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弟弟七歲確診自閉症那天,媽媽在客廳坐到天黑。
早上我拿着皮筋跑過去,像往常一樣把腦袋伸到她手底下。
爸爸從書房出來,一把拉開我,扯着嗓子喊:
“沒看見你媽心情不好?自己扎!”
我媽紅着眼遠遠看我一眼,又抱着弟弟輕輕哄着。
皮筋斷在我手裏,彈了一下手背,紅了。
往後每夜弟弟晚上尖叫,嗓子哭啞也不停。
媽媽會抱着他在客廳走了整夜。
我矇頭數數,數到四百,還是睡不着。
期中考也從第一掉到第四十五,班主任讓我把爸媽叫到學校。
剛要回家跟爸媽講,弟弟從沙發滑下來。
媽媽衝過去抱住他,嗚咽出聲響。
“你弟弟都這樣了,你就不能懂點事?”
爸爸回頭扯住我的耳朵:
“你就不能懂事?非得全家圍着你轉你才高興?”
晚飯媽媽給弟弟剝了七八隻蝦放碗裏,而我碗裏是空的。
可媽媽,我沒做錯甚麼,怎麼現在像多餘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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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正低頭擦弟弟嘴邊的湯。
弟弟不喜歡別人碰他,身體猛地往後躲,喉嚨裏發出尖細的聲音。
媽媽的手僵在半空,眼圈又紅了。
爸爸把筷子重重擱下:
“都別吃了。”
保姆阿姨把盤子端走。
我盯着那盤沒來得及碰的青菜。
肚子很餓。
可我不敢說。
以前家裏喫飯不是這樣的。
會說笑,會談論最近的新鮮事。
可弟弟確診後,那些東西一夜之間被抽空。
第二天,爸爸請假,開車帶弟弟和媽媽去康復機構做詳細評估。
他說順路送我上學。
結果弟弟一上車就用頭撞座椅,哭到臉發紫。
媽媽抱着他,急得聲音發顫:
“小嶼不怕,不怕,媽媽在。”
爸爸把車停在路邊,回頭衝我吼:
“你下車,自己打車去學校!”
我愣住。
那是高架入口旁邊。
車流一輛接一輛從旁邊衝過去。
媽媽終於抬頭看我,嘴脣動了動:
“昭昭,先依着你弟弟。”
我揹着書包下車。
車門關上時,弟弟的哭聲被隔在裏面。
我站在路邊,手心全是汗。
電話手錶在書包裏。
我摸出來,想叫網約車。
可我不會。
以前上下學,要麼爸媽送,要麼爸爸公司的司機叔叔順路接。
最後是一個交警叔叔看見我。
“小朋友,家長呢?”
我低着頭,有些忸怩說:
“他們有急事。”
他幫我打了車,我留了父母的電話給警察叔叔。
到學校時,第一節課已經上了一半。
全班同學一起看我。
“沈昭昭,爲甚麼遲到了?你家長也沒有請假。”
我站在門口,臉燙得厲害。
晚上回家,家裏客廳堆了很多有關自閉症的資料。
還有一張收費單。
我路過時,看到上面的數字。
一節課三百六。
一週五節。
媽媽以前給我報舞蹈,一學期才兩千八。
現在爸爸拿着收費單,沉默很久,只說:
“先交三個月。”
媽媽低聲:
“昭昭的舞蹈課......”
爸爸煩躁地按着眉心:
“先停了。”
我站在門口,手指攥緊書包帶。
媽媽回頭看見我,慌了一瞬:
“昭昭,你先停一陣,好不好?等小嶼穩定一點,媽媽再給你續。”
我點頭。
其實下個月是舞蹈比賽。
裙子都已經訂好了。
白色的,腰上有亮片。
媽媽說我穿起來像小天鵝。
可我沒有提。
我怕我一提,媽媽又哭。
夜裏,我趴在書桌前寫作業。
弟弟突然在客廳尖叫。
筆尖一抖,在作業本上劃出一道很長的黑線。
爸爸在外面喊:
“沈昭昭!你房間門關緊!別讓他聽見你翻書聲!”
我怔了怔。
我小心翼翼把書頁按住。
一頁一頁,慢慢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