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照春歸
合歡宗的春天,落得向來不大正經。
別處的春,是柳線拂堤,是杏雨沾衣,是新燕銜泥,羞答答地從檐角探出半張臉;合歡宗的春,卻像個喝多了桃花釀的美人,赤足踏過十二重山階,裙襬一掃,便把滿山雲霧都染成了薄紅色。
風裏有香。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花香。
是溪水初醒時的涼,是梨蕊將綻時的甜,是遠處有人撥亂一弦琵琶後,餘音落進骨縫裏的酥。
把人那點兒端方清白的念頭,一寸一寸燻成春泥。
虞蘅月便是在這樣的晨色裏醒來的。
她睜眼時,窗外正落着桃花。
一瓣,兩瓣,三瓣。
第四瓣被風吹進來,輕輕貼在她脣邊,像是誰隔着半場夢,偷親了她一下。
虞蘅月閉着眼,拈下那瓣花,嘆了口氣。
虞蘅月:" “又來。”"
她今年十七,合歡宗少主,生得很不像個能好好走正道的人。
倒不是妖冶到如何驚天動地。她的美很安靜,像月光落在春水裏,明明不曾招搖,卻偏偏叫人疑心那水底藏了妖,藏了夢,藏了伸手一碰便要誤終身的東西。
可惜本人對此並無自覺。
她只覺得自己命苦。
虞蘅月坐起身,烏髮自肩頭垂落,像一匹被月色洗過的緞子。她披衣下榻,腳尖剛觸到地面,門外便傳來一聲幽幽長嘆。
阿翡:" “少主。”"
聲音悽婉,綿長,像被人辜負了三生三世。
虞蘅月動作一頓。
虞蘅月:" “我沒聽見。”"
阿翡:" “少主。”"
虞蘅月:" “我還沒醒。”"
阿翡:" “宗主在銷魂殿等您,已經等了半個時辰。”"
虞蘅月沉默片刻,掀開窗子,認真看了一眼窗外山崖。
很高。
摔下去不一定死,但大約能躲過今日。
門外彷彿早已看穿她的心思,又補了一句。
阿翡:" “宗主還說,山門、後窗、地道都有人守着。您若跳崖,她便把您去年在後山偷埋的三壇月下眠挖出來,當衆煮了醒酒湯。”"
虞蘅月立刻關窗。
人可以死。
酒不能亡。
半炷香後,她出現在銷魂殿。
銷魂殿這個名字,取得很有誤會。
第一次聽見的人,多半會以爲裏頭紅綃帳暖,香霧纏身,十步一美人,百步一妖精。事實上,銷魂殿裏只有滿牆戒律、半殿卷宗,以及她師尊溫簌衣那張比霜還冷、比賬本還薄情的臉。
溫簌衣端坐殿上,穿一身藕色長裙,眉眼生得極溫柔。
可那溫柔像刀鞘。
不拔時端方清潤,一拔出來,便能把人皮骨分得清清楚楚。
合歡宗名聲向來微妙。
說它是邪門,它年年給仙盟交供奉;說它是正道,正道弟子路過山門又總要把衣領攏緊三分。外頭人提起合歡宗,十句裏有九句帶桃色,剩下一句,多半是在問——
“他們宗門真的有銷魂殿嗎?”
虞蘅月每每聽見,都很想把人請進來看看。
銷魂是沒有的。
賬本倒是能把人看得魂飛魄散。
溫簌衣抬眼看向她。
虞蘅月立刻站直,乖巧得像一朵未曾被風調戲過的小白花。
虞蘅月:" “師尊。”"
溫簌衣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問。
溫簌衣:" “昨夜去哪兒了?”"
虞蘅月答得很快。
虞蘅月:" “修煉。”"
溫簌衣:" “何處修煉?”"
虞蘅月:" “後山。”"
溫簌衣:" “修煉甚麼?”"
虞蘅月:" “心法。”"
溫簌衣點點頭,慢慢從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隻酒罈蓋。
壇蓋上寫着四個字:月下眠三。
虞蘅月:" “......”"
溫簌衣微笑。
溫簌衣:" “心法挺烈。”"
虞蘅月立刻垂首,聲音誠懇。
虞蘅月:" “弟子錯了。”"
溫簌衣:" “錯在何處?”"
虞蘅月:" “不該只埋三壇。”"
殿中靜了一瞬。
下一刻,旁邊捧卷宗的長老沒忍住,咳得驚天動地。
溫簌衣額角輕輕一跳。
溫簌衣:" “虞、蘅、月。”"
這三個字從她口中出來,像細雪壓枝,輕得很,卻足夠把枝頭那點不安分的雀兒凍成鵪鶉。
虞蘅月立刻閉嘴。
溫簌衣看着她,神色終於正了些。
溫簌衣:" “今日叫你來,不是爲酒。”"
虞蘅月心頭一動。
窗外春光正濃,殿中卻忽然安靜下來。連風也像被誰按住衣袖,停在檻外,不敢再往裏走。
溫簌衣抬手,掌心浮起一枚玉匣。
玉匣不過寸許長,通體瑩白,卻無端透着一股舊氣,像從很遠很遠的年月裏撈出來的月骨。匣蓋未開,虞蘅月已聽見裏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嗡鳴。
很細。
像蟲翼擦過秋水。
又像有人在她心底,輕輕敲了一下門。
虞蘅月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
虞蘅月:" “這是......”"
溫簌衣:" “尋鏡匣。”"
溫簌衣道。
虞蘅月呼吸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