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查到錄取結果那天,我站在縣招辦的紅榜前,差點被幾行突然飄過的彈幕嚇到腿軟。

【別回家。】

【你的錄取通知書已經被你媽籤走了。】

【你爸會拿戶籍章,給許青青開你的身份證明。】

【你媽會偷你的高中檔案,籤一張假委託書。】

【三天後,許青青會抱着你的通知書去省城報到。】

【你會在汽車站被二舅拖上南下的客車。】

【爭執時,他會把你推到倒車的貨車旁。】

【你死後,他們會說:許南枝落榜瘋了,嫉妒妹妹,自己找死。】

我盯着最後一行字,渾身冰涼。

下一秒,縣招辦窗口裏的座機響了。

工作人員捂着聽筒喊我:

“許南枝,你爸找你。”

我接過電話。

我爸許懷勝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穩得像甚麼都沒發生。

“南枝,趕緊回家。通知書到了,你媽替你收着。把身份證也帶回來,家裏給你辦戶口遷移。”

1.

我沒有回家。

電話那頭,許懷勝還在催。

“聽見沒有?別在縣城磨蹭。你媽說通知書金貴,已經給你鎖櫃裏了。”

我握着聽筒,指甲摳進掌心。

“爸,通知書上寫的甚麼學校?”

他停了一下。

“你媽收的,我還沒看。反正就是你報的那個。”

我笑了一聲。

連學校名字都不肯說。

因爲他們怕說錯。

我把聽筒放回去,轉身看向窗口裏的年輕辦事員。

他胸牌上寫着:周啓明。

我說:“我要一份錄取查詢證明。”

周啓明皺眉。

“剛纔不是告訴你了嗎?江北師範學院,中文教育,公費師範。全縣第一,你還怕錯啊?”

“我要蓋章的。”

“這東西平時不給開。”

“那請你寫明不給開的原因。”

他愣住。

縣招辦大廳裏擠滿了查榜的人,熱得像蒸籠。

有人看過來。

我站着沒動。

周啓明被我磨得沒辦法,翻出登記簿,照着寫了一張證明。

錄取人:許南枝。

院校:江北師範學院。

專業:中文教育。

類別:公費師範。

查詢時間:2003年8月12日,上午10點27分。

經辦人:周啓明。

他啪地蓋了章。

“行了吧?”

我接過紙,折成四折,塞進貼身口袋。

這是我給自己留的第一條命。

出了招辦,我直接去了郵政所。

吊扇在頭頂吱呀吱呀地轉,櫃檯後面堆着一摞綠色郵包。

我把准考證號、姓名、地址報給工作人員。

“查江北師範學院的特快。”

她翻了半天投遞簿。

“到了。昨天上午送到許家灣,簽收人梁鳳英。”

我媽。

彈幕第二條也中了。

我扶住櫃檯,穩住聲音。

“我要複印簽收底單。”

她抬頭看我。

“家裏人籤的,有甚麼好複印?你媽還能吞你通知書?”

“如果她吞了呢?”

櫃檯後安靜了一秒。

旁邊排隊的大叔笑:“小姑娘,讀書讀傻了吧?親媽還能害你?”

我沒有理他,只盯着工作人員。

“收件人是我。本人未簽收,要求查詢投遞記錄。如果不給,我現在去縣郵政局寫投訴。”

工作人員臉色不太好看,叫來投遞員。

投遞員姓羅,常年跑許家灣那條線。

他一看見我,拍了下腦門。

“你就是許家那個考第一的丫頭?昨天我去送通知書,你媽在門口等着,說你去縣裏了,她先替你收。”

我問:“她拿我的身份證給你覈對了嗎?”

羅師傅尷尬地搓手。

“這年頭哪有親媽簽收還看證的?再說你媽當時高興得直抹眼淚,我還恭喜她養出大學生。”

我沒有怪他。

小縣城裏,錄取通知書送到家,大家只會把它當喜事。

沒人會防一個母親。

可我必須防。

我讓羅師傅寫了情況說明。

他起初不願意,怕擔責。

我說:“叔,你寫清楚,反而證明你沒有故意幫人冒領。後面真鬧起來,我不會說是你扣我的件。”

他沉默半晌,終於拿起筆。

從郵政所出來,我又去了縣公安局。

值班民警聽我要掛失身份證,低頭看了眼我手裏的證。

“證不就在你這兒嗎?”

“我懷疑有人會冒用我的身份材料辦理入學手續。申請掛失舊身份證,並開具本人臨時身份證明。”

他笑了。

“跟家裏吵架了?”

我說:“請按流程辦。”

他看了我一會兒,到底給我開了回執。

時間是下午2點36分。

我把回執夾進牛皮紙袋,捏得很緊。

出門時,日頭毒得晃眼。

縣招辦門口,一個白頭髮老人忽然晃了兩下,扶着牆慢慢滑下去。

周圍人圍着看,卻沒人敢碰。

我跑過去蹲下。

“爺爺,能聽見嗎?”

老人額頭全是汗,嘴脣泛白。

我讓旁邊賣冰棍的大姐拿糖水,又喊周啓明幫忙,把老人送到街口衛生所。

醫生說是中暑加低血糖。

老人醒來後,抓住我的手。

“孩子,你叫甚麼?”

“許南枝。”

“哪個學校的?”

“縣一中。”

他點點頭,聲音還虛。

“我姓顧,顧敬堂。今天這事,我記下了。”

我當時沒有多想。

下午,我在小賣部打長途電話給江北師範學院招生辦。

電話那頭的老師聽完,立刻嚴肅起來。

“你馬上寫一份書面聲明:本人未委託任何人代領檔案,未放棄入學,通知書疑似被家屬截留。把招辦查詢證明、郵政記錄、身份證掛失回執複印後掛號寄來。”

我照做。

又去找班主任馬瑞芬。

她正在辦公室整理畢業生材料。

聽我說完,她臉色一下變了。

“你媽是檔案室臨時工,她要是來取......”

她沒說完,立刻起身鎖櫃。

“南枝,你的志願確認表、高考報名底卡、平時作文簽名,我先給你複印。檔案今晚我單獨放,誰來都不給。”

我深深鞠了一躬。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許家灣。

我住進汽車站旁邊最便宜的順風招待所。

登記簿上,我一筆一畫寫下:

許南枝。

2003年8月12日晚。

這是第二條命。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