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喬嶼森將我們的合照發到網上,瞬間被頂上熱搜。
他配文:【純友誼,第八年】
而彈幕卻是:【男女之間怎麼可能有純友誼】
喬嶼森見狀,直接將帖子轉發給我。
我默不作聲,只是附和他苦澀一笑。
是的,男女之間本就沒有純友誼。
今年,是我暗戀他的第八年。
而明天,他就要結婚了。
1
手機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熱搜第一的詞條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我的心上——#喬嶼森夏晚晴八年純友誼#。
配圖是我和喬嶼森幾個月前在他的慶功宴上拍的合照。他意氣風發地摟着我的肩膀,笑容燦爛得有些晃眼。
而我,微微側着頭,努力擠出一個看起來足夠「哥們兒」的笑容,眼底卻藏着連我自己都不敢細看的深情。
今天是喬嶼森婚禮的前一天。
他選擇在這個時間點,用這樣一張照片,給我長達八年的暗戀,蓋棺定論爲「純友誼」。
多可笑。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八年,兩千九百多個日夜,我陪他從一無所有到嶄露頭角,陪他熬過創業最艱難的時期,陪他分享成功的喜悅,也舔舐他失意的傷口。
我以爲,就算沒有愛情,也該有旁人無法比擬的默契和珍重。
可現在,這份沉甸甸的感情,被他輕飄飄地掛在熱搜上,成了一場全民圍觀的「男女純友誼」典範,成了他和他未婚妻柳依依婚禮前最完美的預熱。
緊接着,喬嶼森的微信彈了出來,語氣是慣常的輕鬆和理所當然:
「晴晴,快看熱搜!笑死,這屆網友真能腦補。你趕緊轉發下,用你的號召力幫我澄清一下,省得依依她胡思亂想。」
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微微顫抖。
轉發?澄清?我該說甚麼?說「沒錯,我就是那個默默愛了他八年,最後只配得到一句‘鐵哥們’認證的大傻瓜」嗎?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泛起一陣陣苦澀的冷意。八年,原來我的墓誌銘,早就由你親手寫好了。
「呵。」
我對着屏幕,發出一聲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冷笑。
「第八年了,喬嶼森。恭喜你,用我卑微的暗戀,給你和你準新娘的盛大婚禮,添了最後一把火。」
最終,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哽咽,指尖冰冷地敲下幾個字,發送給他:
「嗯,知道了。友誼萬歲。」
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像一聲喪鐘,敲碎了我心底最後一點殘存的幻想。
窗外的蟬鳴聒噪不休,彷彿也在嘲笑着我的愚蠢和卑微。
喬嶼森很快回復了一個「就知道你最仗義」的表情包,然後便再無聲息。大概是忙着和他美麗的未婚妻你儂我儂,準備明天的婚禮去了吧。
而我,這個「最仗義」的鐵哥們,只能獨自一人,在這喧囂的網絡狂歡和刺骨的心酸中,慢慢沉淪。
2
手機被我扔到一邊,屏幕暗下去,如同我此刻的心情。
我走到窗邊,看着樓下車水馬龍,霓虹閃爍,卻覺得整個世界都與我無關。視線落在書桌角落那個落了薄塵的畫架上,心口又是一陣尖銳的刺痛。
那裏,曾經承載着我全部的夢想。
八年前,我剛從美院畢業,手裏握着一家知名畫廊的offer,前途一片光明。
所有人都以爲我會成爲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在藝術界大放異彩。連我自己,都曾無數次幻想過,我的畫筆能描繪出怎樣的星辰大海。
可就在那時,喬嶼森決定創業。他拉着我的手,眼睛亮得像星星:「晴晴,陪我一起幹吧!我知道你懂設計,有審美,我的公司不能沒有你!」
我看着他充滿期待的眼神,聽着他描繪的宏偉藍圖,幾乎沒有猶豫,就拒絕了畫廊,一頭扎進了他那間只有三個人的初創公司。
理由?他說他需要我。這四個字,對我而言,重逾千斤。
於是,我的畫筆,開始畫商業PPT,畫產品原型圖,畫公司Logo。
我通宵達旦地爲他修改方案,在他拉不到投資、瀕臨絕望的時候,默默地泡好咖啡,遞上一份條理清晰的市場分析報告,告訴他:「別怕,我們還有機會。」
我陪他跑業務,喝到胃出血,第二天依舊強撐着去見客戶。
我幫他處理各種瑣碎事務,甚至在他和前女友分手、情緒崩潰的時候,陪他在江邊坐了一整夜,聽他傾訴,給他安慰。
他漸漸成功了,公司越做越大,身邊圍繞的人越來越多。而我,依舊是那個「最可靠的晴晴」,那個他隨時可以依賴,卻又常常忽略的存在。
他開始和柳依依約會。柳依依家境優越,能給他帶來更多資源。他帶她來見我,笑着介紹:
「這是晴晴,我最好的哥們兒,也是我的得力干將。」
柳依依的眼神在我身上逡巡,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敵意。
後來,他甚至會讓我幫他挑選送給柳依依的禮物。我拿着那些精緻華美的飾品,心如刀割,卻還要強笑着給出「專業」的建議。
「晴晴眼光真好,」他總是這樣誇我,然後補充一句,「果然是搞藝術的。」
搞藝術的?我的藝術,早就被我親手埋葬在了他創業公司的地基之下。
而現在,這份被他偶爾記起的「藝術細胞」,也要被徹底否定了。
幾天前,他讓我幫忙設計婚禮請柬的初稿。
我熬了兩個通宵,將我對他們八年「友誼」的理解,以及對他未來幸福的一絲苦澀祝福,都融入了設計中。
簡潔,溫暖,帶着一絲時光的沉澱感。
我小心翼翼地拿給他看,他還沒開口,旁邊的柳依依就先皺起了眉:
「晚晴,這設計是挺簡潔的,但婚禮嘛,總要特別一點,更華麗、更盛大才好。這個......是不是有點太普通了?感覺沒甚麼心意。」
我愣住了,看着她那張清純無辜的臉,心一點點變冷。
喬嶼森立刻接過話頭,帶着一絲歉意,卻更像是維護:
「是啊晴晴,依依喜歡更華麗的風格,她要求比較高。你可能......不太懂這種商業場合的設計吧?沒關係,這個我們還是找專業婚慶公司來做吧。你到時候幫我們看看場地佈置就好,那個你肯定在行。」
我的畫筆曾渴望畫下星辰大海,如今,連給他畫一份婚禮請柬的資格,都要被質疑「不懂」、「沒有心意」。
他不懂嗎?還是他身邊的她,讓他覺得,我已經甚麼都不懂了?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好,沒關係。你們喜歡就好。」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覺到,有甚麼東西,在我心裏徹底碎裂了。
我曾經引以爲傲的才華,我默默付出的心血,在他和他未婚妻眼中,竟是如此一文不值。
犧牲被視作理所當然,才華被輕易貶低,付出被全然否定。而他,那個我愛了八年的人,對此不僅毫無察覺,甚至還成了幫兇。
窗外的蟬鳴越來越響,像是在爲我這八年的笑話伴奏。我緩緩閉上眼,彷彿看到了那支被遺忘許久的畫筆,在無聲地哭泣。
3
婚禮前夜的空氣,瀰漫着一種既興奮又緊張的氣息。
喬嶼森和柳依依的朋友圈被各種婚前準備的甜蜜照片刷屏,香檳,鮮花,精緻的禮服,以及他們依偎在一起的幸福笑容。
而我,夏晚晴,他們口中「最重要、最仗義的鐵哥們」,此刻卻像個陀螺一樣,在城市的另一端奔波。
晚上九點多,我剛結束一個緊急的插畫稿件,準備休息,喬嶼森的電話就打了進來,語氣急促,帶着不容拒絕的熟稔:
「晴晴,江湖救急!十萬火急!」
我的心條件反射地一緊:「怎麼了?」
「我媽那邊有個給依依定製的晨袍,說是意大利老奶奶手工縫製的,獨一無二,明天早上接親要穿,結果落在城西的工作室了!
那邊十點關門,現在只有你能幫我跑一趟了!依依明天要美美的,全靠你了!拜託拜託!」
城西,離我這裏橫跨了大半個城市,往返至少需要兩個多小時。而且,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我握着電話,沉默了幾秒。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多的是心理上的。
我爲甚麼要在這婚禮前夜,冒着雨,爲他的未婚妻去取一件晨袍?就因爲我是那個「方便」的夏晚晴嗎?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柳依依嬌滴滴的聲音:「哎呀,這麼晚了還要麻煩晚晴,真不好意思,不像我笨手笨腳的,甚麼都幫不上忙。」
緊接着,是喬嶼森寵溺的回應,聲音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
「沒事寶貝,晴晴是我鐵哥們,這點小事她肯定搞定。你快去試試主婚紗,看看合不合身,明天要做最美的新娘。」
然後,他才轉回頭對着電話,語氣變得輕鬆:
「晴晴,謝了啊!拿到直接送我家就行,我讓阿姨給你開門。」
鐵哥們......小事......肯定搞定......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我心上。原來我的存在,就是爲了在他需要的時候來搞定這些「小事」,好讓他和他心愛的未婚妻能安心享受他們的幸福時光。
「雨聲吵得人心煩,」我在心裏默唸,窗外的雨聲像一首寫滿了諷刺的歌謠,像在嘲笑我的隨叫隨到。
方便?也許吧,畢竟一個隨叫隨到、任勞任怨、還不需要支付任何情感成本的免費勞動力,誰不愛呢?
我甚至能想象出柳依依此刻臉上那看似歉疚實則得意的表情。
她一定很享受這種感覺,看着我這個喬嶼森生命中曾經「特殊」的存在,如今被他們夫妻倆呼來喝去,像個聽話的僕人。
最終,我還是低低地說了一聲:「好,我知道了。」
掛掉電話,我看着窗外越來越密的雨絲,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不是因爲天氣,而是因爲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又被狠狠地劃上了一道屈辱的口子。
我換上衣服,拿了傘,沒有絲毫猶豫地走進了雨幕中。不是爲了喬嶼森,也不是爲了那件象徵着柳依依勝利的晨袍。
我只是想,完成這最後一次「工具人」的任務,然後,徹底結束這一切。
就當是,爲我這八年的獨角戲,畫上一個荒誕而卑微的句號吧。
4
深夜的雨越下越大,雨點噼裏啪啦地砸在車窗上,模糊了前方的視線。
我握着方向盤的手有些發緊,不僅僅是因爲路滑,更是因爲心力交瘁。
拿到那件包裝精美的晨袍時,工作室的阿姨還笑着說:「喬先生真是好福氣,有你這麼盡心的朋友。」
盡心?我苦笑。大概在所有人眼裏,我都是那個無私奉獻的「中國好哥們」吧。
回程的路顯得格外漫長。疲憊、委屈、心酸,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緊緊包裹。
腦海裏反覆迴盪着喬嶼森和柳依依的話語,那些輕描淡寫的「小事」,那些理所當然的「麻煩」,像一把把鈍刀,反覆切割着我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
就在一個拐彎處,爲了避讓一輛突然衝出的電瓶車,我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盤。雨天路滑,輪胎瞬間失去了抓地力,車子失控地撞向了路邊的護欄!
「砰!」
巨大的撞擊聲伴隨着劇烈的疼痛瞬間席捲了我。安全氣囊彈開,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眼前一黑,我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我纔在消毒水和疼痛交織的氣味中醒來。
眼前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手臂上插着針管,渾身都像散了架一樣疼,特別是頭部和胸口,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
我動了動手指,摸索着找到摔在一旁的手機,屏幕已經碎裂,但還能勉強點亮。
第一個念頭,是聯繫喬嶼森。不是因爲還抱有幻想,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習慣。
或者說,是想看看,在他大喜的日子前夜,得知我出了這樣的意外,他會是甚麼反應。
電話撥了過去,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傳來的卻不是喬嶼森的聲音,而是柳依依帶着一絲不耐和焦急的腔調,背景音裏充滿了婚禮前的喧囂和喜慶:
「喂?晚晴?你拿到東西了嗎?怎麼還沒送過來?我們這邊都等着呢!」
我的心瞬間沉到了冰窖裏。我張了張嘴,聲音因爲疼痛和虛弱而嘶啞:「我出車禍了。」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隨即語氣變得更加急切,但關心的重點卻不是我:
「天啊!車禍?!那......那件晨袍呢?沒弄壞吧?還有你人......人沒甚麼大事吧?嶼森他現在正忙着招待親友,走不開,你知道的,婚禮前夜都這樣......」
晨袍......人沒甚麼大事吧......婚禮前夜都這樣......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準地刺穿了我最後一絲自欺欺人。
在她心裏,甚至在他心裏,我的安危,可能真的比不上一件定製的晨袍,比不上他婚禮的順利進行。
我的眼淚無聲地滑落,混合着臉上的擦傷,又疼又澀。
沒過多久,手機再次響起,這次是喬嶼森。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帶着一絲公式化的關切:
「晴晴?聽說你出事了?嚴重嗎?醫生怎麼說?」
我用盡力氣,擠出幾個字:「還好,死不了。」
他似乎鬆了口氣,然後語氣帶着明顯的權衡和安撫:
「人沒事就好,人沒事就好。唉,那晨袍......算了,也別管了,婚禮要緊,不能出岔子。你安心養傷,等我忙完這邊就去看你。別多想啊,好好休息。」
「嘟…嘟…嘟…」
電話被匆匆掛斷,忙音在寂靜的病房裏顯得格外刺耳。
我怔怔地看着手機屏幕,那句「婚禮要緊」和「等我忙完這邊」像魔咒一樣在我腦海裏迴盪。
是啊,婚禮要緊。他的盛大婚禮,他的人生新篇章,怎麼能被我這個「鐵哥們」的意外打擾呢?
我的生死,我的傷痛,在他即將到來的幸福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但那聒噪了一整個夏天的蟬鳴,也彷彿在這一刻,隨着我的心一起,徹底墜落,碎裂無聲。
世界,一片死寂。
我緩緩閉上眼睛,一行清淚再次滑落。
喬嶼森,再見了。
這八年的夢,這最後一點可笑的念想,就在這個冰冷的雨夜,被你親手碾碎。也好,至少,我不用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