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兒子非要陪我去政務大廳,給包子鋪換證。
上一世,我以爲他是孝順,怕我年紀大了看不懂流程,就讓他陪着去了。
直到我起早貪黑守了二十年的包子鋪,被轉到了他丈母孃名下。
我才明白,他所謂的陪我辦業務,不過是爲了趁機做手腳,把我的包子鋪過戶給別人。
目的得逞後,他們立刻翻了臉。
兒媳嫌我身上有油煙味。
親家母說鋪子現在歸她,讓我滾遠點。
最後,我被親兒子趕出家門,活活凍死在橋洞底下。
再睜眼,我坐在政務大廳等候區。
導辦員拿着單子走過來:
“李秀芬,準備去窗口辦理經營者變更手續。”
兒子周明遠陪在我身邊,一副孝順體貼的模樣:
“媽,就是走個流程,快簽字吧。”
我看着他,直接撥通了報警電話。
1.
電話接通那一刻,周明遠臉上的笑僵住了。
我盯着他,對電話那頭說:
“您好,我叫李秀芬。”
“有人以給我的包子鋪換證爲名,騙我辦理經營者變更,想把我的鋪子轉到別人名下。”
“請出警,我在北城政務大廳三樓。”
周明遠猛地站起來。
“媽,你胡說甚麼?”
他說着就要搶我手機。
我立刻往後一退,扯開嗓子喊:
“別過來!”
“我已經報警了!”
動靜太大,導致周圍排隊的人全看了過來。
周明遠的手僵在半空。
他臉色難看了一瞬,很快又換上那副孝順樣:
“各位別誤會,別誤會。”
“我媽年紀大了,腦子一急就亂說。”
“我們就是給家裏包子鋪換個證,報甚麼警啊?”
我冷笑。
“換證,需要辦經營者變更?”
“換證,需要把經營人改成錢桂蘭?”
錢桂蘭,就是我兒媳的親媽。
也是上一世把我趕出鋪子的人。
因爲我那間鋪子臨街,租金低,老客多。
只要把我趕走,她轉手一租,每年就能白拿十幾萬。
聽到我這話,周明遠臉色一沉:
“媽,你不懂。”
“現在系統升級了,都要這麼走流程。”
我看着他。
“我開了三十多年的包子鋪,營業執照、食品證、健康證,我哪樣沒辦過?”
“沒有一個是需要變更經營人的!”
“你是把我當傻子哄嗎?”
周明遠咬了咬牙,臉色變了又變。
最後,他壓低聲音:
“媽,這麼多人看着呢,你別讓我難堪。”
我心口發冷。
上一世,我就是怕他難堪。
他讓我簽字,我簽了。
他讓我刷臉,我刷了。
他說只是流程,我就信了。
後來我站在包子鋪門口,被錢桂蘭拿掃把往外趕。
她指着新營業執照說:
“看清楚,現在經營人是我。”
“你一個老太婆,別來碰我的生意。”
我被趕出家門,活活凍死在橋洞底下時,我養了二十多年的親生兒子連面都沒露。
這一次,我不會再心軟。
很快,接到報警電話的民警走了過來。
爲首的警察問:
“剛纔是誰報的警?”
我立刻舉手。
“是我。”
我把手裏的證件遞過去。
“警察同志,我叫李秀芬,這家包子鋪是我開的。”
“今天我兒子說陪我來換食品經營許可證。”
“可剛纔工作人員叫號時,說的是經營者變更手續。”
我看了一眼周明遠。
他臉色已經有些發白。
我繼續說:
“我根本不知道要變更經營者,也沒答應過把包子鋪改到別人名下。”
“我怕被騙,所以才報警。”
民警聽完,看向周明遠。
“你母親說的情況屬實嗎?”
周明遠立刻擺手:
“警官,誤會,都是誤會。”
他說着,還嘆了口氣,一副被我無理取鬧傷透心的樣子。
“我媽年紀大了,很多流程都不懂。”
“今天大廳人多,她一緊張,就以爲我要騙她的包子鋪。”
“其實我們就是來換個證而已,就不勞煩你們出警了。”
“我是他親兒子,我還能害她不成?”
說着,他還想把警察往外請。
我冷冷看着他,問道:
“那把包子鋪的經營人換成錢桂蘭,也是爲我好?”
周明遠額頭冒了汗。
民警直接轉頭問窗口工作人員:
“他們辦理的是甚麼業務?”
工作人員看了眼電腦:
“是經營者變更業務,擬變更人叫錢桂蘭。”
“材料是線上預審通過後,今天來現場確認。”
民警神色嚴肅起來。
“先暫停業務,把相關材料調出來。”
工作人員剛要去後臺打印材料。
忽然,門口傳來一道尖利的聲音。
“李秀芬!”
“你要害死我女婿是不是?”
2.
我抬頭看去。
錢桂蘭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
她身後,還跟着紅着眼的兒媳趙雅。
錢桂蘭剛進門,就扯着嗓子罵:
“李秀芬,你還要不要臉?都一把年紀了,怎麼睜眼說瞎話?”
“昨天晚上明明是你自己簽了同意書,你說你幹不動了,要把鋪子交給我們管,今天到大廳了,怎麼又說我們騙你?”
“你是不是老年癡呆犯了?自己簽過甚麼都不記得,還要報警害我女婿!”
她嗓門又尖又大,像是恨不得整個大廳都聽見。
趙雅裝模做樣的上前拉她,聲音柔柔的:
“媽,你別這麼說,婆婆也不是故意的。”
她嘴上勸着錢桂蘭,眼淚卻掉得更快。
她看向民警,哽咽着開口:
“警察同志,真不是我們騙她,是我婆婆這段時間狀態確實不好。鍋上燒着水,她轉頭就忘,前兩天還把鹽當糖,差點把客人喫壞。”
“她說她怕一個人守鋪子出事,就讓我們先幫她管起來。”
聽到這裏,周明遠眼珠子一轉,也開始接話:
“對啊,媽,你昨天自己就說了,你說你年紀大了,腦子不如以前,怕哪天真出事,連累一家人。”
“怎麼今天就全忘了呢?”
他轉頭對民警苦笑:
“警官,實在不好意思,我媽最近記性差得厲害,我們本來不想往外說,老人家要面子嘛。”
“可她今天一急,非說我要騙她鋪子,我這個當兒子的,心裏真不是滋味。”
我聽着這些話,手指一點點攥緊。
上一世,他們就是這樣。
一個裝孝順。
一個裝可憐。
一個站出來罵我老糊塗。
三言兩句就把我定死在了老年癡呆。
最後所有人都覺得,是我不知好歹。
以前我怕丟人,不敢跟他們爭辯。
可現在我明白了。
我退一步,他們就能把我逼死。
於是,我冷笑一聲,直接看向錢桂蘭:
“你說我昨天簽了字?”
“那行,把同意書拿出來。”
錢桂蘭脖子一梗:
“拿就拿!白紙黑字的東西,還能有假?”
我沒再理她,轉頭對民警說:
“警察同志,如果材料上真有我的簽名,我要求做筆跡鑑定。”
這話一出,錢桂蘭臉上的得意僵住了,她皺着眉問:
“甚麼筆跡鑑定?籤個名字還要鑑定?”
民警看了她一眼,解釋道:
“筆跡鑑定,就是由專業機構判斷簽名是不是本人所寫。”
“如果不是本人簽字,卻拿來辦理經營者變更,那就涉嫌僞造他人簽名,情節嚴重的,是要坐牢的。”
最後幾個字落下。
錢桂蘭的嘴脣明顯抖了一下。
趙雅也不哭了,扶着肚子的手緊了緊,下意識看向周明遠。
周明遠臉色發青,猛地拔高聲音:
“鑑定甚麼鑑定!”
“我是她親兒子,那鋪子早晚也是要留給我的,早拿晚拿又有甚麼區別?”
聽到這話,我的心口一陣發冷。
他終於把真心話說出來了。
在他眼裏。
我的東西都是他的,給他是理所應當,不給就要搶,毫無感恩之心。
我深吸一口氣,冷笑道:
“留給你,和現在變更給你丈母孃,是一回事嗎?”
他被我堵得說不出話。
這時,工作人員拿着材料走了出來。
“警官,材料調出來了,線上提交的同意變更說明在這裏。”
民警接過去看了一眼,又遞到我面前。
“李阿姨,您看看。”
紙上果然有我的名字。
歪歪扭扭的三個字。
李秀芬。
可那根本不是我的字。
我賣包子三十年。
每天記賬、進貨、簽收。
我的字雖然不好看,卻有自己的筆鋒。
這幾個字寫得輕飄飄的,像是小學生臨摹出來的。
我指着那簽名說:
“這不是我寫的,我要求鑑定。”
周明遠一聽,徹底急了,抬手就把我手裏的同意書撕得粉碎。
然後指着我,放狠話:
“行,李秀芬,你有種。”
“你今天讓外人看我笑話,以後你別求到我頭上。”
錢桂蘭和趙雅也惡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隨後,三人揚長而去。
我站在原地,半晌沒回過神來。
民警嘆了口氣,對我說:
“李阿姨,今天這個業務已經暫停,後續如果他們再逼您簽字,或者上門鬧事,您隨時找我。”
我點頭道謝。
但心裏也清楚。
真正的麻煩,還在後面。
3.
下午兩點,家族羣炸了。
原因是趙雅在羣裏發了一張照片。
她捂着肚子坐在醫院走廊。
配文:
“被婆婆氣到肚子疼。”
看到這話,底下一羣人開始勸我。
周明遠的大姑先發語音。
“趙雅還懷着孩子呢,孕婦不能受刺激,你這個當婆婆的,怎麼一點分寸都沒有?”
二叔也說:
“秀芬,你趕緊去醫院看看,給孩子道個歉,別把事情鬧大。”
三嬸更直接:
“你一個老太太,守着鋪子有甚麼用?以後還不是靠兒子養,現在把兒子得罪死了,老了誰管你?”
我看着那些話,不禁冷笑出聲。
上輩子我也是這樣想的。
養兒防老。
家和萬事興。
能忍就忍。
結果呢?
落得個活活凍死在橋洞裏的下場。
而我那個“養老”的親兒子,連一眼都沒來看我。
這時,周明遠也說話了:
“媽,我最後跟你說一次,包子鋪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你別以爲報警就有用,那鋪子本來就該是我的。”
“你要是再鬧,以後就當沒我這個兒子,孫子生下來,你也別想見。”
我盯着那幾行字。
眼前一陣發酸。
這就是我親手養大的兒子。
小時候,他發燒到三十九度,我揹着他跑了三條街去醫院。
讀書的時候,他想要球鞋,我自己省喫儉用的給他買。
他結婚買房,首付差十五萬,我把老房抵了,直接全款給他買了一套。
我這一輩子,沒爲自己活過幾天。
到頭來,我的兒子用孫子威脅我,讓我交出最後的活路。
我擦掉眼淚,在羣裏回了一句:
“周明遠,我生你養你,不是欠你的。”
“包子鋪是我的,你住的房子也是我的,誰也別想搶。”
“你要斷母子關係,我成全你。”
發完,我直接退了羣。
手機終於安靜下來。
可我的心一點也不平靜。
我明白,只要房子和包子鋪還在我名下。
他們就會像聞見血的螞蟥,死死咬着我不放。
上一世,他們不只騙了包子鋪。
還哄我簽了一份委託書。
把房子過戶到他的名下。
這一世,我要把錢握在自己手裏,找個小地方租間屋子,安安穩穩過完剩下的日子。
當天晚上,我就聯繫了中介,賣房賣包子鋪。
做完這些,我關了燈,一個人坐在黑暗裏很久。
心疼嗎?
當然疼。
那是我住了半輩子的家,是我起早貪黑守了三十年的鋪子。
可再疼,也比被親兒子逼死強。
第二天一早。
我剛把包子蒸上,店門就被人從外面重重推開。
周明遠衝了進來,臉色陰沉得嚇人。
他身後跟着趙雅,還有兩個我不認識的男人。
我心裏一沉。
“你來幹甚麼?”
周明遠把手機摔在案板上,屏幕上是中介發的房源信息。
他咬着牙問我:
“你要賣房子?還要賣包子鋪?”
我看着他。
“對,既然你要跟我斷絕關係,那我的東西怎麼處理,就跟你沒關係。”
周明遠氣得額頭青筋直跳。
“李秀芬,你瘋了是不是?房子賣了我住哪?鋪子賣了我以後靠甚麼生活?”
我冷笑:
“你住哪,靠甚麼,那是你的事,我不欠你的。”
趙雅瞬間紅了眼:
“媽,你怎麼能這麼狠?明遠可是你唯一的兒子啊。”
“再說了,你把東西都賣了,那我肚子裏的孩子可怎麼辦?”
我看着她的肚子,聲音平靜:
“孩子得靠父母養,而不是靠奶奶賣命養的。”
周明遠徹底惱了。
他衝那兩個男人使了個眼色。
兩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我的胳膊。
我猛地掙扎。
“你們幹甚麼?”
周明遠冷冷地看着我。
“媽,你別鬧了,我已經聯繫好醫院了。”
“醫生說你這種情況,可能是老年癡呆伴隨妄想,得去精神病院檢查。”
瞬間,我意識到了他想要幹甚麼,渾身的血都涼了。
“周明遠,你敢!”
他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說:
“我當然敢!”
“你不是會報警嗎?你不是要賣房賣鋪子嗎?”
“等醫生開了證明,你就是個腦子不清楚的病人。”
“我是你兒子,是你唯一的監護人。”
“到時候你籤甚麼、賣甚麼,都不算數。”
“不管是房子還是包子鋪,都會是我的。”
我拼命掙扎。
可那兩個男人力氣很大,很快就把我推搡到了通往精神病院的麪包車前。
趙雅站在一旁,假惺惺地抹眼淚。
“媽,我們也是爲你好,你現在真的不正常。”
“去醫院住幾天,大家都放心。”
聽到這話,我瞪大眼睛,心裏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只要我被送進精神病院,我就再也說不清了。
我還是會重複上一世的命運。
甚至,比上一世還要慘。
就在我被推上車的那一刻。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