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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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車撞上來後,我的腿卡在變形的駕駛座下。

我忍痛摸到手機。

急救科的醫生未婚夫,交通局的爸爸,急救調度中心的媽媽。

三個號碼,我最後只撥了120。

我太清楚,在他們的優先級排序裏,我從來都不是第一位。

陳硯青趕到後,皺眉問我:“我是你的未婚夫,你出了事怎麼連個電話都不知道打給我?”

我疼得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他接了個電話,臉色一變。

“陳梨的車被撞了,我先過去看看。”

他轉身要走,還讓我別鬧脾氣。

我望着他的背影,竟然一點也不意外。

媽媽也打來電話:“我們已經出門了,你撐住,馬上就到。”

我以爲他們終於要選擇我。

直到半小時後,護士拿着手術同意書問我:“你的家屬甚麼時候能到?”

我看見家庭羣裏的新消息。

陳梨的車只是蹭掉一點漆,爸媽卻陪她去了4S店。

我沒有哭,也沒有再打電話。

護士確認我意識清醒,又重述了一遍手術風險。

我接過同意書,在患者簽字處寫下自己的名字。

這次不用他們選了。

我不要他們了。

......

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右腿被石膏和繃帶固定住,稍微一動便鑽心地疼。

牀頭櫃上沒有水,手機也不在手邊。

護士推門進來,見我醒了,替我調高牀背,又把手機遞給我。

“家屬還沒回來嗎?”

我低頭看向屏幕。

最上面是陳硯青下午四點多發來的消息。

【手術順利嗎?】

三個小時過去,他沒有出現,爸媽也沒有來。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那邊有商場廣播的聲音,還有陳梨壓低的哭聲。

“醒了?”陳硯青語氣疲憊,“我剛纔在處理梨梨那邊的事。”

“我想喝水。”

“病房裏不是有護士嗎?按鈴就行。”

“你甚麼時候回來?”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我先把爸媽送回去,再給你拿點東西,晚一點就到。你先睡一會兒,別總拿這種事折騰自己。”

我看着牀邊未開封的水,嗓子幹得發疼。

“陳硯青,我沒有折騰。”

“我知道你疼,可你不能因爲疼,就把所有人都叫回來圍着你轉。梨梨今天也嚇壞了。”

我掛了電話。

護士幫我倒了半杯水。

我喝得太急,被水嗆得咳起來,傷口也跟着抽痛。

她替我拍了拍背。

“剛做完手術,別急着起身。有事就按鈴。”

我點點頭,目光落在被石膏固定的腿上。

小時候,陳梨摔破膝蓋,媽媽抱她去診所,爸爸給她買糖。

我從樓梯上滾下來那次,手腕腫得抬不起來,家裏卻沒有人。

是陳硯青踹開房門,把我從牀上背起來,冒着大雨跑了兩條街。

那時他渾身溼透,在急診室門口替我擦頭髮,對我父母說:“你們不疼她,以後我來疼。”

那句話,我記了很多年。

晚上八點,病房門終於被推開。

陳硯青提着紙袋,父母跟在他身後,臉上都帶着不耐煩。

媽媽放下水果,看了一眼我的腿。

“手術都做完了,怎麼還板着臉?”

陳硯青拉開椅子坐下,眉頭緊皺。

“這麼大的手術,你爲甚麼自己簽字?你知不知道手術簽字有多重要?”

他沒有問我疼不疼,只問我爲甚麼沒等他們。

“當時沒人來。”

“我們不是說馬上到嗎?”

“你們在哪裏?”

媽媽立刻接過話:“梨梨那邊的車險出了點問題。她一個人在交警隊,嚇得手抖,我們便多陪了一會兒。誰知道你這邊這麼快就做完了。”

“她只是車子蹭掉一點漆。”

病房裏一下安靜下來。

爸爸沉下臉:“你非得在今天跟你妹妹計較?”

陳硯青從紙袋裏拿出保溫盒,放在我面前。

“我給你買了粥。先喫一點,別把事情越想越嚴重。”

我盯着那盒粥,忽然不想再問了。

護士查看輸液時,提醒他們辦理陪護手續,我夜裏需要人幫忙去洗手間。

陳硯青的手機響了。

“硯青哥,你能不能回來一趟?我一個人在家,不敢睡。”

陳梨的聲音從聽筒裏漏出來,帶着哭腔。

媽媽立刻站起身:“梨梨害怕,你先送我們回去。”

陳硯青看了看我。

我抓緊牀單。

他低聲說:“我送爸媽回去,再拿上你的洗漱用品,晚點回來。”

我看着他手裏的車鑰匙,慢慢鬆開手。

“好,你們回去吧。”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說,動作停了一下。

我又說:“不用急着來。”

最後,他只把保溫盒往我面前推了推。

“粥趁熱喫。”

凌晨三點,陳硯青沒有回來。

護士查房時嘆了口氣。

“家屬還沒來?你要上洗手間怎麼辦?”

我撐着牀沿,疼得額頭全是冷汗。

“沒關係,我沒有家屬了。”

護士離開後,我點開郵箱裏那封擱置半個月的郵件。

國外那家建築事務所再次詢問我是否接受邀約。

我在確認欄裏填下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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