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丈夫沈皓把我當賭注,輸給了他的死對頭傅硯辭。

他把我推出去的時候,笑得雲淡風輕:

“這個傻子,腦子不好使,但聽話,這一個月,隨你怎麼使喚。”

他拍拍我的臉,交代我:

“聽傅總的話,不準找我,一個月後就回來,聽懂了嗎?”

我攥着他的衣角點點頭:“聽懂了。”

沈皓說讓我聽傅總的話。

可我也不知道怎麼,聽着聽着,就聽到了牀上。

一個月期限到那天,手機在牀下響了很久。

傅硯辭才終於放開了我。

我接通,沈皓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

“林小棠,你去哪了,給我快點回來!”

我抬頭,對上傅硯辭肩膀上被我抓出來的紅印。

“我......就不回去了。”

1

我坐在沈皓側後方的沙發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安安靜靜看着他。

出門前周伯交代過我,跟沈皓出去的時候少說話、別亂動。

牌局進行到後半夜的時候,沈皓已經輸紅了眼。

桌上的籌碼推出去一把又一把,沒有一把回來過。

旁邊的人勸他收手,他不聽,煙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灰缸裏堆成了小山。

從開局到現在,對面坐着的傅硯辭就沒怎麼說過話。

面前的籌碼堆得整整齊齊,像他這個人一樣,冷得像塊鐵。

最後一局。

沈皓把面前已經沒有籌碼了。

旁邊的人打圓場:“行了行了,今天差不多了,沈少手氣不好,改天再——”

“等一下。”

沈皓靠在椅背上,眼睛裏的紅血絲被燈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傅硯辭,忽然笑了。

“我還有一個注。”

“我家那個傻子。”

沈皓的嘴角還掛着笑,語氣輕飄飄的。

“林小棠,聽話,好用,甚麼活都能幹,一個月,隨傅總使喚。”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愣了愣,不太確定他是甚麼意思。

旁邊的人反應過來,乾笑了一聲:“沈少,你喝多了吧?”

沈皓看着傅硯辭,歪着頭。

“傅總,敢不敢玩一盤?”

傅硯辭看了沈皓兩秒,然後微微側過頭,對站在身後的助手低聲說了句甚麼。

助手彎下腰聽完,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傅硯辭轉回來。

“可以。”

牌發到兩個人面前。

開牌。

沈皓又輸了。

他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盯着傅硯辭面前的牌看了好幾秒,然後往後一靠。

他腮幫子咬得緊緊的,我知道,那是他生氣的樣子。

沈皓生氣的時候最好不要出聲,出聲他會更生氣。

這時包廂門被推開,傅硯辭的助手就將一份文件推到沈皓面前。

沈皓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傅總,這是怕我反悔?”

傅硯辭靠在椅背上,語氣很淡。

“畢竟賭注很大,籤個合同比較保險。”

沈皓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他拿起筆,看都沒看內容,直接在最後一行簽了自己的名字。

筆扔回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行了吧?”

傅硯辭拿起合約,看了一眼簽名,遞給身後的助手。

他站起來,扣上西裝釦子。

“讓她收拾一下,明天過來。”

說完就走了。

包廂裏安靜了幾秒。

沈皓點了根菸,往後一靠。

我坐在那裏,還是沒太明白髮生了甚麼。

但我知道沈皓簽了甚麼東西,跟傅硯辭有關,跟我有關。

沈皓轉回頭,衝我抬了抬下巴。

“過來。”

我站起來,走到他旁邊。

“明天去傅總家住一個月。”

“到了那兒聽傅總的話,讓你幹甚麼你就幹甚麼,你爸以前不就是沈家的管家嗎,你從小在沈家幹活,熟得很,就當回以前在沈家幹活的時候,一樣的,聽話就行,懂不懂?”

我點了點頭。

我懂了。

就是去傅家幹活,像以前那樣。

掃地、擦桌子、洗衣服,這些我都會。

旁邊的人湊過來。

“沈少,你真要把嫂子送過去?傅硯辭出了名的活閻王,你那個老婆腦子又不好使,萬一惹了他——”

“願賭服輸。”

沈皓彈了一下菸灰。

“是他傅硯辭自己願意接這個賭注的,又不是我逼他籤的。”

“再說了,傅硯辭還不至於跟一個傻子生氣,頂多讓她多幹點活,林小棠別的不會,當用人還是會的。”

我站在他旁邊,兩隻手垂在身側,仔細聽他說甚麼。

他嫌我笨,我就要專心聽他說甚麼,纔不會惹他生氣。

沈皓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裏,站起來,“走了,散了。”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見我還站在原地,皺了皺眉:

“走啊,愣着幹甚麼。”

我低下頭,跟着他走出了包廂。

2

回到沈家,沈皓換了鞋直接上了樓。

周伯從廚房出來,看了一眼樓梯方向,壓低聲音問我。

“少爺又輸錢了?”

我點點頭。

周伯嘆了口氣,把牛奶遞給我:“喝了早點睡吧。”

我接過杯子,牛奶是熱的。

周伯是沈家唯一一個會給我熱牛奶的人。

別的用人不這樣,他們給我端的水都是涼的。

我捧着牛奶上了樓,回了走廊盡頭的小房間。

沈皓說我住小房間就夠了。

小房間也挺好的,窗戶對着後院,能看見那棵桂花樹。

我沒幾件衣服,把睡衣拿出來,疊好,放進一個布袋子裏。

又拿了毛巾、牙刷,還有爸爸留給我的那塊懷錶。

懷錶早就不走了,但我一直留着,晚上睡不着的時候拿出來聽聽,裏面甚麼聲音都沒有了,可我還是覺得好聽。

就這些了。

沈皓說不用收拾甚麼,傅傢什麼都有。

關了燈,躺到牀上。

我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着。

傅硯辭那個人的臉一直在我腦子裏晃,冷冰冰的。

我害怕他。

明天還要去他家住一個月。

一個月是多久?

翻了個身,腦子裏開始想別的事。

我和沈皓從小是一起長大的。

我爸在沈家當了二十多年的管家。

我小時候成績好,考試都是班裏前三名,獎狀貼了半面牆。

沈皓成績不好,他媽媽就讓我幫他補習。

每天放學以後,我坐在沈皓旁邊,一道題一道題給他講。

他聽不進去,趴在桌上轉筆,我就再講一遍,講到他會爲止。

沈皓那時候對我還行。

雖然不耐煩,但不會罵我笨。

有時候題做對了,他還衝我笑:“還行啊林小棠”。

後來有一天放學,我和沈皓一起坐車回家。

那天下雨,路很滑。

到十字路口的時候,一輛大貨車從側面衝過來,白花花的一片,刺得眼睛睜不開。

情急之下,我整個人撲在沈皓身上,替他擋了最重的撞擊。

沈皓只擦破了點皮,我撞到了頭。

在醫院躺了很久。

醒來以後,腦子就不太好使了。

很多事情記不住,反應慢,別人說快了我聽不懂。

以前會的題不會做了,背過的課文也忘了。

老師來醫院看我,帶了課本,翻開第一頁,上面的字我認識,但連起來就讀不懂了。

我爸坐在牀邊,眼睛紅紅的,摸着我的手說:“沒事,棠棠,沒事。”

沈皓的爸爸媽媽也來了。

沈皓媽媽拉着我的手:

“棠棠,你救了小皓,叔叔阿姨記你一輩子,你放心,以後沈家養你一輩子。”

再後來,我爸病了,說是癌症晚期。

我爸走的那天,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他躺在病牀上拉着我的手,嘴脣一直在抖,說他放心不下我。

我哭得話都說不清。

“爸、爸,你放心,我......我會照顧好自己......”

我爸走了以後,沈皓媽媽讓我嫁給沈皓。

“你爸走了,你一個人我們不放心,你嫁給小皓,以後就是沈家的人,名正言順,誰也不能欺負你。”

結婚那天,我穿了件紅色旗袍。

沈皓媽媽幫我盤的頭髮,別了一朵紅色的花。

她看着鏡子裏的我,笑着說:“棠棠真好看。”

我也覺得好看。

可是沈皓不這麼覺得。

婚禮上,他全程沒笑過。

敬酒的時候,他跟幸災樂禍的朋友說,這是家裏安排的,沒辦法。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回來以後指着我說:

“林小棠,你別以爲嫁進來就是沈家少奶奶了,你就是一個用人,跟你爸一樣,在沈家幹活的,以後該幹甚麼幹甚麼,別指望我拿你當老婆。”

所以,我雖然和沈皓結婚了,但是生活還是沒甚麼變化。

沈家的其他用人一開始還叫我“太太”。

後來看沈皓對我呼來喝去的,也跟着改了口。

叫我“喂”或者“那個傻子”,有時還會罵我。

不知道傅家的用人兇不兇,會不會罵我?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縮成一團。

好不容易睡着了,又開始做夢。

夢見下雨天,我和沈皓坐在車裏。

沈皓在玩手機,我坐在旁邊看窗外。

然後眼前忽然白花花的一片,刺得眼睛疼。

我想伸手去推沈皓,手臂卻像被甚麼東西壓住了,怎麼都動不了。

我急得想喊,喊不出來。

醒了以後,後背全是汗。

3

第二天我一早就坐在客廳等沈皓。

他穿着睡衣,頭髮亂糟糟的,看見我站在客廳,愣了一下,然後嗤笑一聲。

“林小棠,你迫不及待了?”

我沒說話,把布袋子往身後挪了挪。

沈皓走過來,圍着我轉了一圈。

“也是,傅硯辭比我強多了,你雖然傻,倒也不傻到底,知道挑好的。”

“我沒有挑,我怕遲了你生氣。”

沈皓沒理我,朝廚房喊了一聲:“周伯,早飯呢?”

周伯端着粥出來,放在桌上。

沈皓坐下來喝粥,我站在旁邊。

周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沈皓,嘴脣動了動。

“少爺。”

“嗯?”

周伯頓了頓,還是說了:“少奶奶不管怎麼說,也是您的妻子,就這麼送到傅家去,傳出去不好聽,而且老宅那邊,太太要是知道了......”

“行了。”

沈皓把勺子往碗裏一摔,粥濺出來,灑在桌上。

“周伯,你在我家幹了多少年了?”

“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那你應該知道甚麼話該說,甚麼話不該說。”

沈皓站起來,拿紙巾擦了擦手,扔在桌上。

“老宅那邊誰嘴碎傳過去,我找誰算賬。”

周伯低下頭,不說話了。

沈皓喫完早飯上樓換衣服,下來的時候換了一身西裝,頭髮也梳整齊了。

他看了我一眼,指了指門口。

“車到了,走吧。”

我拎着布袋子往門口走。

“等等。”

我停下來,回頭看他。

沈皓走過來,捏着我的下巴,把我臉抬起來,他盯着我看了幾秒,眼神很奇怪。

“傅硯辭要是問你甚麼,你少說話,別給我丟人。”

我點了點頭,原來還是怕我太笨了丟他的臉。

他鬆開手,“行了,去吧。”

門口停着一輛黑色的車,“林小姐,傅總讓我來接您。”

車門關上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別墅的門已經關上了。

車子發動,沈家的房子在後視鏡裏越來越小。

傅家的房子大很多,門口有兩棵很高的樹。

司機幫我拉開車門,一個女用人站在門口等我。

“林小姐,請跟我來。”

我跟在她後面,穿過一個很大的客廳,又穿過一條走廊。

我被帶到一間房門口。

“傅總,林小姐到了。”

裏面傳來一個聲音:“進來。”

門推開,傅硯辭坐在書桌後面,正在看甚麼文件。

他穿着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指修長,握着鋼筆的樣子很好看。

女傭退了出去,房間裏就剩我和他兩個人。

他放下筆,抬頭看我。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水潭,看不見底,表情淡淡的。

“沈皓跟你說清楚了?”

“說清楚了,來你家住一個月,幹活。”

“幹甚麼活?”

“甚麼都能幹,掃地、擦桌子、洗衣服、做飯,我都會。”

我說得快了一點,怕他覺得我沒用,把我退回去。

退回去的話,沈皓會不高興的。

傅硯辭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甚麼都能幹?”

“我點點頭。

他嘴角動了一下,笑意很淡,但眼底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

“是嗎?那就好。”

......

一個月一到,沈皓派人來接我。

我沒見他們。

其實三天前,傅硯辭問我:“想回去嗎?”

我搖了搖頭,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自己做決定。

沈皓打了很多遍電話。

傅硯辭在牀上,按着我的腰,不讓我接。

過了很久,電話也響了很久,他才終於鬆開了我。

我盯着屏幕上沈皓的名字,最後還是接了。

“林小棠,你去哪了,給我快點回來!”

他的聲音還是老樣子,命令的語氣。

我把手機攥緊了一點。

抬頭對上傅硯辭晦暗的眼神。

“我......就不回去了。”

沒等他說話,我掛了。

手在發抖,但胸口那塊堵了一個月的東西,突然鬆了。

一個小時後,我正坐在傅硯辭腿上,喫他餵給我的草莓。

客廳門突然被推開。

“林小棠!你們在幹甚麼?”

沈皓站在門口,西裝歪了,領口敞着,頭髮亂得不像他。

我愣了一下。

他衝過來要拉我,手還沒碰到我的胳膊,傅硯辭已經擋在我前面。

一個紅色本子從傅硯辭手裏飛出去,砸在沈皓胸口上。

沈皓低頭看了一眼,盯着離婚那三個字,手指開始發抖。

他抬起頭看我,眼眶紅了。

“林小棠,這是甚麼?”

我沒回答,往傅硯辭身邊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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