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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是紅圈所創始人,業內人稱“活法典”。
外人求她指點,她能連着三天三夜,教對方怎麼從卷宗縫裏摳出逆轉的證據鏈。
可我第一次獨立出庭前,她只是合上我的代理詞:
“做律師,守住底線就好。”
第二天,對方律師鑽了程序空子,我的當事人輸掉官司,我賠掉了執業以來的全部積蓄。
而她贊助的貧困生站上高院,是媽媽親手替他梳理了重要的證據。
後來我競聘合夥人,述職前一晚,她看着我的報告,依舊冷淡:
“少說話,多做事。”
我以爲這是她的嚴格,於是在競聘現場老實本分,收起鋒芒。
結果貧困生用她親傳的辦案絕活,當庭翻了一樁鐵案,全票當選。
那晚,書房裏,媽媽把自己整理了三十年的人脈筆記,親手交給了貧困生:
“這裏面是每一任法官的偏好,你背熟,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幾百條人脈,她講到聲音都嘶啞。
我在門外,聽得心裏發寒。
原來,我媽媽也會徇私。
她只是不願意,爲我徇私。
既然她的天平從來沒有偏向過我,
那我們以後,也該各自安好。
......
快天亮時,我才離開書房門口。
腳下地板冰涼,我站了一夜,竟不覺得累。
第二天一早,房門被媽媽敲醒。
這是十年來,她第一次主動找我。
“今晚是明則的就職宴,你必須到場。”
她的語氣,沒有半點商量的口吻。
我接過那份邀請函,點點頭。
她轉身就走,一句話都沒多說。
晚上七點,君悅酒店的宴會廳燈火通明。
紅圈所三年纔出一個新合夥人,業內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
我穿着最普通的黑色套裙,站在人羣最外圍。
媽媽一身深色套裝站在臺上,胸口彆着那支鋼筆。
黑色筆桿,筆帽上有一道淺淺的牙印。
我六歲啃的。
因爲這一口,捱了她一巴掌。
這支筆跟了我媽三十年,簽過上千份代理詞,贏過數不清的大案。
業內都說,姜晏秋的筆,寫下的都是公道。
我一直以爲,只要我夠努力,總有一天,那支筆也會別在我身上。
鎂光燈下,她走到陸澤明面前,抬手,把筆別進了他胸前的口袋。
然後轉身對着臺下宣佈:
“我的衣鉢,從今天起交給他。”
全場掌聲雷動。
陸澤明紅着眼眶鞠躬,聲音哽咽:
“謝謝老師,我一定不讓您失望。”
媽媽抬手,替他理了理領帶。
動作溫柔自然,彷彿她纔是他的母親。
有合夥人舉杯感慨:
“姜老三十年前揣着這支筆打下的江山,今天,總算後繼有人了。”
臺下有人小聲議論。
“姜律師的親女兒不是也在所裏嗎,怎麼衣鉢傳給外人了?”
“你懂甚麼,女兒要是爭氣,能輪到別人?”
“甚麼別人外人的,這叫一日爲師,終身爲母。”
我站在原地,麻木地鼓掌。
敬酒環節,合夥人周老端着杯子過來。
“姜主任,雙玉這次述職也很紮實,我們幾個老傢伙都看在眼裏。”
我下意識站直了。
心臟砰砰地跳。
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當衆提起我的名字。
媽媽放下酒杯,淡淡開口。
“她還差得遠。”
五個字一出,滿桌安靜。
周老打了個哈哈,趕緊把話岔開。
我深吸一口氣,端起酒杯,穿過人羣走到她面前。
這是我最後一次,想以女兒的身份敬她一杯。
“媽,恭喜你。”
她正側頭聽陸澤明說話,眼皮都沒抬。
我的手舉在半空。
一秒,兩秒,十秒。
手腕開始發酸。
杯裏的酒晃出一圈細紋,很像我這些年原地打轉的人生。
而她始終沒有回頭。
就在這時,陸澤明起身敬酒,手一抖,半杯紅酒潑在袖口上。
媽媽立刻放下筷子,抽了紙巾按住他的手腕,笑着替他擋下四面遞來的酒。
“他還是個孩子,難免緊張。”
滿桌都笑了,誇姜律師疼徒弟。
我默默收回那杯酒,仰頭自己喝了。
酒很涼,一路涼到胃裏。
角落裏,我的助理小滿氣得眼圈通紅,端着杯子就要衝過去。
“姜律師,她怎麼能這樣!你纔是她女兒!”
我死死按住她。
“小滿,等我辦完手上最後一個案子。”
“我們就走。”
小滿愣住:
“走?去哪兒?”
我看了眼媽媽胸前空出來的位置,
“去一個靠我自己,也能活出頭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