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媽,你別鬧了。”
兒子宋清遠像是聽到甚麼玩笑。
“爸天天在外奔波應酬,從來沒說過一句累。你天天在家享福清閒,怎麼還動不動抱怨?還要鬧離婚,你們都多大歲數了?”
我愣在原地,心口驟然窒息。
四十年,一萬四千多個日夜。
我日日早起晚睡,洗衣拖地,買菜做飯,包攬家裏所有瑣碎勞累。
腰椎腫痛的時候,扶着牆也要把飯做好,把地拖完。
在我拼死生下、用心養大的兒子眼裏,不過是“享清福”。
心底寒意蔓延,我忍不住開口辯駁:“我鬧?你爸當衆致謝白霜,帶着她去參加慶功宴,每次講座都給她留位置——”
我話還沒說完,就被宋清遠打斷。
“媽!你這人就是太較真了,爸不過是慶功宴偶遇白姨,隨口寒暄幾句,你就這麼疑神疑鬼。”
“爸是文壇文豪,是公衆人物,又不是你一個人的私有物。”
一句親暱自然的“白姨”,讓我後知後覺。
原來我的兒子一直知道白霜的存在。
可爲甚麼要瞞着我呢?
“怎麼跟你媽說話呢!”宋懷瑾一巴掌拍在宋清遠的背上,厲聲喝斥。
他轉頭看我,眉頭微蹙,耐着性子勸解:“頌音,清遠話雖直白,但道理沒錯。”
“我們都六十歲了,這個年紀鬧離婚,傳出去只淪爲旁人的笑柄。”
“再者,你脫離社會半輩子了,不知道現在的社會有多複雜,你離了我,是生存不下去的。”
句句似乎都在爲我考慮。
宋懷瑾可能早就忘了,在他身無分文的時候,是我賣畫謀生,撐起的這個家。
我冷冷一笑:“鬧離婚更讓人笑話,還是你和曾經的學生糾纏不清更讓人笑話?”
宋懷瑾臉色微沉。
“我們的師生關係,在你逼她轉學的那一刻就不存在了。頌音,她一個女孩,這些年過得不容易。”
他終於將這些年的不滿吐露出來。
逼。
當年是學校老師看不慣他公私不分、過度偏袒學生,實名到校長辦公室舉報。
迫於輿論和現實,他才把白霜轉學,回來求我和好。
現在卻說是我逼的。
“那我這四十年,就過得很容易嗎?”我下意識喃喃。
“有我養着你,不用風吹日曬工作,不用處理人情世故,只需要帶帶孩子,打掃打掃衛生,日子已經足夠輕鬆。”宋懷瑾十分認定。
我怔住。
從前清貧相守時,宋懷瑾會抱着我溫聲安撫:“我知道你在家很辛苦,我掙得每一分錢都有你的一半,不存在我養你一說。”
可如今功成名就,他卻說,“有我養着,你很輕鬆。”
一滴溫熱的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眼眶。
我偏過頭,迅速擦掉。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兒子宋清遠快速開門,將人迎了進來。
白霜手裏拎着一盒醒酒藥。
“我來看看老師有沒有好點,剛剛他被灌醉了,難受了好一陣。”
“師母,你不會介意吧?”
她根本沒打算等我回答,越過我,自然而然地塞進宋懷瑾手裏。
宋懷瑾大約是怕我當着白霜的面鬧,湊近我耳邊低聲安撫:
“頌音,別讓外人看笑話。有甚麼話我們私下再說。”
隨後與我拉開身位。
“夜深露重,白霜一個女同志回去不安全。今晚讓她在咱們家湊合一晚。你去把那間次臥的牀單換一下。”
是不想讓外人看笑話,還是怕白霜愧疚?
我不想深究了。
“那就麻煩師母了。”白霜笑了笑,語氣輕快,“我喜歡粉色的牀單。”
我腳步頓住,渾身發冷。
幾年前,我翻出宋懷瑾衣櫃深處那套全新的粉色牀單,鋪在牀上。
向來不理家務的他罕見地發了火:“咱們多大年紀了,還鋪這麼花哨的牀單?”
我訕訕換下,再也沒碰過。
他也沒丟掉,一直收着。
我以爲是他嫌花色太豔。
原來,是嫌我不配。
“老師,我還住在書房嗎?”白霜問道。
“你安心住在北邊的客房,那間房一直空着,從來沒有外人住過。”
宋懷瑾的這句笑言,徹底澆滅我心底最後一絲念想。
這些年我們數次換房,宋懷瑾都執意選三室一廳,總說家裏要留一間客房備用。
原來多出來的那一間,是給白霜留的。
宋懷瑾短短兩句話,就把我自以爲是的隱忍變成笑話。
一個丈夫,在和妻子二十多年的生活中,始終爲另一個女人留着位置。
我眼睛發酸,回到臥室。
客廳裏父子二人與白霜的歡聲笑語,像針一樣扎進來。
我打開手機,點開那個無數個深夜裏反覆進出的律師賬號。
這一次,沒有猶豫。
【可以麻煩你幫我擬一份離婚協議嗎?】
消息發送成功的瞬間,壓在我心頭三十年的重擔,驟然落地。
我開始收拾行李。
這棟房子裏每樣東西,都是我親自置辦的。
可是我甚麼也不想帶走,只裝了幾件衣服和那套陪了我多年的舊畫具。
做完這些,我躺在牀上,強迫自己入睡。
半小時後,宋懷瑾才進屋。
我側躺着,背對着他。
“頌音。”他在牀邊坐下,“當初我和白霜,真的只是互生情愫,從來沒有做過任何越軌的事。那件事之後,我對她早就沒有別的心思了。”
我沒有動。
“只是當年你做得太絕了。她那麼有畫畫天賦的好苗子,就因爲你一鬧,被迫轉學,前途盡毀,只能去教培班做個普通助教,蹉跎了這麼多年。”
“我心裏實在不忍,只是想稍微彌補她一些。”
我躺平。
宋懷瑾側過身來。
他一向講究食不言寢不語。
“你能理解,對吧?”
宋懷瑾說出這句話,我才知道,這是在跟我解釋。
我渾身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
是啊。
他們沒有肢體越界,沒有暗表心意。
可他會日復一日,剋扣本該養家的家用,常年資助白霜;
他會犧牲陪伴我和兒子的時間,日夜爲她一對一補習;
他會動用自己所有的人脈、資源,爲她鋪路,替她爭取每一個比賽名額。
沒人記得,我也曾是老師口中繪畫天賦極高的好苗子。
只是爲了他的夢想,爲了這個家,我不得已放下畫筆。
誰來理解我?
宋懷瑾口中蹉跎多年的白霜,精緻嬌嫩,臉上沒有半分褶皺。
而享了多年清福的我,面容憔悴,鬢邊白髮叢生。
可他卻能面不改色說出這種話。
只不過是因爲白霜在他心中的分量,早就超過了我。
我“哦”了一聲。
昏暗的房間裏,忽然亮起一道微弱的光。
我側目看去,向來秉承着睡覺不玩手機的宋懷瑾,正快速在手機屏幕上敲動。
下一秒,隔壁房間立刻傳來清脆的鈴聲。
斷斷續續,久久不停。
即便躺在我身邊,他心底惦念的還是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