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8年前,我把攢了一輩子的70萬,一分爲二。

孫子、外孫,各35萬。

兒媳當場翻臉:“憑甚麼給外人?”

8年後,孫子博士畢業,戴着帽子風光回國,

全家擺慶功宴。

外孫卻拖着破舊行李箱,站在人羣外,像個陌生人。

我心裏一沉。

他抬頭看我,說了第一句話——

我整個人當場愣住。

隨後,他拉開行李箱,遞給我一樣東西。

那一刻,我的手開始止不住地發抖……

客廳裏煙霧繚繞,茶几上擺着兩份錄取通知書。

一份是孫子林浩宇的,美國名校計算機專業;另一份是外孫沈嘉樹的,加國普通大學商科。

兒媳王秀蘭把通知書往桌上一拍,聲音尖得能刺破耳膜:“媽,您看看,這可是名校!全省就錄了三個!咱家浩宇多爭氣!”

我端着茶杯,還沒來得及開口,女婿沈志強就訕訕地說:“媽,嘉樹這學校差了點,學費也貴,我們自己想辦法......”

“想甚麼辦法?” 女兒林慧娟紅着眼眶打斷他,“賣房子嗎?還是去借高利貸?”

兒子林建明靠在沙發上,翹着二郎腿,吐出一口菸圈:“姐,話可不能這麼說。”

“媽的錢是有限的,總得有個先來後到吧?”

“先來後到?” 林慧娟騰地站起來,“浩宇比嘉樹大一歲,憑甚麼就得先緊着他?”

王秀蘭冷笑一聲:“就憑浩宇是親孫子!這還用問?”

這話像一根刺,扎得我心裏難受。

我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秀蘭,你這話說得過分了。”

“嘉樹也是我外孫,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王秀蘭聲音更尖了,“媽,您可別糊塗啊!女兒潑出去的水,外孫那是姓沈,不姓林!”

林慧娟氣得渾身發抖:“王秀蘭,你甚麼意思?我媽給我兒子錢,輪得着你說三道四?”

“我怎麼就說不得了?” 王秀蘭站起來,雙手叉腰,臉漲得通紅,“當初生孩子的時候,誰求着媽去幫忙?”

“現在倒好,兒子要用錢了,姐姐家也來分一杯羹!”

沈志強漲紅了臉,想要辯解:“秀蘭,你這話太難聽了!當年慧娟生孩子,我媽也來幫忙了......”

“幫忙?” 林建明彈了彈菸灰,嘴角勾起一抹譏笑,“姐夫,咱們把話說清楚。”

“媽去你家住了三個月,回來腰都直不起來了。”

“現在輪到給錢了,你們倒是挺積極。”

我一拍桌子,茶杯裏的水都濺了出來:“夠了!都給我閉嘴!”

客廳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聲。

我看着這羣人,心裏又氣又涼。

養了一輩子的兒女,到頭來爲了錢吵成這樣。

我下意識地望向牆上掛着的老照片,那是慧娟和建明小時候的合影,慧娟把手裏的糖遞到弟弟嘴邊,笑得一臉純粹。

那時候多好啊,姐弟倆親密無間,從來不會爲了一點利益爭得面紅耳赤。

角落裏,兩個孩子一直沒說話。

林浩宇坐在王秀蘭身邊,抱着胳膊,臉上寫滿了理所當然。

他今年二十二,長得眉清目秀,從小成績好,是全家的驕傲。

看着大人們吵架,他不僅沒勸,反而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只是在王秀蘭說得越來越過分時,悄悄拉了拉媽媽的衣角,低聲說:“媽,外婆的錢願意給誰就給誰,別吵了。”

可王秀蘭甩開他的手,小聲回懟:“你懂甚麼,這是咱家該得的。”

沈嘉樹站在最角落,低着頭,手指不安地攪着衣角。

他比浩宇小一歲,皮膚黑黑的,不太愛說話,成績中等。

此刻的他像是想把自己縮進牆裏,臉憋得通紅,卻在爭執的間隙,悄悄走到廚房給我倒了杯溫水,輕輕放在我手邊,又默默退了回去,手指攥得更緊了。

“媽......” 林慧娟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我不是來要錢的,我只是想,嘉樹這孩子也爭氣,好不容易考上了......”

王秀蘭搶過話頭,聲音裏滿是譏諷:“爭氣?考個普通學校也叫爭氣?”

“要我說,這錢就該給浩宇!名校博士出來,以後掙的錢還能少?到時候還能孝敬媽!”

“你意思是我兒子以後不孝敬我媽了?” 林慧娟怒了,衝過去就要跟王秀蘭理論。

沈志強死死拉住妻子:“慧娟,別鬧了,回家,咱們回家!”

“憑甚麼回家?” 林慧娟甩開他的手,眼淚流得更兇了,“這是我媽家!我爲甚麼要走?”

林建明磕掉菸灰,慢悠悠地說:“姐,你這麼激動幹甚麼?咱們不就是商量商量嗎?”

“你看你,動不動就哭,搞得好像我們欺負你似的。”

“你們不就是在欺負我嗎?” 林慧娟的聲音都變了,“從小到大,甚麼好東西都緊着你,我從來沒說過甚麼。”

“現在我兒子要讀書,我媽想幫一把,你們就這樣?”

王秀蘭翻了個白眼:“姐,話可不能這麼說。”

“媽偏心你,我們也沒說甚麼啊。”

“只是這次不一樣,浩宇讀的是名校,將來是要拿博士學位的,花費當然大......”

“所以我兒子就該被放棄?” 林慧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閉上眼睛,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個家,已經被錢攪得亂七八糟了。

“都坐下。” 我睜開眼,聲音低沉卻帶着威嚴,“我有話說。”

幾個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坐了下來。

王秀蘭嘴裏還在嘀咕着甚麼,被林建明拉了一把才閉嘴。

我看着茶几上的兩份通知書,又看看兩個孩子。

“浩宇。” 我叫了孫子一聲。

林浩宇站起來,笑得燦爛,走到我面前:“奶奶,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讀書,將來光宗耀祖!”

“拿到博士學位,給咱們老林家爭光!”

“嘉嘉。” 我又叫外孫。

沈嘉樹怯生生地抬起頭,走過來,聲音很小:“外婆......”

我看着他,這孩子眼神裏全是不安和愧疚。

我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憋在心裏很久的決定:“我手裏有七十萬,是這些年攢下的養老錢。”

“現在,我拿出來,浩宇和嘉嘉,一人三十五萬,一分不差。”

話音剛落,王秀蘭就跳了起來,椅子都被她帶倒了:“媽!您糊塗了?憑甚麼一人一半?”

“浩宇讀的是名校,開銷比他大多了!”

“就憑我是他們的奶奶和外婆。” 我盯着她,眼神裏帶着從未有過的嚴厲,“我的錢,我說了算。”

林建明臉色難看,菸頭在菸灰缸裏狠狠捻滅:“媽,您這不是偏心嗎?”

“浩宇讀的是名校,學費、生活費都比普通學校貴。”

“這一碗水端平,其實是端歪了。”

“那又怎樣?” 我打斷他,聲音裏有壓抑的怒火,“嘉嘉也要讀書,也要花錢。”

“難道因爲學校差點,就不配拿錢了?”

王秀蘭還想說甚麼,被我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她憋着氣,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

“就這麼定了。” 我站起來,拄着桌子,“誰要是不服氣,就別拿這個錢。”

“浩宇,你要是覺得委屈,這三十五萬我也不給你了。”

林浩宇愣住了,嘴巴張了張,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王秀蘭急了:“媽,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是甚麼意思我還不清楚?” 我冷冷地看着她,“從進門到現在,你就沒說過一句好話。”

客廳裏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林慧娟撲過來,抱着我就哭:“媽,對不起,都是我不好,讓您爲難了。”

“要不這錢我們不要了,都給浩宇......”

“你閉嘴!” 我拍着女兒的背,眼眶也紅了,“我說給就給,誰也別想攔着。”

王秀蘭臉色鐵青,一把抓起包,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她回頭狠狠地瞪了林慧娟一眼:“算你狠!”

砰的一聲,門被摔得震天響。

林建明也陰沉着臉站起來:“媽,您好好想想吧。”

說完,跟着王秀蘭出去了。

只剩下林浩宇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早就沒了。

他看着我,眼神裏有委屈,也有不滿,還有一絲算計。

“奶奶,我...... 我先回去了。” 他嘟囔着,也走了。

沈嘉樹突然開口,聲音哽咽:“外婆,我......”

我看着他,這孩子眼眶都紅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外婆,對不起。” 他突然跪下來,“都是因爲我,讓您和舅舅他們吵架了。”

“嘉嘉,你起來。” 我彎腰想扶他,腰卻疼得直不起來。

沈志強趕緊過來幫忙。

沈嘉樹跪在地上,給我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外婆,謝謝您。” 他的聲音在顫抖,“我一定好好讀書,不給您丟人。”

我扶起他,手指摸到他額頭上的紅印,心裏像被甚麼堵住了。

這孩子從小就這樣,有甚麼事都往心裏憋。

“傻孩子。” 我抹了把眼淚,“這是外婆應該做的。”

沈志強也紅着眼眶:“媽,您的恩情,我們一輩子都還不清。”

“說甚麼還不還的。” 我擺擺手,“都是一家人。”

送走了女兒一家,我癱坐在沙發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這場架,撕開了家裏所有的遮羞布。

去機場送林浩宇那天,家裏來了二十多號人。

七大姑八大姨都來了,還有林建明生意上的朋友,亂糟糟地擠了一屋子。

客廳裏擺着水果點心,茶几上堆滿了送行的禮物。

王秀蘭穿着新買的連衣裙,臉上的妝化得很濃,還特意讓親戚用手機直播送行場面,對着鏡頭得意地說:“我家浩宇去名校讀博,將來就是大人物,以後肯定能讓我們跟着享福。”

那些親戚紛紛祝賀,你一言我一語,把林浩宇誇得天上有地下無。

“浩宇這孩子有出息!”

“將來肯定是博士!”

“老林家祖墳冒青煙了!”

林建明叼着煙,站在人羣中間,一臉得意,煙霧繚繞中,他的笑容都有些扭曲:“託媽的福,拿了三十五萬學費。”

“媽說了,要一碗水端平。”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的,誰都聽得出來弦外之音。

有個親戚接話:“建明啊,你媽可真是公平。”

“不過話說回來,這讀書還得看資質,錢花在刀刃上纔不浪費。”

“可不是嘛。” 另一個附和,“有些人啊,拿了錢也不一定能出息。”

我坐在角落裏,端着茶杯,沒搭話。

耳朵裏灌滿了這些恭維和譏諷,心裏堵得難受。

林浩宇穿着新買的西裝,站在人羣中間,臉上洋溢着驕傲。

他一會兒跟這個握手,一會兒跟那個說話,像個明星似的,配合着鏡頭擺出各種微笑姿勢,可我分明看到他轉身走向門口時,悄悄皺了皺眉。

“奶奶。” 他走到我面前,笑得見牙不見眼,“謝謝您支持我讀書。”

“好好學。” 我淡淡地說。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奶奶,外公家那邊......”

“怎麼?” 我抬眼看他。

“沒甚麼。” 他訕笑着,“就是問問。”

出發前,王秀蘭拉着我的手,眼淚汪汪的:“媽,您可要保重身體啊。”

“浩宇出息了,肯定不會忘了您的恩情。”

“等他拿了博士學位,第一個就接您去享福!”

我點點頭,沒說話。

這話聽着好聽,但我知道,王秀蘭心裏還憋着氣呢。

上了車,一行人浩浩蕩蕩往機場開,三輛車首尾相連,像個車隊似的。

路上,王秀蘭坐在副駕駛,不停地回頭跟浩宇說話:“兒子,到了那邊要好好喫飯,別省錢。”

“奶奶給的三十五萬夠用的,不夠就跟家裏說。”

林浩宇靠在後座上玩手機,應了一聲。

突然,他抬起頭,看着我:“奶奶,外公家那三十五萬,您真給了?”

車裏的氣氛一下子凝固了。

我看着孫子,他眼神裏有試探,也有不甘。

“給了。” 我淡淡地說,“說好的一人一半。”

林浩宇抿了抿嘴,眼神閃爍了一下:“奶奶,我就是問問。”

“表弟學校雖然差點,但也是大學嘛。”

這話說得,表面是理解,實際全是優越感。

王秀蘭轉過頭,冷笑一聲:“給就給了唄,反正媽說了算。”

“只是有些人啊,拿了錢能不能學出來,那可說不準。”

我閉上眼睛,不想搭理她。

到了機場,送行的場面更熱鬧。

橫幅都拉起來了:“熱烈歡送林浩宇赴美留學!”

紅底黃字,掛在出發大廳外面,引得路人側目。

林浩宇站在人羣中間,笑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兒地跟大家揮手,像個凱旋的將軍。

有人舉着手機拍照,有人拉着他合影,場面熱鬧得不行。

王秀蘭更是激動,拉着每個人說:“謝謝大家來送浩宇,這孩子有你們的祝福,肯定能拿博士學位!”

臨進安檢前,林浩宇突然跑回來,抱住我:“奶奶,您等着,我一定讀到博士回來,光宗耀祖!”

“讓咱們老林家揚眉吐氣!”

我拍着他的背,心裏卻沒甚麼波瀾。

這孩子說得好聽,但眼神裏那股子功利,我看得清清楚楚。

“好好學,別辜負了這個機會。” 我說。

“奶奶放心!” 他鬆開我,又補了一句,“我一定不會像有些人一樣,浪費了您的錢。”

這話說得,明顯是暗指沈嘉樹。

我沒接話,看着他過了安檢。

送完浩宇,一羣人又吵吵嚷嚷地要去喫飯,說是慶祝。

我藉口累,讓林建明送我回家。

車上,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媽,您真就這麼給了?那可是三十五萬!”

“我說過,一碗水端平。” 我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你要是不服,那三十五萬我也不給浩宇了。”

林建明噎住了,握着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半天才憋出一句:“媽,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甚麼意思?” 我轉過頭,盯着他,“嫌我偏心?還是覺得你姐不配拿這個錢?”

“我......” 林建明握着方向盤,臉漲得通紅,“我就是覺得,外孫到底是姓沈,跟咱們家......”

“跟咱們傢什麼?” 我打斷他,聲音都冷了,“你姐是我生的,嘉嘉是我外孫,這還不夠?”

林建明不說話了,車裏一片沉默,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

回到家,我躺在牀上,怎麼也睡不着。

耳邊全是王秀蘭那句話:“外孫到底是姓沈,不姓林。”

這話像根刺,紮在心裏,疼得厲害。

第二天下午,我獨自一人去機場接沈嘉樹。

沒敢告訴兒子一家,怕又鬧起來。

女兒女婿早早就到了,但只有我們三個人,顯得格外冷清。

候機大廳里人來人往,我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氣氛有些壓抑。

天突然下起了小雨,雨點敲打着機場的玻璃窗,發出細碎的聲響。

林慧娟一直搓着手,眼眶紅紅的,看得出來哭過。

“媽,對不起......” 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沙啞。

“說甚麼對不起。” 我握住女兒的手,她的手冰涼,還在微微發顫,“你是我閨女,嘉嘉是我外孫,我給他錢天經地義。”

沈志強在旁邊嘆氣,臉上全是愧疚:“媽,其實...... 其實建明說得也沒錯,我們是不該要這個錢。”

“這下好了,讓您跟他們鬧成這樣......”

“你給我閉嘴!” 林慧娟瞪了丈夫一眼,眼裏都是淚光,“我媽願意給,關他們甚麼事?”

沈志強不敢說話了,縮着脖子坐在那裏。

等在出口的時候,我的心裏七上八下的,不知道這八年外孫會變成甚麼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的手心都出了汗。

“出來了!” 林慧娟突然站起來,指着出口。

我順着她的手看過去,人羣裏走出一個年輕人。

是沈嘉樹。

他推着行李車,揹着一個大書包,書包看起來很舊,肩帶都磨毛了。

看到我們,他臉上露出笑容,但那笑容有些僵硬,還帶着一種說不出的沉重,像是揹着甚麼千斤重擔。

“外婆。” 他走過來,聲音有點哽咽,眼眶立刻就紅了。

我上下打量着他,這孩子曬黑了,也瘦了些,但眼神卻比以前堅定。

臉上的輪廓更分明瞭,少年的稚氣褪去了不少。

他看到我頭髮被窗外飄進來的雨絲打溼,趕緊從書包裏翻出一把舊傘,笨拙地舉在我頭頂,傘面太小,他自己的肩膀全被打溼了也不在意。

“嘉嘉。” 我拍着他的肩膀,感覺他的肩膀結實了很多,“去了那邊,好好讀書。”

他點點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突然,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又拿出一枚小小的平安扣,一起塞到我手裏,動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見。

“外婆,這個您收好。” 他小聲說,聲音裏帶着一種我聽不懂的情緒,“平安扣能保您平安,紙條您回去再看。”

我疑惑地看着他,想問甚麼,他卻甚麼也不解釋,只是衝我笑了笑,那笑容裏有倔強,也有一種讓人心疼的懂事。

林慧娟摟着兒子,哭得稀里嘩啦:“嘉嘉,媽對不起你,讓你受委屈了......”

“媽,別哭了。” 沈嘉樹拍着母親的背,“我不委屈,真的。”

等他過了安檢,我打開那張紙。

紙已經有些發黃,邊角都捲了,像是被反覆摩挲過。

上面只有一句話:“外婆,我會證明給所有人看。”

字跡有些歪扭,像是寫得很用力,有幾個字都透過紙背了。

我捏着紙條和那枚溫潤的平安扣,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滴在紙上,把字跡都暈開了。

這孩子,心裏得憋着多大的勁兒啊。

外孫走後的第一年,家裏倒是平靜了一陣。

林浩宇那邊經常發來照片,都是精心拍攝的。

學校圖書館的大理石柱子,實驗室裏閃亮的設備,和導師在辦公室的合影,每一張都拍得特別精緻,像是經過了專業修圖。

後來我才從浩宇偶爾的抱怨中得知,他在國外並非一帆風順,有一次論文被導師否定,他躲在宿舍哭了一夜,那些光鮮的照片,不過是他不想讓家裏人擔心的僞裝。

王秀蘭拿着手機,逢人就炫耀,聲音恨不得傳遍整個小區:“看看,我兒子在名校讀書!這是他導師,可是業界大牛!”

“這個實驗室,全球就幾個!”

她還專門把照片打印出來,裝進相框,擺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林建明也跟着得意,每次見到熟人就說:“託媽的福,浩宇現在如魚得水。”

“導師說了,他是最有天賦的學生。”

每次聽到這話,我都會想起沈嘉樹。

外孫那邊,開始時還經常視頻,畫面裏能看到他的宿舍,很簡陋,牆上貼着課程表。

但漸漸的,視頻越來越少。

有時候打過去,響很久才接,背景總是很嘈雜,像是在外面。

“外婆,我挺好的。” 他每次都這麼說,但聲音很疲憊,“就是課業比較忙,要準備考試。”

“嘉嘉,你喫飯了嗎?” 我問。

“吃了,吃了。” 他答得很快,太快了,快得像是在敷衍。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爲了節省開支,白天上課,晚上和週末都在餐廳洗盤子、送外賣,根本沒多少時間視頻。

更讓我心疼的是,他還加入了一個公益助學項目,發現當地有很多貧困孩子買不起課本,便利用課餘時間整理資料、籌集物資,忙得腳不沾地。

女兒其實偶爾會收到他的簡短郵件,知道他在做這些有意義的事,卻怕我擔心,也怕被王秀蘭嘲諷 “裝高尚”,只能一直瞞着,每次提起就說 “學業太忙”。

有一次,沈嘉樹寄回一件自己手工做的木雕小擺件,雕的是一隻小小的兔子,憨態可掬。

王秀蘭看到後,當着鄰居的面說:“這破玩意兒能值幾個錢,肯定是在國外混不下去了,纔拿這種東西糊弄人。”

我悄悄把擺件收在牀頭櫃裏,每次想外孫了,就拿出來摸一摸,木雕的紋路被我摸得越來越光滑。

到了第三年春節,矛盾開始升級。

那年家族聚會擺了三桌,都是親戚,七大姑八大姨,還有一些堂兄弟姐妹。

林建明和王秀蘭坐在主桌,聲音特別大,生怕別人聽不見。

“我家浩宇啊,剛發了一篇論文!” 王秀蘭笑得見牙不見眼,拿着手機給大家看,“你們看,這是國際期刊,SCI 檢索的!”

“導師都誇他聰明,說他是天才!”

七姑八姨紛紛恭維,筷子都停下來了。

“浩宇這孩子真有出息!”

“王秀蘭,你好福氣啊!”

“這將來肯定是博士,說不定還能當教授!”

王秀蘭笑得臉上的粉都快掉了:“哪裏哪裏,都是孩子自己爭氣。”

“不過也是,媽給了三十五萬,可不能浪費了。”

這話一出,桌上的氣氛微妙起來。

有人偷偷瞟向另一桌,那裏坐着林慧娟一家。

女兒低着頭,筷子在碗裏扒拉着米飯,一口也沒喫。

沈志強臉色鐵青,也不說話。

這時,有個多嘴的親戚問:“慧娟,嘉嘉呢?怎麼不視頻啊?讓大家也看看,這孩子現在怎麼樣了?”

林慧娟正在夾菜,手一抖,菜掉在了桌上,濺了一桌子油。

“他...... 他學業忙。” 她勉強笑笑,聲音都有些顫抖。

王秀蘭接過話茬,聲音陰陽怪氣的:“是啊,讀書嘛,肯定忙的。”

“不過也是,有的學校松,有的學校嚴,沒法比。”

“名校就是名校,普通學校嘛......”

她沒說完,但意思誰都聽得出來。

這話說得,明擺着是嘲諷。

沈志強臉漲得通紅,筷子握得緊緊的,指關節都發白了。

他想說甚麼,被林慧娟在桌子下面拉住了。

林建明吐出一口菸圈,慢悠悠地說:“姐,嘉嘉真的還在讀書?不會是...... 唉,算了,都是一家人,不說這些。”

“不會是甚麼?” 林慧娟抬起頭,眼眶都紅了,聲音在顫抖,“你把話說清楚!”

“我沒甚麼意思。” 林建明擺擺手,臉上掛着虛假的笑,“就是關心關心外甥嘛。”

“畢竟這麼久沒消息,大家都擔心。”

“他好着呢!” 林慧娟站起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用不着你們操心!”

“喲,這麼大火氣幹甚麼。” 王秀蘭撇撇嘴,“我們也是好心。”

“你看浩宇,天天跟家裏視頻,發的照片論文都有。”

“嘉嘉呢?連個影子都看不見,你讓媽怎麼放心?”

我坐在上位,看着這一幕,心裏堵得難受,筷子都拿不穩了。

“夠了。” 我放下筷子,發出清脆的一聲,“都好好喫飯,少說廢話。”

王秀蘭撇撇嘴,不說話了,但那眼神裏的得意怎麼也藏不住。

她還小聲嘀咕了一句:“又不是我們惹的......”

桌上的氣氛更尷尬了。

其他親戚也不敢說話,低頭扒飯,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飯後,我把林慧娟拉到一邊,走到院子裏,冷風吹得人清醒。

“嘉嘉到底怎麼樣了?” 我盯着女兒的眼睛問。

女兒咬着嘴脣,半天才說:“媽,他...... 他挺好的,就是不太愛聯繫。”

“慧娟。” 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你是不是有甚麼瞞着我?”

“沒有,真沒有。” 她搖頭,眼淚卻掉了下來,在月光下閃着光,“媽,您別擔心,嘉嘉不會給您丟人的。”

“他答應過您的,一定會做到。”

這話說得,讓我更不安了。

“他是不是在外面遇到甚麼困難了?” 我追問,“是不是錢不夠?還是學業不順?”

“都不是。” 林慧娟抹了把眼淚,“媽,您相信嘉嘉,他是個有主意的孩子。”

我看着女兒,她眼神閃躲,明顯是在隱瞞甚麼。

但我沒再追問。

有些事,逼得太緊,反而適得其反。

回到家,我私下給沈嘉樹轉了五萬塊錢,想着讓他手頭寬裕些,不用那麼辛苦。

可沒過多久,錢就被他退了回來,還附了一句簡短的留言:“外婆,我有錢用,您照顧好自己,別爲我操心。”

看着那條留言,我心裏又暖又疼,這孩子,總是這麼懂事。

第五年的時候,對比更加明顯。

林浩宇發來消息,說論文發表了,還拿了獎學金,配了一張照片,他穿着西裝站在領獎臺上,手裏舉着獎盃。

王秀蘭激動得當晚就擺了一桌酒席,請了一堆人來慶祝,家裏擠得水泄不通。

席間,她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臉漲得通紅:“媽,您看,浩宇多爭氣!”

“當初您那三十五萬,沒白花!這孩子有出息,將來肯定能孝敬您!”

我端着茶杯,沒接話,心裏卻堵得難受。

林建明也湊過來,一副諂媚的樣子:“媽,等浩宇博士畢業,肯定能找個好工作,年薪幾十萬!”

“到時候接您去大城市享福!”

說這話的時候,他還特意看了林慧娟一眼,那眼神裏全是炫耀和譏諷。

女兒低着頭,筷子在碗裏扒拉着米飯,一口也沒喫,臉色煞白。

我看不下去了,放下茶杯:“建明,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 他笑笑,笑容油膩膩的,“我就是說,讀書還得看學校,名校就是不一樣。”

“投資回報率高。”

“那普通學校的就不能出人頭地了?” 我冷冷地問。

“我可沒這麼說。” 林建明擺擺手,“只是嘛...... 媽,您也知道,現在社會就是這樣,學歷就是敲門磚。”

“名校博士和普通學校的,能一樣嗎?”

王秀蘭在旁邊附和:“可不是嘛。”

“浩宇現在的導師,都是業界大牛,隨便一封推薦信,甚麼工作找不到?”

我握着茶杯的手在發抖,想發火,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這時,女兒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臉色瞬間變了,站起來就往外走。

“慧娟!” 我叫住她。

“媽,我接個電話。” 她聲音在顫抖。

我看着女兒走出去,心裏一沉。

過了十幾分鍾,林慧娟回來了,眼睛紅腫,明顯哭過。

“怎麼了?” 我問。

“沒事,媽。” 她勉強笑笑,“朋友打來的。”

但我看得出來,她在撒謊。

那天晚上,送走了客人,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

手機突然響了,是女兒。

“媽......” 她的聲音在哭,“我能去您家住幾天嗎?”

我心裏一緊:“怎麼了?發生甚麼事了?”

“我...... 我跟志強吵架了。” 她哽咽着,“因爲嘉嘉的事......”

“我現在過去。” 我立馬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到了女兒家,林慧娟坐在沙發上,眼睛哭得紅腫,像兩個核桃。

沈志強站在窗邊,臉色鐵青,背對着我們。

“怎麼回事?” 我問。

林慧娟抽泣着說:“今天單位的人問起嘉嘉,他...... 他說嘉嘉可能在國外混不下去了,讓我別抱太大希望......”

“沈志強!” 我厲聲喝道。

沈志強轉過身,眼睛也紅了:“媽,我是實話實說!”

“這麼多年,孩子連個正經消息都沒有,視頻也不打,連學校的情況都不跟我們說。”

“您讓我怎麼說?我總不能睜着眼睛說瞎話吧?”

“你怎麼能這麼說你兒子?” 林慧娟站起來,聲音都變了,尖銳得刺耳,“他是你兒子!”

“你這個當爹的,不幫着說話也就算了,還在外面說這種話?”

“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 沈志強也怒了,一巴掌拍在窗臺上,“你看看人家浩宇,再看看咱兒子!”

“當初就不該拿那三十五萬!現在好了,錢拿了,孩子也沒音訊,讓我在單位怎麼抬得起頭?”

“你給我閉嘴!” 我厲聲喝道,聲音在房間裏迴盪,“嘉嘉是你兒子,你這麼說他,還是個父親嗎?”

沈志強愣住了,嘴巴張着,半天才說:“媽,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就是着急。”

“這孩子到底怎麼了?爲甚麼不跟家裏聯繫?”

“那你是甚麼意思?” 我氣得渾身發抖,指着他的鼻子,“嫌丟人?還是後悔當初要了那筆錢?”

“我......” 沈志強說不出話來,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

林慧娟坐在沙發上,把臉埋在手裏,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撕心裂肺。

我走過去,摟住女兒。

她的身體軟軟的,像當年還是孩子的時候,靠在我懷裏,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媽......” 她哽咽着,“是不是我們真的不該要那個錢?是不是我害了嘉嘉?”

“別說傻話。” 我拍着她的背,眼淚也下來了,“那是我給嘉嘉的,天經地義。”

“可是...... 可是他現在連消息都不回了......” 林慧娟哭得更厲害了,身體都在抽搐,“媽,我是不是做錯了?”

我心裏也沉甸甸的,說不出安慰的話。

外孫這些年到底怎麼了?

爲甚麼連家裏都不聯繫了?

第七年的時候,流言蜚語越來越多,像瘟疫一樣在小區裏傳播。

小區裏的老太太們聚在一起,總愛議論我家的事,聲音壓得很低,但就是要讓我聽見。

“聽說林家那個外孫,在國外混不下去了,連學都不上了......”

“可不是嘛,當初拿了三十五萬,現在連影子都見不着。”

“我看啊,是出去玩去了。”

“還是親孫子靠譜,人家浩宇都快拿博士學位了,天天跟家裏視頻,多孝順。”

“唉,老林家那老太太也是,偏心眼兒,一碗水端平,結果水都倒了......”

這些話傳到我耳朵裏,像針一樣扎着心,一下一下,疼得我喘不過氣。

有時候去菜市場,那些賣菜的都用異樣的眼神看我。

“林姨,您外孫還在國外讀書嗎?” 有人故意問,眼神裏全是八卦。

“讀着呢。” 我淡淡地說。

“哦......” 那人拉長了音,意味深長,“都這麼多年了,也該畢業了吧?”

我不接話,拿了菜就走。

王秀蘭更是逢人就說,聲音恨不得讓全小區都聽見:“我婆婆啊,就是心軟。”

“當初要是把七十萬都給浩宇,現在早就畢業了,還能省下好幾年的學費。”

“現在好了,錢是給出去了,連個響兒都沒聽見。”

有一次,我在菜市場碰到她。

她正跟幾個婦女聊天,看到我,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可不是嘛,有些錢啊,給了就是打水漂。”

“還不如存銀行喫利息呢。”

旁邊的婦女們偷偷笑,用眼角瞟我。

我裝作沒聽見,買完菜就走,背都挺得直直的,不想讓她們看出來我難受。

回到家,我關上門,眼淚才掉下來。

這些年,我受的委屈,女兒受的委屈,全都壓在心裏。

可最難受的,是我也開始懷疑了。

外孫到底怎麼樣了?

他是不是真的混不下去了?

還是遇到了甚麼過不去的坎?

電話響了,是女兒打來的。

“媽......” 她的聲音很小,“嘉嘉今天給我發了條消息。”

我心裏一緊,手都在顫抖:“他說甚麼?”

“他說......” 林慧娟頓了頓,聲音哽咽,“他說讓我們別擔心,他很好。”

“還說,讓我轉告您,他沒忘記那張紙條上寫的話。”

我握着電話,眼淚又下來了。

那張紙條,我一直和平安扣一起放在牀頭櫃裏。

“我會證明給所有人看。”

這孩子,還在堅持。

到了第八年初,孫子博士即將畢業的消息傳來,家裏像過年一樣熱鬧。

王秀蘭逢人就說:“我家浩宇啊,馬上就拿博士學位了!”

“導師說了,他的論文寫得特別好,答辯肯定沒問題!”

林建明也開始籌備接風宴,到處訂酒店,看哪家排場大。

“媽,到時候您可得多擺幾桌!” 他打電話給我,聲音裏全是興奮,“讓大家都看看咱家的博士!”

“這可是咱們老林家的大事!”

我淡淡地應了一聲。

“對了,” 林建明話鋒一轉,“媽,到時候姐姐他們來不來啊?”

“怎麼,不讓她來?” 我反問。

“哪能啊。” 林建明笑得有些尷尬,“一家人嘛,都得來。”

“就是...... 就是怕姐姐尷尬。畢竟嘉嘉那邊......”

他沒說完,但意思我聽得清清楚楚。

“你少操心這些。” 我冷冷地說,“到時候該來的都會來。”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心裏堵得難受。

這場接風宴,怕是又要鬧出事來。

接孫子那天,機場外面停了五六輛車,都是來接機的。

林建明開着他新買的轎車,王秀蘭坐在副駕駛,後座塞滿了鮮花和禮物。

親戚朋友開着自己的車跟在後面,浩浩蕩蕩的,像個車隊。

到了機場,林建明從後備箱掏出一條橫幅:“熱烈歡迎博士歸來!”

紅底黃字,特別醒目。

王秀蘭和幾個親戚把橫幅拉開,舉得高高的,站在出口最顯眼的位置。

周圍的人都在看,有人拿手機拍照。

“這是哪家的孩子啊,這麼大排場?”

“肯定是有出息了,你看那橫幅,博士歸來。”

“真有面子。”

王秀蘭聽着這些議論,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恨不得告訴所有人,這是她兒子。

等了半個多小時,林浩宇終於出來了。

他穿着筆挺的西裝,推着行李箱,手裏還捧着一個燙金的證書框。

那證書框在燈光下閃閃發光,裏面裝着博士學位證書。

“浩宇!” 王秀蘭衝過去,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兒子,你可回來了!媽想死你了!”

林浩宇笑着抱了抱母親:“媽,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林建明也衝過去,摟着兒子的肩膀:“浩宇,你是咱們老林家的驕傲!”

親戚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恭維。

“浩宇真有出息啊!”

“博士啊,這可了不得!”

“將來前途無量!”

林浩宇笑得謙虛:“都是老師教得好,我只是運氣好。”

王秀蘭拉着他的手,舉起那個證書框,衝着圍觀的人展示:“看見沒,這是博士學位證!名校的!”

周圍響起一片羨慕的聲音。

我站在人羣外圍,看着這一幕,心裏五味雜陳。

孫子確實有出息,但這場面,未免太高調了。

回家的路上,林建明開着車,一路上都在給認識的人打電話。

“老張啊,我兒子回來了,博士!對對對,名校的。”

“晚上有個接風宴,你一定得來......”

“老李,好久不見。我家浩宇拿博士學位了,今晚擺了幾桌酒,給個面子......”

一個接一個,聲音都是興奮的顫抖。

王秀蘭也沒閒着,在微信羣裏發了一堆照片,配文:“兒子學成歸來,感謝大家這些年的關心!”

羣裏瞬間炸了,全是恭喜的話。

林浩宇坐在後座,看着手機,臉上掛着淡淡的笑容,但眼神裏有一絲疲憊。

當晚的接風宴,擺了五桌。

酒店包廂裏,紅色的桌布,金色的椅套,牆上掛着 “博士歸來 光宗耀祖” 的橫幅。

桌上擺滿了菜,都是貴的,甚麼海蔘鮑魚,龍蝦螃蟹,一桌下來得好幾千。

親戚朋友陸陸續續來了,每個人手裏都拎着禮物。

“建明,恭喜恭喜啊!”

“浩宇真爭氣,給你們臉上添光了!”

“這孩子將來肯定大有作爲!”

王秀蘭笑得合不攏嘴,拉着每個人說話:“謝謝謝謝,都是託大家的福。”

林建明給每桌都敬酒:“感謝各位親朋好友來捧場,今天是個好日子,咱們一起慶祝浩宇學成歸來!”

宴會進行到一半,王秀蘭突然站起來,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

“媽。” 她聲音很響,像是故意要讓所有人都聽見,“要不是您當初那三十五萬,浩宇哪有今天!”

“這杯酒,我敬您!”

我端着茶杯,沒接她的酒。

王秀蘭也不在意,接着話鋒一轉,聲音裏滿是遺憾:“可惜另一個三十五萬就...... 唉,不說了不說了。”

她擺擺手,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面面相覷,氣氛一下子變得微妙。

有個親戚小聲問:“慧娟他們怎麼沒來?”

“誰知道呢。” 另一個接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就是要讓我聽見,“可能是...... 不太方便吧。”

“嘉嘉那孩子估計是廢了,連面都不敢露。”

“可不是嘛,這麼多年連個消息都沒有,肯定是混不下去了。”

這些話傳到我耳朵裏,每一句都像刀子在割肉。

我坐在主桌,飯都喫不下,一口一口喝着茶,感覺喉嚨被堵住了。

林浩宇坐在我旁邊,看到我的樣子,小聲說:“奶奶,您別往心裏去。”

我看着孫子,他眼神裏有一絲愧疚,但更多的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奶奶知道。” 我淡淡地說。

這時,林浩宇猶豫了一下,又小聲問:“奶奶,嘉嘉他...... 真的一直沒消息嗎?我其實挺想他的,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看着他眼裏的真誠,我心裏泛起一絲暖意,輕輕點了點頭:“他挺好的,就是忙。”

宴會結束後,我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家。

一進門,電話就響了。

是女兒。

“媽......” 她的聲音在哭,哽咽得說不出話。

我心裏一緊:“怎麼了?”

“媽,嘉嘉...... 嘉嘉說他要回國了。” 她的聲音在顫抖,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我霍地站起來,手機差點掉在地上:“甚麼時候?”

“後天。”

“他...... 他還好嗎?” 我小心翼翼地問,心跳得厲害。

林慧娟沉默了很久,我甚至能聽到她的呼吸聲,急促而沉重。

“媽,您...... 您別抱太大希望。” 她終於說出這句話,聲音裏全是絕望。

這話讓我心裏一沉,像被人澆了一盆冷水:“慧娟,嘉嘉到底怎麼了?你告訴媽。”

“等他回來,您就知道了。” 她哽咽着,“媽,對不起,都是我們沒用。”

“是我害了嘉嘉,是我讓您爲難了......”

“別說傻話!” 我急了,“嘉嘉是個好孩子,他不會有事的。”

“媽......” 林慧娟哭得撕心裂肺,“我怕...... 我怕他真的撐不下去了。”

“這些年,他到底經歷了甚麼,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個失敗的媽媽?”

我握着電話,眼淚也下來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一夜沒睡。

腦子裏全是外孫小時候的樣子。

那孩子從小就聽話,不愛哭鬧,有甚麼事都憋在心裏。

上小學的時候,被同學欺負,也不告訴家裏,自己一個人偷偷哭。

後來還是老師打電話來,我們才知道。

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第二天,我沒敢告訴兒子一家外孫要回國的消息。

怕又起衝突,怕他們又說難聽的話。

到了接機那天,我一個人去的機場。

清晨六點就出門了,天還沒完全亮,街上靜悄悄的。

打車的時候,司機師傅問:“這麼早去機場,是接人還是送人?”

“接人。” 我說,“接我外孫。”

“哦,孩子回家了,好事啊。” 司機師傅笑着說。

我勉強笑了笑,心裏卻七上八下的。

到了機場,我在出口坐了很久,心裏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能見到外孫,害怕他真的如女兒說的那樣,混不下去了。

候機大廳里人來人往,有接機的,有送行的,熱熱鬧鬧的。

我看到一對老夫妻,舉着 “歡迎女兒回家” 的牌子,笑得特別開心。

又看到一個年輕人,拿着一大束玫瑰花,緊張地盯着出口。

只有我,一個人坐在角落,兩手空空,心裏空落落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的手心都出了汗。

終於,屏幕上顯示航班到達了。

我站起來,走到出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人羣裏,陸陸續續走出來很多人。

有穿着光鮮的商務人士,拉着嶄新的行李箱。

有一家三口,孩子舉着氣球,蹦蹦跳跳的。

還有成羣結隊的學生,說說笑笑的。

我一個一個看過去,心越來越沉。

突然,人羣裏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沈嘉樹。

他拖着一個破舊的行李箱,箱子一角還裂開了,用膠帶纏着,已經發黃了。

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 T 恤,領口都鬆了,牛仔褲上有好幾個補丁,膝蓋的位置磨破了。

整個人瘦得脫了形,顴骨都凸出來了,臉頰凹陷下去,眼窩深深的。

頭髮長長的,鬍子拉碴,像是很久沒打理了。

皮膚曬得很黑,手臂上的肌肉線條明顯,不像是讀書人,倒像是幹體力活的。

他揹着一箇舊書包,肩帶都磨毛了,揹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甚麼。

這時,我看到小區裏那個曾經嘲笑過我的鄰居也在接機,她看到沈嘉樹的樣子,故意大聲說:“這不是林家外孫嗎?怎麼回來得這麼悄無聲息,瞧這模樣,怕是在國外沒少喫苦吧。”

沈嘉樹沒有生氣,只是對着她點了點頭,然後轉向我,眼神依舊堅定。

對比八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我眼淚差點掉下來。

八年前,他走的時候,雖然緊張,但眼神裏有光,有希望,有鬥志。

現在的他,整個人透着一股疲憊,像是被生活狠狠碾壓過。

但他的眼神,卻比八年前更堅定了,裏面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沈嘉樹看到我,腳步頓了頓,然後朝我走過來。

每走一步,行李箱的輪子就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其中一個輪子還是歪的。

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很沉重。

我站在那裏,想迎上去,腳卻像灌了鉛一樣,挪不動。

“外婆。” 他站在我面前,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好好說過話。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我只能拼命點頭。

“外婆,對不起,讓您擔心了。” 他低着頭,眼眶紅了,眼淚在裏面打轉。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我伸手想去抱他,卻發現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摟着他,就像摟着一個衣架。

我們站在機場出口,周圍人來人往,有人側目看我們,可能是覺得這一老一少的組合有些奇怪。

“外婆。” 他叫了我一聲,眼神複雜。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安慰他。

他突然彎下腰,打開了那個破舊的行李箱。

我下意識地往裏看了一眼,箱子裏亂糟糟的,全是些破衣服和幾本翻得卷邊的專業書,還有一沓厚厚的感謝信。

他把感謝信撿起來塞進箱子,然後從最底層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遞到我面前。

“外婆,這個給您。”

我接過紙袋,手指碰到袋子的瞬間,感覺沉甸甸的。

我疑惑地看着他,慢慢打開紙袋。

然而,當我看清楚裏面裝的東西時,整個人都呆住了,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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