我對不起優優......我們斷了吧,你明天好好和她結婚......”
傅晏時一把抱住她:“不可能。我愛的是你,從來都是你,等明天婚禮結束,我就跟她坦白,她那麼善良一定會理解我們的!”
“你瘋了!”
“我沒瘋。清禾,到時候我和優優離婚,我就帶你去國外定居,再也不回來了。”
我站在黑暗的陽臺上,手機開着錄音。
風吹過來,吹乾了我臉上的淚。
我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
錄音時長:三分十七秒。
夠了。
我轉身回房間,開始收拾行李。
箱子不大,裝的都是我最私人的東西。
那些傅晏時送的禮物,我一個都沒拿。
凌晨五點。
天還沒亮。
我拖着行李箱,輕輕關上了家門。
沒有驚動任何人。
出租車已經在樓下等着了。
“師傅,去機場。”
車子駛過熟悉的街道,路燈一盞一盞往後倒退。
我掏出手機,打開相冊。
裏面有我和傅晏時的照片,有四年來所有的聊天記錄,有我保存的他給我做的每一頓飯的照片。
我一張一張地看。
然後一張一張地刪除。
最後,我打開通訊錄,把他的號碼拉黑。
做完這一切,我靠在車窗上,看着窗外灰濛濛的天。
眼淚不知道甚麼時候流下來的。
但我沒有擦。
到了機場,我換好登機牌,託運了行李。
距離登機還有一個小時。
我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裏面裝着一張U盤。
U盤裏有行車記錄儀的全部視頻,還有昨晚錄音的那段對話。
我叫了同城閃送,在地址欄寫下婚禮酒店的地址。
收件人:傅晏時。
備註:交給新郎親啓。
閃送員騎着小電驢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轉身走向安檢口。
過安檢的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傅晏時發來的消息。
“優優,起牀了嗎?我來接你了。”
我沒有回覆。
登機廣播響起。
我關上手機,走進登機口。
飛機起飛的那一刻,窗外的城市變得越來越小。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眼淚滑落,但嘴角是上揚的。
與此同時,婚禮現場。
高朋滿座,鮮花簇擁。
傅晏時穿着白色西裝站在臺上,臉上帶着得體的笑容。
陸青禾坐在第一排,穿着淡紫色禮服,臉色蒼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新娘沒有出現。
賓客開始竊竊私語。
傅晏時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掏出手機,一遍一遍撥打陸優嵐的號碼。
關機。
關機。
還是關機。
就在這時,一個閃送員氣喘吁吁地跑進來。
“請問哪位是傅晏時先生?有您的同城急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