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兩點,手術室的燈終於滅了。
女兒剖腹產,母子平安。
我激動得手都在抖,直接給她轉了 18 萬。
“媽,你轉這麼多幹甚麼?”
她還在虛弱地笑,我紅着眼眶只說了一句:
“你受苦了。”
產房裏全是新生命的喜悅。
直到月嫂收拾牀鋪時,忽然拽住了我的胳膊。
她臉色慘白,聲音發抖:
“阿姨……您女兒其實生的是雙胞胎。”
我還沒反應過來。
她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那個男孩,剛纔被王護士長抱去隔壁 VIP 病房了。”
劉阿姨瞬間如遭雷擊,渾身冰涼。
產房外的走廊空蕩蕩的。
燈光白得晃眼。
我看着護士懷裏那個紅皺的小臉。
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我的雨薇,當媽媽了。
我顫抖着摸出手機。
隔壁?
甚麼隔壁?
電話是凌晨零點十五分打來的。
手機在牀頭櫃上嗡嗡震動。
像只焦躁的甲蟲。
一下子把我從淺眠裏拽出來。
心臟先於意識猛跳了幾下。
這個時間點來的電話。
總沒好事。
屏幕上跳動着 “周明” 兩個字。
我按了接聽。
嗓子發乾:“周明?”
“媽。” 周明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還算平穩。
但語速比平時快:“雨薇動產了。”
“有點提前。”
“宮縮不太規律。”
“但醫生建議剖。”
“我們現在在中心醫院。”
我掀開被子坐起來。
手腳有點發麻:“我馬上過來。”
“您別急。” 他頓了頓。
“媽,那個…… 雨薇有點害怕。”
最後那句話讓我鼻子一酸。
我的雨薇。
從小到大。
打針都怕疼。
她爸走的時候。
她哭暈在我懷裏。
瘦瘦的肩膀抖得不像樣。
我胡亂套上衣服。
抓起錢包和手機就往外走。
小超市二樓是我住的地方。
樓梯又窄又陡。
我差點踩空。
夜風很涼。
吹在臉上讓人清醒。
街上空無一人。
只有路燈投下孤零零的光暈。
我攔了好一會兒才攔到一輛出租車。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
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這麼晚。”
“醫院啊?”
“嗯。”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飄。
“女兒生孩子。”
“喲。” 司機笑了笑。
“大喜事啊。”
“別慌。”
“現在醫學發達。”
“沒事的。”
我點點頭。
沒再說話。
只是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手心一直在出汗。
黏膩膩的。
雨薇的預產期還有十幾天。
怎麼會提前這麼多?
她身體一直不算壯實。
懷孕後期腳腫得厲害。
血壓也有點高。
周明電話裏沒說具體情況。
但我這心。
就是懸着放不下。
車子停在醫院急診門口。
我付了錢。
幾乎是跑進去的。
冷白的燈光。
消毒水的氣味。
夜間值班護士疲憊的臉。
我順着指示牌找到婦產科住院部。
電梯緩緩上行。
金屬門映出我慌亂的身影。
產房在走廊盡頭。
門緊閉着。
上方亮着 “手術中” 的紅燈。
周明站在門外。
背靠着牆。
他穿着淺灰色的襯衫。
袖子挽到手肘。
頭髮有點亂。
看到我。
他站直了身體:“媽。”
“雨薇呢?” 我急急地問。
“進去多久了?”
“剛推進去不久。” 他揉了揉眉心。
“突然就疼得厲害。”
“胎心監測有點波動。”
“醫生說不等了。”
親家母張蘭也在。
她坐在走廊邊的塑料椅子上。
身上是一件深紫色的綢緞外套。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看見我。
她點了點頭。
算是打招呼。
臉色很淡。
“親家母來了。” 她說。
“情況怎麼樣?” 我走到她旁邊。
卻看向周明。
“醫生說沒甚麼大風險。” 周明回答。
但他沒有看我的眼睛。
視線落在手術室的門上。
又滑開。
張蘭嘆了口氣:“這孩子。”
“懷相就不太穩當。”
“我早說了。”
“得好好養着。”
“少動。”
我沒接話。
雨薇懷孕期間。
張蘭倒是常送補品。
但每次話裏話外。
總透着對雨薇身體不夠 “爭氣” 的埋怨。
她想要孫子。
這心思我從沒點破。
但心裏明鏡似的。
走廊裏安靜下來。
只有遠處護士站隱約傳來的談話聲。
時間走得很慢。
每一秒都拉得老長。
我盯着那盞紅燈。
眼睛發澀。
周明踱了兩步。
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了看。
又塞回去。
他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手指無意識地敲着褲縫。
張蘭忽然開口。
聲音不高。
像是自言自語。
又像是說給我們聽:“也不知道孩子好不好。”
“這提前出來的。”
“就怕底子弱。”
過了一會兒。
她又說:“周明。”
“你給王護士長打過電話了吧?”
“她今天值班嗎?”
周明 “嗯” 了一聲:“打了。”
“她說會多關照。”
王護士長叫王麗。
是周家一個拐了幾道彎的遠親。
在這醫院工作多年。
雨薇產檢建檔。
還是張蘭託了這層關係。
找了個好醫生。
我心裏那股不安。
像水底的暗流。
慢慢攪動起來。
手術室的門忽然開了。
一個穿着綠色手術服的護士走出來。
口罩遮了大半張臉。
我們三個人立刻圍了上去。
“夏雨薇家屬?”
“是。” 周明上前一步。
“我是她丈夫。”
“手術順利。” 護士語速很快。
“產婦馬上出來。”
“孩子先抱去清洗。”
“一會兒送過來。”
說完就要轉身回去。
張蘭搶着問了一句:“護士。”
“孩子…… 孩子好嗎?”
護士看了她一眼:“挺好。”
“母女平安。”
母女平安。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堵在胸口的那塊大石頭。
終於落了地。
是個外孫女。
我的外孫女。
喜悅後知後覺地漫上來。
衝得我眼眶發熱。
張蘭臉上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神色。
像是失望。
又像是別的甚麼。
很快被她用嘴角扯出的笑意掩蓋了。
“平安就好。” 她重複了兩遍。
“平安就好。”
周明沒說話。
只是點了點頭。
表情看不出太多波瀾。
護士進去了。
沒過多久。
雨薇被推了出來。
她臉色蒼白。
閉着眼睛。
頭髮被汗溼了貼在額角。
整個人看上去虛弱極了。
“雨薇……” 我喚了一聲。
聲音哽住了。
她眼皮動了動。
沒睜開。
我們跟着推牀往病房去。
單人病房是早就預定好的。
寬敞乾淨。
護士和護工一起。
小心地把雨薇移到病牀上。
她哼了一聲。
眉頭蹙緊。
“麻藥還沒過。” 護士調整着點滴的速度。
“讓她睡會兒。”
“注意觀察。”
“有情況按鈴。”
我坐在牀邊。
握住雨薇冰涼的手。
輕輕摩挲着。
我的女兒。
從小小一團長到現在。
自己成了母親。
這過程想起來。
心裏又酸又軟。
周明站在牀尾。
看着雨薇。
又看看窗外還未亮起來的天色。
張蘭則走到一邊。
拿起熱水壺。
倒了杯水。
自己慢慢喝着。
走廊裏傳來嬰兒的啼哭聲。
清脆響亮。
不一會兒。
先前的那個護士抱着一個襁褓走進來。
“寶寶來了。”
我趕緊站起來。
湊過去看。
小小的人兒裹在粉色的包被裏。
臉只有巴掌大。
紅彤彤、皺巴巴的。
眼睛閉着。
小嘴嚅動着。
頭髮黑黑的。
溼漉漉貼在頭皮上。
“是個小公主。” 護士把寶寶輕輕放在雨薇旁邊的嬰兒牀上。
“五斤三兩。”
我看着那張小臉。
心都要化了。
這就是我的小外孫女。
我伸手。
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她的臉頰。
溫溫的。
軟得像雲朵。
張蘭也走過來看了兩眼。
臉上笑着。
眼神卻很淡。
停留了不到幾秒。
就轉開了。
“個頭是小了點。”
“提前了嘛。” 我全副心思都在孩子身上。
沒在意她的話。
“長得好就行。”
周明也看了看孩子。
伸手摸了摸寶寶的小手。
然後對護士說:“辛苦了。”
“應該的。” 護士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
就離開了。
病房裏安靜下來。
雨薇還在昏睡。
寶寶也睡着了。
我看看女兒。
又看看外孫女。
心裏滿當當的。
那種激動和喜悅無處安放。
我拿出手機。
點開和雨薇的聊天窗口。
她最後一條信息還是昨天下午。
問我晚上喫甚麼。
我打字的手指有點抖。
“雨薇,辛苦了。”
“媽替寶寶謝謝你。”
“一點心意。”
“給自己買點好喫的。”
“補補身體。”
我點開轉賬。
輸入金額。
180000。
確認密碼。
轉賬成功。
屏幕亮着。
那串數字和 “轉賬成功” 的字樣。
映着我模糊的淚眼。
天快亮的時候。
雨薇醒了。
麻藥勁過去。
傷口的疼痛開始清晰起來。
她哼了一聲。
睫毛顫動着睜開眼。
眼神先是茫然。
然後慢慢聚焦。
“媽……” 她聲音啞得厲害。
“哎。” 我趕緊湊過去。
把吸管杯遞到她脣邊。
“在呢。”
“慢點喝。”
“潤潤嗓子。”
她小口吸了點水。
眼睛看向旁邊的嬰兒牀:“寶寶……”
“在這兒呢。” 我側開身子。
讓她能看到。
“睡得香。”
雨薇努力偏過頭。
目光落在那個粉色襁褓上。
看了很久。
蒼白的臉上一點點浮現出極溫柔的笑意。
眼角卻溼了:“她好小。”
“不小。” 我拿棉籤沾了水。
輕輕擦她乾裂的嘴脣。
“五斤多呢。”
“挺結實。”
周明走過來。
俯身看着她:“感覺怎麼樣?”
“疼得厲害嗎?”
雨薇點點頭。
又搖搖頭。
目光還黏在孩子身上:“看到她了。”
“就不覺得太疼了。”
張蘭也過來了。
站在周明身後:“雨薇啊。”
“這次是受罪了。”
“好好養着。”
“月子裏可不能馬虎。”
“謝謝媽。” 雨薇輕聲說。
“孩子名字想好了嗎?” 張蘭問。
雨薇看向周明。
周明沉吟了一下:“之前想的幾個都是男孩名……”
“女孩名。”
“再斟酌斟酌吧。”
“不着急。”
張蘭接口道:“也是。”
“名字是大事。”
“得好好取。”
“咱們周家這一輩。”
“還沒個帶把的呢。”
她這話說得自然。
卻像根細刺。
輕輕紮了一下。
雨薇臉上的笑意淡了點。
垂下眼睛。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先養好身體要緊。”
“名字慢慢想。”
“回頭媽也幫你琢磨。”
護士進來查房。
量血壓。
檢查傷口和宮縮情況。
雨薇疼得直吸氣。
手指攥緊了牀單。
我看着心疼。
卻幫不上忙。
“出血量有點偏多。” 護士記錄着數據。
“還要再觀察。”
“家屬注意點。”
“有甚麼異常馬上叫我們。”
“好的。” 周明應道。
“謝謝護士。”
護士離開後。
病房裏又安靜下來。
寶寶哼唧了兩聲。
我趕緊過去看。
原來是尿了。
我手忙腳亂地打開紙尿褲。
雨薇在牀上指揮我:“媽。”
“那個溼巾……”
“護臀膏在袋子裏……”
我從來沒帶過這麼小的孩子。
動作笨拙。
但心裏是歡喜的。
換好了乾淨的尿褲。
寶寶舒服了。
又安靜地睡了。
張蘭看了一會兒:“親家母。”
“這帶孩子可是個辛苦活兒。”
“尤其是夜裏。”
“我聯繫了個月嫂。”
“姓孫。”
“經驗很豐富。”
“下午就能到。”
“讓她來搭把手。”
“你也輕鬆點。”
我其實更想自己照顧雨薇。
但想到自己確實沒經驗。
怕弄不好。
便點了點頭:“那麻煩親家母了。”
“一家人。” 張蘭說着。
看了看錶。
“客氣甚麼。”
“周明。”
“你一會兒回去休息一下吧。”
“折騰一宿了。”
“我在這兒守着。”
周明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他揉了揉太陽穴:“也行。”
“我下午再過來。”
“媽。”
“那您和雨薇……”
“我在這兒陪着。” 我說。
“你們放心。”
周明又看了看雨薇。
囑咐她好好休息。
然後和張蘭低聲說了兩句甚麼。
才轉身離開。
張蘭沒坐多久。
接了個電話。
走到走廊去說了幾句。
回來說家裏有點事。
也要先回去一趟。
下午和月嫂一起過來。
病房裏只剩下我和雨薇。
還有熟睡的孩子。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
落在光潔的地板上。
空氣裏浮着微塵。
雨薇看着天花板。
忽然說:“媽。”
“你其實不用轉那麼多錢。”
“周明他們家……”
“不缺這個。”
我坐在牀邊。
理了理她額前的頭髮:“那是媽的心意。”
“給你的。”
“你就拿着。”
“想買甚麼買甚麼。”
“別虧待自己。”
她眼睛紅了。
別過頭去:“我就是…… 有點怕。”
“怕甚麼?”
“有媽在呢。”
“怕我做不好媽媽。” 她聲音低下去。
“怕孩子……”
“怕她長得不像周明。”
我心裏一緊:“傻孩子。”
“像誰都是你的寶貝。”
“別胡思亂想。”
“現在最要緊是把身體養回來。”
她沒再說話。
只是默默流眼淚。
我知道她壓力大。
張蘭雖然沒明說。
但那想要孫子的態度。
雨薇怎麼可能感覺不到。
懷孕期間。
她好幾次跟我打電話。
說着說着就哭了。
擔心自己生不出兒子。
我握着她的手。
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有些話。
說了也沒用。
下午兩點多。
張蘭帶着月嫂來了。
月嫂姓孫。
叫孫敏。
看起來四十多歲。
個子不高。
身材敦實。
穿着乾淨的格子襯衫和深色長褲。
頭髮在腦後挽了個整齊的髻。
她手裏拎着個挺大的工具包。
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
但眼神很利索。
進門後先快速掃視了一圈病房環境。
“孫姐。” 張蘭介紹道。
“這就是我兒媳婦雨薇。”
“親家母姓劉。”
“孩子在那兒。”
孫敏衝我和雨薇點點頭:“劉阿姨。”
“雨薇妹子。”
“你們好。”
“叫我孫姨就行。”
“這幾天我照顧你們。”
“有甚麼事情儘管吩咐。”
她說話聲音不高。
語速平穩。
給人一種踏實的感覺。
張蘭對孫敏似乎很滿意。
又交代了幾句。
說孫姨是她從很正規的家政公司請的。
帶過幾十個寶寶。
經驗沒得說。
然後又說自己晚上再過來。
就先走了。
孫敏放下包。
先去洗了手。
然後走到嬰兒牀邊。
仔細看了看寶寶:“寶寶睡得挺安穩。”
“我先檢查一下媽媽的情況。”
她走到雨薇牀邊。
問了問刀口疼不疼。
惡露多不多。
又輕輕按了按雨薇的肚子。
查看宮縮。
手法看起來很專業。
動作也輕柔。
“傷口恢復還可以。” 她一邊說。
一邊從自己包裏拿出個小本子記着甚麼。
“就是氣血虧得厲害。”
“這兩天飲食要特別注意。”
“清淡好消化。”
“但營養得跟上。”
然後她開始整理病房裏我們帶來的東西。
奶瓶、奶粉、尿不溼、衣物。
分門別類放好。
動作又快又有序。
我原本有點亂糟糟的角落。
很快變得井井有條。
她話不多。
但眼裏有活。
雨薇要喝水。
她試了溫度才遞過去。
寶寶醒了。
她檢查了尿布。
又抱起來輕輕拍嗝。
姿勢嫺熟。
寶寶在她懷裏很快安靜下來。
我稍微鬆了口氣。
有這麼個人幫忙。
確實能省心不少。
只是。
我注意到。
孫姨做事的時候。
眼神偶爾會飄向門外。
或者停下動作。
似乎在聽着走廊裏的動靜。
有一次。
護士長王麗帶着兩個護士進來例行檢查。
孫姨正在整理衣櫃。
她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頭微微偏着。
王護士長四十歲左右。
身材保持得很好。
穿着合體的護士服。
頭髮一絲不亂地攏在帽子裏。
她檢查了雨薇的情況。
又看了看寶寶。
語氣公事公辦。
但透着熟稔:“雨薇。”
“感覺怎麼樣?”
“疼得厲害就按鎮痛泵。”
“還行。” 雨薇輕聲回應。
“王姐。”
王麗笑了笑:“好好休息。”
“寶寶很健康。”
“不用擔心。”
她說話時。
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孫姨。
又很快移開。
她們離開後。
孫姨繼續手裏的活。
但眉頭微微蹙着。
像是在想甚麼事情。
傍晚時分。
周明回來了。
手裏提着家裏保姆燉的湯。
他看起來休息過。
精神好了些。
陪着雨薇說了會兒話。
又抱了抱孩子。
孫姨把湯倒出來。
晾到合適的溫度。
才端給雨薇。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很平靜。
但我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並沒有因爲孫姨的到來而消失。
反而像陰天的雲。
越積越厚。
夜裏。
我讓孫姨去陪護牀上休息一會兒。
自己守着雨薇和孩子。
雨薇睡得不踏實。
傷口疼。
又惦記着孩子。
隔一會兒就要醒來看看。
寶寶倒是很乖。
除了餓醒了哭幾聲。
吃了奶很快又睡着。
病房裏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壁燈。
光線朦朧。
我看着嬰兒牀裏那張恬靜的小臉。
心裏軟成一片。
這就是我的血脈延續。
是雨薇拼了命生下來的寶貝。
後半夜。
雨薇終於沉沉睡着了。
我也有些撐不住。
靠在椅子上打盹。
迷迷糊糊中。
我聽見走廊裏傳來隱約的哭聲。
不是嬰兒的啼哭。
而是成年人壓抑的、悲慟的嗚咽。
時斷時續。
在寂靜的夜裏聽着格外清晰。
我清醒了些。
看向門口。
哭聲好像是從走廊另一頭傳來的。
那邊是 VIP 病房區。
雨薇住的也是單人病房。
但不算 VIP。
當初張蘭提過要訂 VIP。
說是安靜。
條件好。
但雨薇覺得太貴。
沒必要。
最後定了這間普通的單人房。
那哭聲持續了一陣。
漸漸低下去。
變成了絮絮的說話聲。
聽不真切。
但語氣裏的悲痛是掩蓋不住的。
我心裏有些納悶。
但也沒多想。
醫院裏。
悲歡離合太常見了。
天快亮的時候。
孫姨起來了。
輕手輕腳地換了我的班:“劉阿姨。”
“你去躺會兒吧。”
“我看着。”
我也確實乏了。
沒推辭。
在陪護牀上和衣躺下。
身體很累。
腦子卻異常清醒。
各種念頭紛亂地湧上來。
白天。
張蘭和周明都來了。
張蘭抱着孩子。
逗了一會兒。
但興致似乎不高。
很快又交給孫姨。
她更多的時間是在跟周明低聲說話。
兩人站在窗邊。
背對着我們。
“…… 那邊怎麼說?” 張蘭的聲音壓得很低。
“還在談。” 周明的聲音更模糊。
“得抓緊。” 張蘭說。
“夜長夢多。”
我正給雨薇削蘋果。
豎着耳朵。
也只聽到這幾個零碎的詞。
談甚麼?
甚麼夜長夢多?
我心裏咯噔一下。
雨薇靠在牀頭。
小口喝着湯。
目光追隨着孫姨懷裏的孩子。
臉上是初爲人母的溫柔和疲憊。
她似乎沒注意到那母子倆的異常。
孫姨抱着孩子。
輕輕拍着。
在房間裏慢慢走動。
她走到離窗戶稍近的地方。
腳步放得更慢。
頭低着。
像是在專注地看孩子。
但眼睫垂着。
神情專注。
彷彿在凝神聽甚麼。
過了一會兒。
周明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眼屏幕。
眉頭微皺。
對張蘭說了句 “我去接個電話”。
便拿着手機走出了病房。
張蘭在他身後看了兩眼。
轉身回到雨薇牀邊。
臉上又掛起那種得體的笑容:“雨薇啊。”
“多喝點湯。”
“這湯裏我讓人放了黃芪枸杞。”
“最補氣血。”
“謝謝媽。” 雨薇乖巧地應着。
周明這個電話接了挺長時間。
回來時。
臉色有些沉。
但看見我們。
又很快調整成平靜的樣子:“公司有點事。”
他簡單解釋了一句。
走到嬰兒牀邊看了看孩子。
孫姨把孩子放回小牀。
蓋好被子。
然後拿起雨薇換下來的睡衣和毛巾:“我去把這些洗了。”
“開水燙一下消毒。”
她端着盆出去了。
病房裏只剩下我們一家人。
張蘭拉着周明又低聲說了幾句。
周明只是點頭。
沒怎麼說話。
我心裏那團疑雲越來越濃。
他們到底在商量甚麼?
和雨薇生孩子有關嗎?
還是我想多了?
孫姨去了很久纔回來。
回來時。
盆裏的衣物已經洗好。
疊得整整齊齊。
她的臉色看上去比出去時白了一點。
嘴脣抿得緊緊的。
“怎麼了孫姨?” 雨薇細心地問。
“是不是累了?”
孫姨搖搖頭。
擠出一點笑:“沒事。”
“可能水房有點悶。”
她把盆放好。
走到我旁邊。
低聲說:“劉阿姨。”
“寶寶用的那個護臍貼。”
“是不是快用完了?”
“我看只剩下兩片了。”
“是嗎?” 我起身去翻櫃子。
“我帶來的好像就一盒。”
“要不。” 孫姨說。
“我一會兒去護士站問問。”
“看醫院小賣部有沒有。”
“或者能不能開一點。”
“順便把這幾天的費用單據整理一下。”
“行。”
“麻煩你了孫姨。”
孫姨又出去了。
這一次。
她去了更久。
等她再回來時。
手裏拿着新買的護臍貼和幾張單據。
她默默地把東西放好。
然後開始整理雨薇牀頭的櫃子。
她的動作有些慢。
手指拂過櫃子下層角落時。
忽然停頓了一下。
那裏放着雨薇進手術室前換下來的衣服和鞋子。
胡亂塞在塑料袋裏。
還沒來得及整理。
孫姨的手指在塑料袋邊緣停留了幾秒。
然後才若無其事地移開。
繼續整理別的東西。
但她那一瞬間的停頓。
還有臉上閃過的極其細微的凝重。
被我捕捉到了。
她是不是發現了甚麼?
我想問她。
可雨薇和周明都在。
張蘭也在跟周明說着甚麼。
不是開口的時機。
孫姨整理完櫃子。
走到我身邊。
聲音壓得極低。
只有我能聽見:“劉阿姨。”
“雨薇妹子手術時穿的病號服……”
“是醫院提供的吧?”
我愣了一下。
點點頭:“是啊。”
“推進去的時候換上的。”
“怎麼了?”
孫姨眼神深了一下。
搖搖頭:“沒甚麼。”
“就是問問。”
她頓了頓。
又說:“晚上您還要守夜嗎?”
“您年紀大了。”
“還是多休息。”
“我來吧。”
她的語氣裏有種不易察覺的堅持。
我看着她平靜的臉。
心裏的不安卻像潮水一樣漲起來。
夜裏。
孫姨堅持讓我去休息。
“劉阿姨。” 她聲音溫和。
但態度很堅決。
“您臉色不太好。”
“白天還要照應雨薇妹子。”
“夜裏我來守着。”
“您放心。”
“我習慣了。”
“撐得住。”
雨薇也勸我:“媽。”
“你去睡會兒吧。”
“有孫姨在呢。”
我看着孫姨。
她迎上我的目光。
眼神裏有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但深處似乎又藏着別的甚麼。
我最終點了點頭:“那就辛苦孫姨了。”
“後半夜我來換你。”
“好。” 孫姨應道。
我躺在陪護牀上。
閉着眼。
卻毫無睡意。
白天那些零碎的片段。
張蘭和周明的低語。
孫姨異常的停頓和蒼白的臉色。
還有 VIP 病房傳來的悲痛哭聲。
全都攪在一起。
攪得我心亂如麻。
雨薇的呼吸漸漸均勻綿長。
她睡着了。
寶寶偶爾發出一點細小的哼唧聲。
孫姨便立刻起身查看。
動作輕緩。
時間一點點流逝。
病房裏只有儀器輕微的滴答聲和呼吸聲。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不知過了多久。
我聽見孫姨極輕地起身。
走到門邊。
似乎貼着門聽了一下外面的動靜。
然後。
她走回我牀邊。
我感覺到她俯下身。
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耳廓。
“劉阿姨。”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
氣若游絲。
“您醒着嗎?”
我猛地睜開眼。
在昏暗的光線中對上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睡意。
只有清醒的、緊繃的凝重。
我點點頭。
沒出聲。
她朝我使了個眼色。
示意我起來。
又指了指病房裏獨立的洗手間。
我心跳驟然加快。
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下牀。
沒發出一點聲音。
雨薇和寶寶都睡得很沉。
孫姨先走到洗手間門口。
擰開門。
閃身進去。
然後朝我招手。
我跟着進去。
空間狹小。
我們兩個成年人站在裏面。
幾乎轉身都難。
孫姨反手輕輕帶上門。
但沒有關嚴。
留了一條縫隙。
大概是爲了聽到外面的動靜。
她轉過身。
面對着我。
洗手間頂燈沒開。
只有外面壁燈透進來的微弱光線。
勾勒出她嚴肅的輪廓。
水龍頭大概沒擰緊。
水滴落在陶瓷面盆上。
發出規律而清晰的 “嗒、嗒” 聲。
在絕對的寂靜裏。
被放大了無數倍。
敲打在我的耳膜上。
我看着她。
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孫姨深吸了一口氣。
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湊得更近。
嘴脣幾乎貼到我的耳朵上。
每一個字都帶着冰冷的氣流。
鑽進我的腦子。
我的腦子 “嗡” 的一聲。
一片空白。
雙胞胎?
甚麼雙胞胎?
“是一對龍鳳胎。” 孫姨的聲音又低又急。
語速卻控制着。
確保每個字都清晰。
“女孩你們看到了。”
“抱出來了。”
“但那個男孩……”
“剛娩出來。”
“就被王護士長親手抱走了。”
“沒經過常規清洗和檢查。”
“直接送去了隔壁 VIP 病房。”
隔壁?
VIP 病房?
我張了張嘴。
喉嚨卻像被甚麼堵住了。
發不出一點聲音。
手腳瞬間冰涼。
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我死死地盯着孫姨。
希望從她臉上看出一絲玩笑的痕跡。
但沒有。
她的表情只有沉重的確認。
“我昨天去洗衣服。” 孫姨繼續說着。
聲音因爲壓抑而微微發顫。
“在水房聽到兩個 VIP 區保潔的閒聊。”
“她們說。”
“VIP 三牀那個產婦。”
“懷孕六個多月。”
“羊水突然破了。”
“沒保住。”
“孩子引產下來。”
“是個成形的男嬰。”
“那家人傷心欲絕。”
“尤其是婆婆。”
“當場就暈過去了。”
“那家條件很好。”
“男人是做生意的。”
“姓錢。”
姓錢?
我腦子裏亂糟糟的。
“今天我藉口問護臍貼。” 孫姨舔了舔乾燥的嘴脣。
“又去護士站附近轉了轉。”
“我聽見王護士長在辦公室裏跟人打電話。”
“說‘事情辦妥了’。”
“‘那邊很滿意’。”
“‘孩子健康’。”
“‘時間也剛好對得上’。”
“她還說。”
“‘張阿姨放心’。”
“‘首尾都乾淨’。”
張阿姨…… 張蘭!
“我回來的時候。” 孫姨說着。
從她睡衣口袋裏。
掏出一樣東西。
遞到我眼前。
那是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醫院用的紙質標識環。
就是套在新生兒腳腕上那種。
上面用圓珠筆潦草地寫着:夏雨薇之子。
體重:2.7kg。
出生時間…… 時間正是雨薇被推進手術室後不久。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墨跡新鮮些。
寫着:錢 XX(母)。
已處理。
“處理” 兩個字。
像燒紅的針。
狠狠扎進我的眼睛。
我猛地捂住嘴。
纔沒有驚叫出聲。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噁心得想吐。
眼前發黑。
我踉蹌了一下。
後背撞在冰涼的瓷磚牆上。
雙胞胎。
我的外孫。
一個被偷偷抱走了。
換給了別人?
就因爲他是個男孩?
就爲了滿足周家。
或者那姓錢的家。
對男丁的執念?
“他們…… 他們怎麼敢?!” 我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王護士長是周家親戚。” 孫姨的聲音也帶着顫。
但比我鎮定。
“VIP 那家很有錢。”
“產房裏當時除了主刀醫生、麻醉師。”
“就是王護士長和她的兩個心腹護士。”
“他們說了算。”
“雨薇當時打了麻藥。”
“甚麼都不知道。”
“病歷記錄上。”
“恐怕也只會是單胎。”
“醫生呢?” 我抓住孫姨的胳膊。
指甲掐進她的肉裏。
“醫生也參與了?”
孫姨搖搖頭:“我不確定。”
“但主刀醫生是張蘭託王麗找的關係。”
“也許…… 也許只是被矇蔽了。”
“或者。”
“默認了。”
憤怒、恐懼、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還有鋪天蓋地的心疼。
瞬間淹沒了我。
我的雨薇。
拼了命生下兩個孩子。
卻連知道自己有個兒子都不能!
我的外孫。
剛剛來到這個世界。
就被當成一件貨物。
偷偷調換。
送到了陌生人的懷裏!
“報警……”
“我要去報警!” 我鬆開孫姨。
就要去拉門。
孫姨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氣大得驚人:“不能報警!”
“爲甚麼?!” 我紅着眼睛瞪她。
“沒證據!” 孫姨急促地說。
“這張紙能說明甚麼?”
“他們可以說是不小心弄混了。”
“或者說是廢棄的。”
“王麗在醫院這麼多年。”
“關係網肯定有。”
“那錢家有錢有勢。”
“如果我們貿然鬧開。”
“他們很可能聯手把事情壓下去。”
“甚至反咬一口。”
“到時候。”
“孩子要不回來。”
“雨薇妹子知道了真相。”
“她能受得了這個打擊嗎?”
“她纔剛剖腹產啊!”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
澆在我燒灼的理智上。
是啊。
雨薇…… 我的雨薇剛經歷生產鬼門關。
身體虛弱。
情緒敏感。
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孩子被偷走一個。
還是被她的丈夫和婆婆聯手設計的……
她會崩潰的。
“那…… 那怎麼辦?” 我靠着牆。
渾身發軟。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
從腳底漫上來。
“難道就看着我的外孫叫別人媽媽?”
“難道就讓這羣黑了心肝的人得逞?”
孫姨扶住我。
她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異常堅定:“劉阿姨。”
“我們不能硬來。”
“得拿到確鑿的證據。”
“能一擊即中、讓他們沒法抵賴的證據。”
“然後。”
“用證據換孩子。”
“證據……”
“甚麼證據?”
“產房的監控可能被動了手腳。” 孫姨說。
“但醫院其他地方呢?”
“走廊、電梯、VIP 病房入口?”
“王麗和張蘭、周明的聯繫記錄?”
“還有…… 那個被換走的男孩。”
“他和周明。”
“會不會長得有點像?”
孫姨的思路很清晰。
顯然已經想了很久。
“我們可以試着接觸一下 VIP 那家的保姆或者護工。”
“旁敲側擊。”
“還有。”
“周明的手機裏。”
“會不會有甚麼?”
對。
周明!
我的女婿!
這個看起來斯文有禮的男人。
竟然和他母親一起。
策劃了這樣一場對自己妻子、對自己親生骨肉的背叛!
恨意像毒藤一樣纏繞住我的心臟。
勒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劉阿姨。” 孫姨緊緊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心也是冰涼的。
但有一股力量傳遞過來。
“我們現在不能慌。”
“也不能露一點痕跡。”
“爲了雨薇。”
“也爲了那個孩子。”
“我們必須穩住。”
“這件事。”
“目前只有你知我知。”
“雨薇那邊。”
“一個字都不能提。”
我用力點頭。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用疼痛逼自己冷靜。
對。
我不能倒。
我不能亂。
我的女兒和外孫。
還在等着我。
“孫姨。” 我看着眼前這個相識不過兩天的月嫂。
聲音沙啞地問。
“你…… 你爲甚麼幫我?”
孫姨沉默了片刻。
低聲道:“我女兒……”
“很多年前。”
“也遇到過不好的事。”
“那時候沒人幫她。”
她抬起眼。
看着我。
“劉阿姨。”
“我看得出來。”
“你是真心疼雨薇妹子。”
“這事兒。”
“我既然知道了。”
“就不能當沒看見。”
水滴依舊在嗒、嗒地響着。
在這狹小昏暗的洗手間裏。
兩個女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結成了一個無聲的、危險的同盟。
從洗手間出來時。
我的腿還在發軟。
手腳冰冷。
但臉上必須裝得和平時一樣。
我重新躺回陪護牀。
背對着雨薇的方向。
因爲我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是否控制得住。
腦子裏嗡嗡作響。
孫姨的每一句話都在反覆迴盪。
雙胞胎。
男孩。
被抱走。
交換。
張蘭。
周明。
王麗…… 這些詞像鋒利的碎片。
攪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疼。
我的外孫。
那個我甚至沒來得及看上一眼、抱一下的男孩。
現在在哪裏?
在誰的懷裏?
他們會不會對他好?
他哭的時候。
有人耐心哄他嗎?
雨薇…… 如果她知道。
她該有多痛。
後半夜。
我睜着眼睛。
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一分一秒地熬到天亮。
憤怒和悲痛像兩股火焰。
在胸腔裏灼燒。
但更強烈的是一種冰冷的決心。
我必須把我的外孫找回來。
不惜一切代價。
天剛矇矇亮。
孫姨就輕手輕腳地開始忙碌。
準備溫水給雨薇擦洗。
兌奶粉。
她看起來和平時沒甚麼兩樣。
只是偶爾與我對視時。
眼神裏會快速閃過一絲心照不宣的凝重。
雨薇醒了。
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
孫姨幫她洗漱完。
扶着她慢慢坐起來。
“媽。” 雨薇看着我。
有些疑惑。
“你怎麼起這麼早?”
“沒睡好嗎?”
“眼睛有點紅。”
我趕緊擠出一個笑容:“睡了。”
“可能年紀大了。”
“換個地方睡不踏實。”
“你感覺怎麼樣?”
“傷口還疼得厲害嗎?”
“好一些了。” 雨薇的目光轉向嬰兒牀。
看着裏面安睡的小傢伙。
臉上泛起溫柔的光輝。
“媽。”
“你看她。”
“是不是比昨天好看一點了?”
“小臉好像沒那麼紅了。”
我走過去。
看着我的小外孫女。
她睡得正香。
小拳頭蜷在臉頰邊。
我的心狠狠一酸。
她原本應該有個哥哥或者弟弟。
陪着她一起長大。
“好看。” 我聲音有點哽。
連忙掩飾性地去整理被子。
“我們寶寶最好看了。”
上午。
周明和張蘭一起來了。
周明手裏提着早餐。
是家裏保姆熬的小米粥和幾樣清淡小菜。
張蘭則抱着一個嶄新的嬰兒禮盒。
裏面是幾套高檔的小衣服。
“雨薇。” 周明走到牀邊。
語氣溫和。
“昨晚休息得怎麼樣?”
“還行。” 雨薇輕聲回答。
張蘭把禮盒放在桌上。
走到嬰兒牀邊看了看孩子:“嗯。”
“氣色是好點了。”
“這小孩子。”
“一天一個樣。”
她說着。
伸手想去碰孩子的臉。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側身擋了一下。
動作有點突兀。
張蘭的手停在半空。
看了我一眼。
眼神裏帶着點探究:“親家母這是?”
我心臟狂跳。
臉上卻堆起笑:“哦。”
“我聽說小孩子臉上有胎脂。”
“自己會吸收。”
“不能老摸。”
“是嗎?” 張蘭收回手。
笑了笑。
沒再說甚麼。
但那雙眼睛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
我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太緊張了。
差點露出馬腳。
孫姨在一旁平靜地開口:“劉阿姨說得對。”
“寶寶皮膚嫩。”
“少接觸比較好。”
“張阿姨。”
“您坐。”
“我給您倒水。”
她巧妙地岔開了話題。
也給張蘭遞了臺階。
張蘭在椅子上坐下。
和周明聊起給孩子取名的事。
周明說了幾個名字。
都是女孩名。
聽起來文雅秀氣。
“周明。” 張蘭忽然說。
“你爸昨天打電話來。”
“問孩子的事。”
“老人家在國外。”
“惦記着呢。”
“等名字定了。”
“得趕緊告訴他。”
周明 “嗯” 了一聲:“晚上我給他打個電話。”
雨薇小口喝着粥。
聽着他們討論。
偶爾插一句嘴。
說哪個名字好聽。
她的神情寧靜而滿足。
完全沉浸在新生命到來的喜悅裏。
對自己身上發生的殘忍祕密一無所知。
我看着她的側臉。
心裏像被鈍刀割着。
我必須保護好她。
至少在拿回孩子、拿到證據之前。
不能讓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