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葉尋是公司裏出了名的難相處。
我和他戀愛七年,他永遠一副生人勿近的疏離和冷臉。
飯局上甲方對我動手動腳,用合作威脅我。
他冷冰冰的說搞不定就換崗。
“公司是給你薪酬爲的是讓你解決問題,不是過來讓你學習知識的。”
一直以來我以爲他是天性冷淡,對誰都是如此。
直到那天我去給他送解酒藥,在門外聽到了他的暴怒。
這個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男人,正將一疊文件狠狠摔在餐桌上。
眼前這副失控的模樣,我從未見過。
而他身後,怯生生躲着的,是剛入職不久的女助理。
葉尋把女孩護在身後,語氣凌厲。
“哪怕打官司,我也會讓你爲這句調戲付出代價。”
身後的女孩感動得落淚。
葉尋轉身雙手扶在女孩的肩膀上“別怕,我會幫你處理的。”
我站在門口,手上拿着那盒解酒藥。
忽然覺得,其實一直酒醉不醒的人是我。
又想起手機裏他發的那句“遇事多反思一下自己,別總麻煩別人”。
我平靜的把藥扔進了垃圾桶。
回去的路上我撥通了之前給我拋過橄欖枝的一家新公司,接受了一個月後去往西北入職的要求。
從來都不屬於我的偏愛,還是還給別人吧。
1
掛斷電話後我轉身走進辦公室,提交了離職報告。
手機震了一下。
葉尋發來消息:“剛纔在忙,怎麼了?”
我看着消息,思索再三在‘沒事’兩個字上停留了一會。
最後刪掉,只回了:“路過。”
他這次回的很快:“以後不要突然過來,約客戶談事不方便。”
我按了滅屏鍵。
屏幕上映出我的臉,脣色很淡。
我把手機扣進包裏,轉身回家。
剛進出租車,手機又震了一下。
葉尋:“晚上別等我了,小月情緒不太穩,我送她回去。”
林月。
是她的名字。
我打開出租車的窗戶,風從領口灌了進去。
窗外的景色從眼前飛快的掠過。
我重新關上了窗戶。
葉尋不是個願意解釋的人。
他說:“相信自己的人不用解釋多餘,不信自己的人解釋更多餘。”
那年我們剛在一起的第一個情人節,他送了我一枚胸針。
他說:“我看你參加酒會,衣服上沒有飾品,這個送你,樣式不誇張,上班穿正裝也能帶。”
我一度開心到轉圈,摟着他的脖子踮起腳尖親了親他的臉頰。
“謝謝阿尋,這是我們倆第一次過情人節你送的我禮物,我可要好好想想要收在哪裏。”
他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我現在想想。
那個笑容像是疲憊,像是安撫。
像是“終於演完了情人節的浪漫戲碼”後的如釋重負。
當時的我卻渾然不覺,高興的問他:“阿尋,這枚胸針配那件你送的月白色的裙子是不是剛剛好呀?”
“阿尋,你眼光真好。”
我在臥室裏把胸針小心翼翼的放進首飾盒裏。
想每天早上化妝都能看到它。
沒聽到他的回應,走出客廳發現他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走了。
雖然心裏有些失落,但收到禮物的喜悅還是衝散了那一點點失落。
晚上十點,我回到了婚房,玄關的燈自動亮了起來。
走進臥室坐在梳妝檯邊,首飾盒還是靜靜地躺在那裏。
只是旁邊多了一個小熊掛件。
小熊掛件上有明黃色的線歪歪斜斜的縫着:“LY。”
我伸手摸了摸小熊,微涼像是外面風的溫度,但觸感很柔軟。
廚房有半杯沒有喝完的溫水。
杯子是我買的情侶杯。紅色的是我的,藍色的那只是葉尋的。
藍色的那隻上面有淡淡的脣印。
我拿出手機,給新公司老闆發了消息,“入職時間可以提前嗎?”
對方回覆的很快:“最快下週一。”
“好的。”
葉尋到家時已經快十二點了。
他開門聲音很輕,像怕吵醒誰。
看見我坐在客廳,他鬆了鬆領帶:“怎麼還沒睡?”
我把那個小熊掛件遞給他:“林小姐的。”
他接過去,輕輕皺眉:“她下午過來拿資料,外面下雨就順便換了你的衣服。這個可能當時不小心落在這了。”
“我的衣服?”
他微微一頓:“你們身形差不多,先借一下,改天洗了還你。”
我去衣櫃看了一眼,那件月白的禮服不見了。
“葉尋,那件月白色的長裙是我明天要穿的。”
他臉上漸漸露出不耐的神色:“你別小心眼,她被客戶騷擾了,狀態很差。”
我起身轉頭準備進臥室。
他見我沒有說話,語氣放軟:“我知道你不舒服,等這倆天我忙完陪你去喫那家法餐。”
那家法餐我們約了三次,每次都沒有喫上。
我停下腳步:“不用了。”
葉尋看了我一眼:“又怎麼了?”
“沒怎麼,不想吃了沒意思。”
他在身後說:“晚晚,你不是剛進社會的小姑娘了,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麼情緒化。”
2
那晚我在客臥睡了一夜。
可能心裏有事,一夜沒睡好。
夢到了我們剛認識的時候。
我第一次見葉尋,是在公司的資料室。
他是總部派來做指導的,我們都叫他葉顧問。
我抱着一摞資料,最上面的檔案袋滑落。
他伸手接住,避開我的手。
“沈經理,檔案袋的項目名稱格式不對。”
我看了一眼。
他打開袋子翻到最後:“應該和落款這裏蓋章的格式一致。”
他遞過來的時候順手貼了一張便籤在封面。
字跡工整。
“更改後,重新走簽字流程。”
不多說,不靠近。只是把事情做到剛剛好的程度。
午後我有點不舒服,可能有點低血糖。
葉尋路過我的工位,放了一塊巧克力在我的桌角。
“前臺給甲方的,我順手拿了一塊,沒開封。”
我說:“謝謝。”
他微微點頭:“不用還。”
我對他的印象就是如此,他一直都是這麼理智的人。
這種分寸感確實也死死的拿捏住了我。
後來一次酒會。
我衣服被服務生不小心潑到酒。
他遠遠的看到。
大概是我的窘態過於明顯。
他走過來把他的西裝披在我的身上。
那是第一次我清晰的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沉木香。
可能也是那天的酒精產生的錯覺。
我覺得他離我很近。
酒會結束後,他送我回家。
我開口向他表白。
他淡淡吐出一口氣,表情像是心裏在說:“我就知道。”
他問我:“你是隻想談個戀愛嗎?”
我大腦被酒精充斥着沒有辦法處理這句話的意思。
只聽到他問我:“你想和我談戀愛?”
我重重的點了點頭。
現在想起,當時我的鄭重其事都是像在對我的諷刺。
沒想到,我倆竟然談了這麼久。
如今都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按我的計劃,此時我應該很幸福的和他準備步入婚姻的殿堂。
但我卻在看到林月的那一刻退縮了。
他可能從來沒有考慮過。
他可能壓根沒有準備好。
也可能從一開始和我結婚就不在他的對未來的規劃裏。
(叮叮叮 ——)
鬧鐘及時叫醒了我。
還有五天就能順利入職新公司了。
我暗自給自己打氣。
晚上有酒會。
那件月白色的長裙被林月拿走了。
我打開衣櫃,隨便挑了一條黑色的備用禮服。
剛進宴會廳,就有人端着酒杯走過來:“嫂子來了。”
我還沒開口,旁邊另一個年輕同事笑着糾正。
“別亂叫,現在公司誰不知道林月要叫小嫂子。”
空氣似乎停了一拍。
說話那人發現我在,臉色變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接過酒杯:“沒事,不用緊張,葉尋應該不會給你穿小鞋的。”
葉尋從人羣中走來。
他看見我,目光落在黑裙子上:“怎麼穿了這件?”
我還沒回答。
林月從他身後探出頭。
她穿着那條月白色的長裙。
“晚意姐,對不起,我不知道這個是你的。”
“葉總說衣帽間的可以隨便拿,我以爲是備用禮服。”
葉尋看着我,語氣放低。
“臨時借一下,別讓人下不來臺。”
我掃了一眼裙襬。
這件裙子,是我們確認關係後葉尋給我的第一件禮物。
我很高興,穿上給他看。
他很少見的誇了我一句:“很合適你。”
後來我一直小心地收着。
其實合適我的東西,也不是隻合適我。
3
我儘量控制自己的情緒。
輕輕地說了一句:“這條裙子很適合你,送給你了。”
葉尋似是沒想到我會這麼說:“晚意,今晚都是客戶,別弄得難看。”
我看了看他,衝他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像是甚麼都沒發生。
就像我還和過去一樣。
但我從他眼裏捕捉到了一絲的慌張。
奇怪,爲甚麼會慌呢?不應該慶幸嗎?
我沒吵沒鬧配合他演出戲不是他心之所願嗎?
主持人請葉尋上臺,大屏幕開始播放公司短片。
最後一頁是年度特別貢獻。
照片裏,葉尋站在辦公室桌前,林月抱着文件站笑盈盈的在他身側。
兩人中間的桌面上,放着那枚透着淡淡光澤的胸針。
我下意識捏了捏指尖。
微微側頭看到了林月胸前的那枚胸針。
林月看到了我的動作,開口道。
“沈小姐,葉總說了,這枚胸針很配這條裙子,所以今天早上特意給我帶過來。”
我轉頭看了她一眼,林月的臉上完全沒有了大屏幕上笑意盈盈的樣子。
幼態的臉上漏出一副完全和她長相不符的一副尖酸刻薄的模樣。
我輕嘆一口氣:“林助理,你有話可以直接說。”
她壓低聲音說:“沈晚意,你不要裝聖母不在乎了,你和葉總在一起七年都沒結婚,你覺得葉總真的想娶你嗎?”
“與其等到最後要灰溜溜的離開,不如現在自己離開葉總,說不定還體面一點。”
她說着輕笑一聲:“我本來可以不拿你的衣服和胸針,畢竟這也是葉總送你的爲數不多的東西了,但我覺得你這麼被矇在鼓裏也確實可憐。你應該感謝我的。”
‘爲數不多’四個字被她說的很重。
“你很着急吧。”我把杯子放回侍者托盤:“這麼着急是爲甚麼呢?”
我輕輕一笑:“讓我猜一猜,是不是葉尋遲遲沒有和我提分手,所以你着急了?”
她氣的咬牙切齒但突然微微一笑:“好呀,那我們來試試,葉總到底選誰?”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她一把抓過我的手,把她帶的胸針塞進我手裏。
狠狠地划向她的胳膊。
獻血瞬間落在地上。
旁邊的人紛紛圍了過來。
臺上的葉尋看到這一幕,飛奔到臺下。
林月順勢倒在了葉尋的懷裏,淚眼婆娑的望着葉尋
“葉總,你不要怪晚意姐,是我不好拿了她的胸針,她是氣不過才搶回去的。”
她聲音抽抽搭搭:“我是怕把您送她的東西弄壞就擋了一下,所以纔不小心劃到胳膊的。”
我看着手裏的胸針和地上的血跡有點想笑。
這是遇上了一個甚麼奇葩腦殘言情劇看多了的人。
葉尋憤怒責怪的目光甩過來。
沒等葉尋開口說話,我抬手把胸針扔在葉尋身上。
“所以你信她的話了是嗎?葉尋你想清楚回答我的問題。”
葉尋的目光閃了閃。
“葉總,我有點疼,能先送我去醫院嗎?”林月輕輕扶上葉尋,抬手時不經意的漏出自己還在流血的胳膊。
葉尋瞬間又變回了厭惡的目光開口說:“你能不能不要到處惹事丟人現眼。”
雖然心裏已知道答案。
但聽到葉尋親口說出來,心裏還是像被一團棉花堵着。
走廊的盡頭,我給中介發信息。
“婚房可以掛牌了,價格可以按市場價低一些,但要儘快。”
再回到宴會廳時,葉尋正在給林月披外套。
旁邊圍觀的人不知道誰打了120。
葉尋抱着林月準備下樓。
我說:“葉尋。”
葉尋頓住腳步。
他抬頭看着我:“你還有甚麼事。”
我第一次在那麼多人面前平靜的叫他的全名。
“我們分手吧,婚房我已經掛出去了。”
我目光落在葉尋身上,以前的我怎麼也不會想到,有一天我能看着他平靜的說出這句話。
但此刻,我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
‘這婚房我不要了,你,我也不要了,三天後,我就能徹底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