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爸媽離婚那天，我爸把兩份協議推到我面前，讓我二選一。
我剛要簽名，眼前突然閃過幾行刺眼的紅字。
【千萬別選你媽！她以後窮到房租都交不起，還染上了酒癮，喝醉了就拿你出氣，打得你身上沒一塊好肉！】
【你跟着她連初中都讀不完，十四歲就被趕出去端盤子，一輩子翻不了身！】
【跟你爸走！他給你報了最好的補習班，你會考上211，前途一片光明！】
我手一抖，筆差點掉地上。
爸爸的新老婆蹲下來，把新書包遞到我手裏：“小滿，市裏學校阿姨都幫你問好了。你成績這麼好，不該困在這種地方。”
我爸敲着桌子：“跟爸爸走，爸能給你更好的生活。”
奶奶在旁邊撇嘴：“你媽就會炒兩個破菜，跟着她能有甚麼出息？”
我轉過頭，媽媽正站在竈臺邊，她的舊圍裙上沾着了油點，手背被熱油燙紅了一片。
她低着頭，偷偷瞄我，但終究沒說讓我留下。
我把新書包推回去，走過去牽住媽媽粗糙發燙的手：
“我不去市裏。”
“我跟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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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林建成的臉一下沉了。
“林小滿，你想清楚。你哥已經跟我走了，你媽這店甚麼情況你也看見了，房租欠着，菜錢壓着，連排煙管都快掉了。”
“你跟她留下，能過甚麼日子？”
我媽下意識把我的手往外推。
“小滿，你爸那邊條件確實好。市裏學校也比這邊強，你要是想去，媽不攔你。”
她說得很平靜。
可我感覺得到，她手心全是汗。
我十歲了。
不是甚麼都不懂。
我知道她怕我喫苦，也怕我以後怨她。
可那些字還在我眼前滾。
【別犯傻啊！你媽以後天天凌晨四點去批發市場搶爛菜葉子。】
【你跟着她喫苦不說，關鍵她以後還會家暴你！你連學都上不完。】
【爸爸那邊有資源，有房子，有人脈，選媽媽就是把自己給坑死。】
我甚至看見了一些畫面。
我媽騎着舊電動車，後座綁着兩筐青菜，在天還沒亮的街上往前衝。
她手指裂開，往外滲血，卻還在切肉。
另一邊，我哥林子航穿着乾淨校服，站在明亮的落地窗前，手裏拿着新手機。
那畫面對比太狠。
我爸的新老婆許曼把書包往前又遞了遞。
她穿着米白大衣，頭髮很香，指甲也乾淨。
和我媽身上的蔥薑蒜味完全不同。
“小滿，阿姨不是讓你不要媽媽。只是你得先爲自己打算。等你以後有出息了，也能幫你媽媽，對不對？”
奶奶馬上接話：“就是。小孩子別學你媽那股死犟勁。女人啊，沒男人撐着，能成甚麼事？”
我媽臉色白了白，卻沒吭聲。
我爸把再次協議推到我面前。
“你籤個字，爸爸今天就帶你去市裏。”
我盯着那張紙，哥哥已經簽了。
我忽然想起半小時前，他拉着我躲到後廚，小聲說：“小滿，爸那邊有電梯房，還有電腦。你別傻，咱倆一起走。”
我問他：“那咱媽呢？”
他不吭聲了。
“我不籤，我跟我媽。”
我爸的眼神一下冷了。
“你別後悔。”
我媽終於抬起頭：“林建成，孩子說不走，你別逼她。”
我爸冷笑：“行。那就按第二份協議來。她非要跟你，我只按最低標準給撫養費。店裏那些債，跟我沒關係。”
我媽咬牙：“店是我開起來的，債我自己還。”
我媽把協議收起來，手抖得厲害。
奶奶臨走前，故意在門口很大聲地說：“小滿，你現在逞能，以後別哭着求你爸接你。跟着你媽，一身油煙味，誰看得起？”
店裏幾個客人都看了過來。
我臉燒得慌，我媽卻把我往身後擋了擋。
“喫飯的留下，不喫飯的出去。”
奶奶被噎得臉色難看。
我爸帶着許曼走了。
哥哥站在門口回頭看我，張了張嘴，最後還是跟了上去。
門簾落下，小飯館裏只剩下鍋鏟碰到鐵鍋的聲音。
我媽轉身去洗鍋。
洗着洗着，她背對着我說：“小滿，你真想好了？”
我走過去，把她手裏的鋼絲球拿下來。
“想好了。”
她眼圈紅了，可她沒哭。
她一把把我抱進懷裏，身上全是煙火氣。
看見眼前那些字又冒了出來。
【唉，小孩不懂現實啊。】
【她不但救不了她媽，還會折了自己。】
【這條路可是很苦的，以後有她好受的了。】
我把臉埋在我媽圍裙上，沒理它們。
那天晚上，我媽坐在燈下算賬，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
我偷偷看見本子最下面寫着幾個數字。
房租，三千八。
菜錢，一萬二。
水電，一千零六十。
餘額，二百七。
我心裏咯噔一下。
原來彈幕沒有嚇我。
我們真的快沒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