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無聲當鋪·交易甚麼
楚辰拿出手機看了下,是母親轉的。
天下父母心。
去年帶她回家過年,父母臉上是藏不住的滿足,臨走塞了近兩萬的紅包,滿心以爲下次回來,就是操辦婚事。
誰知......
楚辰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和家裏說。
說了,父母的心,或許也會像此刻的自己一樣,瞬間涼透吧。
他也不會對家裏人撒謊,可真話同樣燙嘴。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他的拇指還懸停在冰冷的輸入框上,一個字也敲不出來。
“爲甚麼不直接說?”
蘇唸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走出來,遞給他一罐已經打開的啤酒,然後在他旁邊的塑料椅上坐下。
楚辰沒回答,只是把手機塞回褲兜,又點上一支菸。
辛辣的煙霧升騰,燻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其實…”蘇念看着前方空蕩的巷子,輕聲說,“那個男人…來過幾次了。”
是了。剛纔那男人幫她搬行李,蘇念在店裏,肯定看得一清二楚。
這便利店正對着公寓大門,誰進誰出,誰早歸誰晚歸,都逃不過這雙安靜的眼睛。
“我知道,”楚辰輕聲開口,煙霧隨着話語緩緩吐出,“我只是在騙自己,以爲總有一天能感動她。”
“同牀共枕十年,她的一句話,一個眼神,是真是假,我怎麼會不知道。”
蘇念沒再說話,只是將那罐啤酒又往他面前推了近了些。“喝吧,請你的。”
晚風穿過巷口,帶着一絲涼意。她看着遠處零星的車燈,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他聽:
“人可以回頭看,但不能往回走。可以沉淪過往,但不能一直活在過去。”
楚辰拿起啤酒,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他仰頭灌下一大口,冰冷的液體劃過喉嚨,暫時壓下了心頭的灼痛。
“不出半個月,她會和那個男人領證。”
蘇唸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她看着他僵硬的側影,繼續道:
“不到八個月,她會生一個女兒…”
說到這裏,她停頓了一下,嘴角牽起一個極淡、卻意味複雜的笑,然後纔開口,輕聲補充了那句最致命的話:
“不是你的。”
“小妹妹,安慰人…可不是這樣安慰的。”楚辰勉強撐起一絲疲憊的苦笑。
他晃了晃手中那罐啤酒,突然覺得頭異常沉重,強烈的睏意如潮水般湧來,幾乎無法抵抗。
不對勁......就算酒量再淺,也絕不至於一罐就倒。
他強撐着最後一絲清醒,抬眼看向蘇念,用盡力氣擠出一句調侃:“說得好像…你能未卜先知似的......”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額頭重重地磕在冰涼的塑料桌面上,徹底失去了知覺。
“說了你又不信。”蘇念看着他倒下,輕輕嘆了口氣。
她走上前,動作異常熟練地扶起不省人事的楚辰,將他的一條胳膊架在自己纖細的肩膀上。
蘇念輕柔地支撐着他,低頭看了一眼他那隻無力垂落在自己胸前的手,臉龐微微泛起一絲紅暈,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道:
“要是放在以前......你早該趁機喫我豆腐了......”
她頓了頓,彷彿在回憶某個極其久遠的畫面,隨後又用極輕的聲音補充了兩個字,爲眼前的一切下了註腳:
“前世。”
蘇念抬起素手,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聲音落下的瞬間,巷口轉角處便悄無聲息地走出一個人影。
來人精神矍鑠,一身剪裁得體的現代保鏢打扮,黑衣西裝,領帶一絲不苟。
時值國慶中秋,天氣尚有餘熱,但這男人周身卻彷彿環繞着一層無形的寒氣,帶着一種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
男人快步走到便利店門口,對着蘇念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小姐。”
蘇念略一頷首,吩咐道:“你看一下店。”
說完,她便扶着不省人事的楚辰,徑直走向旁邊的公寓。
這間便利店是她的,而這整棟公寓,自然也是她的。
用現代人的說法,或許該叫她——“包租婆”?
蘇念扶着楚辰,緩緩走進自己的閨房。
房間的牆壁,並非尋常女孩的裝飾,而是貼滿了楚辰生活中的各類照片——有他獨自走路時的側影,有他在廚房炒菜時的專注,甚至......還有他與羅敏日常相處的點點滴滴。
她將楚辰輕輕放在自己柔軟的牀上,俯身盯着他昏睡的容顏良久,才輕聲開口,彷彿在訴說一個祕密:
“我呀,不僅未卜先知,還知道你七天後會出一場車禍。”
“那場車禍,或許是你自己遭受打擊後心神恍惚,或許......只是巧合。但,”她的話音在這裏微妙地停頓,留下一個危險的空白,“撞你的那個人......”
她沒有再說下去。直起身,從旁邊拿起一把鋒利的水果刀,利落地在楚辰的手掌上劃開一道口子。
鮮血頓時湧出,滴落在地板上。
蘇念用手指蘸取他溫熱的血,開始在地板上繪製某種複雜而詭異的符文。
線條蜿蜒扭曲,透着一股不祥的氣息。
“你是不是以爲,”她一邊專注地放血、畫符,一邊像是與他閒聊般自語,“我圖的是你媽剛轉你的那三十萬?”
蘇念畫好符,低頭端詳着地板上那些因血液凝固而顯得有些扭曲、並不完美的符文,卻還是滿意地笑了笑:
“手藝生疏了,沒有以前畫得好了。”
說完,她雙手在胸前迅速交疊,結出一個複雜而古老的手印。
“無聲當鋪,啓!”她低聲喝道,聲音帶着某種不容置疑的韻律。
霎時間,地上的血色符文彷彿活了過來,明滅閃爍,最終在房間中央凝聚、旋轉,化作一個深邃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旋渦黑洞。
黑洞的另一邊,景象詭譎莫測。那裏霧氣繚繞,光影曖昧,既似無間地獄,又像另一方世界。
只見一位身着古樸長袍的老者,安然端坐在一座木製櫃檯之後,正低頭撥弄着一把漆黑的算盤,珠聲清脆,在這寂靜中格外刺耳。
“無聲當鋪,”老者並未抬頭,只是淡淡問道,聲音彷彿穿越了萬古時空,“貴客需要交易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