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退燒不到一天的兒子,在弟媳的車裏熱到背上起了一片紅疹。
我抱着他坐了三個小時,剛想開口讓弟媳開會兒空調,她先把出風口按滅,又把車窗全鎖上,嫌棄地掃了後視鏡。
“現在油價多貴,要不是順路,誰願意帶兩個拖油瓶回老家?”
弟弟坐在副駕,遞給她冰水勸她消氣,絕口不提車是我全款買的,掛在我的名下。
弟媳把冰水推回去,轉頭把火撒到我兒子身上。
“小崽子哭甚麼哭?白蹭車還挑三揀四,你們母子要飯也別上我車要。”
兒子燒剛退,熱得直攥我衣領,脖子上的紅疹一路爬到耳後。
我壓着火提醒她開空調。
她反手把兒童鎖也按上。
“就你兒子嬌貴?我這五十萬新車不是給你們娘倆享福的。不坐就滾。”
看着她滿臉厭惡的表情,我默默打開手機錄音,將這一切都記錄下來。
到家後,她氣勢洶洶,跟前來迎接的爸媽告狀。
還讓我賠付洗車費兩萬元。
爸媽沉默,爲難地看着我。
弟弟低着頭,勸我別把事情鬧大。
我笑了,拿出手機,當着所有人的麪點開車輛遠程管理,註銷授權。
然後抬頭看她:
“現在,你再開一下試試?”
1.
周蕊把車停在高架上,回頭遞來一個收款碼。
“想開空調可以,先轉三百。”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安安窩在我懷裏,手心熱得發燙,連哭都哭不出聲,只能一下一下抓我的衣服。
我壓着火開口。
“弟妹,我不是跟你鬧。安安剛退燒,受不了熱,再悶下去真的會出事的。”
周蕊拿着手機晃了晃。
“少拿孩子嚇唬人。我也是認真的,你們母子坐了三小時,我收三百都算便宜。”
弟弟陳浩坐在副駕,手裏那瓶冰水已經被他喝了一半。
他聽見這話,只是回頭看了我一眼。
“姐,要不你先轉吧。周蕊今天開車也累了,別再惹她生氣。”
那一刻,我沒有看周蕊。
我只看着我這個從小被我護到大的親弟弟。
半年前,他哭着求我借車,說新婚回門不能太寒酸。
我出了全款,寫在自己名下,授權給他開半年。
這半年,我怕他在新婚妻子面前沒面子,從沒在親戚面前提過這車的錢。
可現在,他坐在副駕,喝着冰水,勸我給他老婆交空調費。
安安小聲喊我。
“媽媽,我好熱。”
我拿出手機,掃了周蕊的收款碼。
三百塊轉過去時,我特意在備註裏寫了兩行字。
【高溫密閉車廂內,退燒兒童開空調透氣費。】
轉賬成功的提示跳出來。
周蕊得意地收了手機。
“早這樣不就好了?非得裝可憐。”
她伸手按了空調鍵。
出風口傳來一點風。
安安剛鬆開攥着我衣領的小手,下一秒,熱風從出風口撲了出來。
周蕊笑着加大風量。
“空調我開了啊,是你沒說清楚開冷風還是熱風,可別怪我。”
安安被熱風衝得咳了起來,小臉漲得通紅。
我伸手想關掉出風口。
周蕊立刻按下中控鎖。
“別碰我車!三百塊只夠開風,不夠你亂碰內飾。”
旁邊車道有個司機搖下車窗,朝我們這邊喊。
“後排孩子不太對勁,趕緊下車透氣!”
周蕊降下一點窗縫,衝外面嚷回去。
“她自己孩子病了非要蹭車,賴誰?少管閒事!”
車窗升上去後,外面的聲音被擋住。
安安把臉埋進我懷裏,胳膊上起了一片小疙瘩。
他一直小聲重複。
“媽媽,我不是拖油瓶。”
我把他抱緊,另一隻手伸進口袋,打開錄音。
周蕊還在前面罵。
“車上有孩子就是晦氣,哭哭啼啼的,跟討債一樣。”
陳浩終於皺了皺眉。
“你少說兩句吧。”
周蕊一拍方向盤。
“怎麼,我說錯了?你姐離了婚,帶着孩子回孃家,不就是想佔便宜嗎?”
陳浩不吭聲了。
他又低頭看手機。
我聽着安安越來越急的呼吸聲,低頭把轉賬記錄截了圖。
車流開始往前挪。
周蕊一腳油門跟上,又踩了一腳剎車。
安安的額頭磕在前排座椅後背上,疼得縮成一團。
我抬手護住他的頭。
“周蕊,前面下高架,去醫院。”
她從後視鏡裏瞪我。
“事怎麼那麼多!我媽還等着看我的新車呢,你們別想耽誤我。”
我看着導航上那個被她錯過的出口,按下錄音暫停,又立刻開了一段新的。
周蕊把音樂聲調高,蓋住了安安的咳聲,然後盯着後視鏡笑着說:
“想去醫院?行啊,再轉五百,我送。”
2.
十分鐘後,車子拐進服務區。
我抱着安安推門要下車。
周蕊比我快一步下了車,繞到後排,堵在門邊。
“先別走,座椅上的汗印還沒擦。”
我低頭看了一眼。
所謂的汗印,只是安安靠過的位置顏色深了一點,車門一開,風一吹就能幹。
安安抬起頭,嘴脣發白。
“媽媽,我想喝水。”
我不想跟她吵,抱着孩子往便利店走。
周蕊跟在後面,踩着高跟鞋一路追,一邊追一邊喊。
“大家都看看啊,蹭我車還把我車弄髒了,現在想借孩子生病賴賬。”
便利店門口有人停下來看。
安安把頭埋進我的肩窩,手抓着我的頭髮。
“媽媽,我沒有弄髒。”
我摸了摸他的後背。
“媽媽知道。”
我拿了礦泉水、退燒貼和一小包溼巾,跑到收銀臺結賬。
收銀員看見安安的樣子,主動遞來一杯溫水。
“孩子臉紅得厲害,先喝兩口。”
我剛要接,周蕊伸手搶走。
“誰讓你給他喝的?喝完吐我車上算誰的?”
她把水杯往旁邊一放,拿起我剛買的退燒貼。
“這東西有藥味,粘到我車上怎麼辦?”
我伸手去拿。
她往後躲,轉身把退燒貼丟進垃圾桶。
“買了也不能用。”
安安看着垃圾桶,眼淚一下掉下來。
“舅媽,那是媽媽給我買的。”
周蕊拿起手機對着我們拍。
“你媽窮酸,垃圾桶裏的東西都捨不得,你以後可別學她。”
我沒有上去搶手機。
我重新拿了一盒退燒貼,放到收銀臺上。
“麻煩再結一次賬。”
收銀員看着周蕊,臉上已經沒了客氣。
我付完錢,把小票推過去。
“能不能幫我在背面寫一句,第一盒退燒貼被同行女士丟進垃圾桶?”
收銀員低頭寫完,連店章一起蓋了上去。
周蕊臉上的得意收了幾分。
“你嚇唬誰呢?服務區小票能當甚麼證據?”
我把小票摺好,放進包裏。
“能不能用,後面再看。”
陳浩這時候才從車邊過來。
他看見周蕊舉着手機拍,低聲勸了一句。
“別拍了,爸媽也在羣裏。”
周蕊直接把視頻發進家族羣。
“就是要讓爸媽看看,她帶個病孩子有多會折騰人。”
很快,家族羣裏跳出二嬸的語音。
“大過節的別吵,孩子病了就忍忍,別把小蕊惹急了,路上還得靠人家開車呢。”
我媽也發來一條語音,語氣很急,卻半點沒有提周蕊。
“大丫頭,你先把安安照顧好,到家再說,媽給你們燒水。”
我知道她不是不心疼我。
她只是這輩子習慣了把“別鬧大”放在第一位。
可週蕊聽見這條語音,腰板更直。
“聽見沒?你媽都讓你忍。”
安安喝了幾口水,靠在我肩頭,小聲開口。
“媽媽,我想回家,不想去外婆家了。”
我鼻腔發酸。
周蕊走在前面,一邊晃車鑰匙,一邊催。
“快點,別耽誤我回去發朋友圈,我孃家人還等着看陳浩給我買的新車。”
我抱着安安跟上。
經過服務區門口,我抬頭看了一眼監控探頭的位置,又把付款小票往包裏壓了壓。
車門關上前,周蕊衝我伸手。
“剛纔停車耽誤我時間,再轉兩百。”
我看着她手機上的收款碼。
“行。”
3.
車到老家院門口時,周蕊先下了車。
她沒有開後車門,而是站在院子口,抬手理了理頭髮。
“陳浩,給我拍一張,車標要拍進去。”
陳浩看了看後排的我和安安,遲疑了一下。
“先讓姐下車吧,孩子......”
周蕊扭頭瞪他。
“你姐又不是沒手。”
說完,她把車鑰匙塞給陳浩,自己挽着包走到車頭前,擺好姿勢。
車裏還反鎖着。
安安窩在我懷裏,身上滾燙,呼吸越來越急。
我拍着車窗。
“開門。”
陳浩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按了鑰匙。
車門打開後,我抱着安安下車。
我媽從廚房跑出來,看見安安額頭上的退燒貼,急得圍裙都沒摘。
“怎麼燒成這樣?不是說已經退了嗎?”
她伸手想抱安安。
安安卻害怕地縮了一下。
他一路被周蕊罵怕了,連大人的手伸過來都要躲。
我媽愣住了,眼圈當場紅了。
周蕊舉着手機走過來。
“媽,你別被她們母子騙了。一路上就她事多,嫌我不開空調,嫌我車不舒服。”
我爸從堂屋走出來,手裏拿着煙,卻沒點。
“孩子病了,先進去量體溫。”
他語氣不重,但臉上的不高興壓不住。
周蕊趕緊接話。
“爸,你可不能偏心。她兒子在我車裏又哭又鬧,還把座椅弄溼了,我五十萬的新車啊。”
我爸看了她一眼。
“那車不是你姐買的嗎?”
院子裏一下安靜了。
周蕊很快笑了一聲。
“爸,姐姐給陳浩買的,不就是我們家的?難道送出去的東西,還要天天掛嘴邊?”
陳浩低着頭,沒有解釋。
他這個沉默,比周蕊的罵聲更傷人。
我媽打圓場,把安安接到堂屋的小牀上。
“大丫頭,小蕊不是那個意思。先進屋,孩子要緊。”
我點頭,先帶安安進屋。
晚飯端上桌時,周蕊已經把剛纔那張照片發了朋友圈。
配文寫得很扎眼。
【老公給的過節禮物,五十萬不貴,心意貴。】
親戚們圍着她誇。
“陳浩現在是真有本事了。”
“周蕊命好,嫁了個肯給她花錢的男人。”
周蕊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大姑姐,幫我點個讚唄。”
我看着照片裏她壓在車標上的手,拿起手機,給她點了贊。
她滿意地坐回主桌。
安安坐在我懷裏,聞着桌上的飯菜,肚子咕嚕響了一下。
我給他盛了一碗熱湯。
周蕊伸手按住湯碗。
“這湯是媽給我備孕燉的,孩子發燒喫清淡點。”
她把一碗冷掉的白粥推過來。
“這個適合他。”
我媽皺眉。
“粥都冷了,我去熱熱。”
周蕊放下筷子。
“媽,我開車累了一路,你先給我盛飯。她自己有手,不會熱嗎?”
我爸把煙盒拍在桌上。
“周蕊,說話注意點。”
周蕊眼眶一紅,立刻看向陳浩。
“你爸這是嫌我了?我嫁進來第一年,就被你姐帶着病孩子欺負。”
陳浩終於抬頭。
“姐,要不你帶安安去廚房喫吧,別讓爸媽難做。”
我看着他。
“讓我兒子去廚房喫?”
他不看我。
“安安不是病着嗎?坐主桌也不方便。”
安安聽懂了。
他從我懷裏滑下來,自己端起那碗冷粥。
“媽媽,我去廚房喫,我不給舅舅添麻煩。”
我一把拿走他的碗。
“你沒有添麻煩。”
周蕊笑了一下。
“孩子懂事,比媽強。”
我把碗放回桌上,聲音壓得很低。
“周蕊,你最好記住你今天發過的每一條朋友圈,說過的每一句話。”
她夾了一筷子蝦放進自己碗裏,笑得輕鬆:
“我當然記得,車是我老公送我的,我怕甚麼?”
4.
飯還沒喫完,安安開始喘。
起初只是咳兩聲,後來連話都說不完整。
我摸他的後背,衣服已經被汗溼透,脖子上的紅疹從耳後蔓到鎖骨。
我媽慌了。
“不行,得去醫院。”
我爸拿起外套。
“我去開三輪車。”
我攔住他。
“三輪太慢,我開車去。”
周蕊立刻站起來。
“我的車不能去醫院。”
我看向她。
她抬着下巴,理直氣壯。
“醫院裏都是細菌,他又發燒又起疹子,回頭把病氣留在車裏,我以後還怎麼備孕?”
我爸沉下臉。
“孩子都這樣了,你還說這種話?”
周蕊委屈地看向陳浩。
“我也是爲了我們以後的孩子着想。”
陳浩爲難地看着我。
“姐,要不讓爸去叫鄰居的車?”
我看着懷裏呼吸急促的安安,伸手去拿包裏的藥。
可包裏翻了個遍,退燒藥和抗過敏藥都不見了。
我媽急得跟着找。
“是不是落車上了?”
周蕊拿紙巾擦了擦手。
“別找了,我看你包裏那些藥盒皺皺巴巴,怕喫壞孩子,順手扔了。”
我猛地抬頭看她。
周蕊攤手。
“我也是好心。”
我衝到院牆角的垃圾桶邊,徒手往裏翻。
剩飯、菜湯、紙巾混在一起。
我翻到那盒藥時,盒子已經被菜湯浸透,藥板上全是油。
安安站在門口,小臉發紫,喊不出完整的話。
“媽......媽......”
我媽衝過去抱住他,終於哭了。
“周蕊,你怎麼能把孩子的藥扔了?”
周蕊也急了,不是因爲孩子,是因爲我媽第一次這麼跟她說話。
“媽,你現在爲了外孫罵我?我纔是陳家的兒媳婦。”
她轉身從包裏掏出一張紙,拍到桌上。
“想用車去醫院,可以,先簽這個。”
那是一份車輛贈與確認書。
上面寫着,我自願把車贈與陳浩夫妻,從今以後不得索回。
最下面還有一行。
今日空調費、車損費、座椅清潔費,共兩萬元,當場結清。
我爸看完,手都氣抖了。
“你拿孩子的病逼她籤這個?”
周蕊把車鑰匙攥在手裏。
“爸,你別偏心。她簽了,我馬上開車送孩子去醫院。她不籤,那就等鄰居車。”
陳浩站在她身邊,臉漲紅了,卻還是勸我。
“姐,你先簽吧。孩子要緊。”
這句話,把我最後一點親情燒乾了。
安安迷迷糊糊地拉住我的衣角。
“媽媽,我不坐舅媽車,我害怕。”
我蹲下,把他抱進懷裏。
“好,不坐。”
周蕊笑了。
“不坐?那你抱着他走去醫院啊。鑰匙在我手裏,車就是我的。”
我拿出手機,點開車輛遠程管理。
周蕊還在催。
“裝甚麼?你連車門都打不開。”
我按下注銷授權。
院門外,那輛五十萬的新車車燈閃了兩下。
周蕊手裏的鑰匙響了一聲,隨後再按,車沒有半點反應。
我抬頭看她。
“現在,你再開一下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