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媽逼得我跳樓，摔斷了兩條腿。從我爸回來那天開始她就瘋了，她要我發誓永遠不離開她。我卻瞞着她悄悄跟後媽的兒子親近，因爲我也被她逼瘋了。兩個瘋了的人，怎麼能好好生活在一起呢？
1
我媽未婚先孕，在這個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的小城市裏，過得極其艱難。
我外公外婆跟她斷絕關係，搬到了外地，嫌她丟人。
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過的很不容易。
我上小學的時候夜裏發高燒，下大雨的夜晚，她連出租車都打不到。
她借了一輛三輪車，連夜把我送到了醫院。
我發燒淋了雨感染了肺炎，是她沒日沒夜的守着我。
她那個時候瘦的只有70斤，在大雨裏蹬了一個小時三輪車，第二天膝蓋都鼓起了包。五十塊錢的膏藥捨不得用，買了瓶紅花油自己揉了揉。省下來的錢給我買了烏骨雞燉湯喝。
這些年她省喫儉用，捨不得喫捨不得穿，每一分錢都花在我身上。
別的小朋友有的，她咬着牙也會給我買，從不讓我在別人面前低人一等。
她總說「寶寶，你沒有爸爸，媽媽也會讓你過得很好。」
「寶寶，沒關係的，你有媽媽就夠了！」
「寶寶，媽媽做這一切都是爲了你，媽媽心甘情願的！」
她就那樣抱着我，一句話一句話的說着，我長這麼大了她還是喊我寶寶。
我小學五年級的時候，班裏要定製運動服，一套要兩百塊。我媽一個月工資才兩千塊，我沒告訴她。全班合影的時候，因爲我沒穿運動服，爲了統一性老師去隔壁班幫我借了一身，讓我暫時穿上。
後來那張照片被我媽看見了，她當時臉色就不對了。
她狠狠撕碎了那張照片，歇斯底里的吼道「媽媽是少你喫還是少你穿了！你爲甚麼要去穿別人的衣服，你是乞丐還是孤兒？我們家是拿不出這兩百塊錢嗎？你知不知道，這樣別人會看不起你，會在背後講我壞話，說我一個人養不好你！」
我那個時候被她嚇壞了，一直哭。我想告訴她沒有同學看不起我，那運動服只是穿一次沒必要買。我想告訴她，我不要她一雙鞋子穿好幾年，但是總給我買東西。
可是我一句話都講不出來，只知道哭。
我媽神經質似的唸叨着「買，必須買！別人有的你也得有，不能讓人家看不起我們。媽媽一個人也可以養好你的。」
自那以後她每次都會加我老師的聯繫方式，所有東西都不會短缺我。
我穿着嶄新的連衣裙，小皮鞋跟她站在一起。而她穿着洗的發白的牛仔褲，九塊九的半袖，擦臉油永遠只用大寶。
街坊鄰居會說：「晴晴啊，你媽媽拉扯你不容易哦，她是個好媽媽，好女人。你長大後要好好報答她的，要好好體諒她的。」
同學會私下議論我「哇，她居然帶着那個一千塊的電話手錶。聽說她媽媽在紡織廠做工，賺的錢很少的，她好虛榮。她媽媽這麼辛苦，她都不知道體諒媽媽的。」
老師會語重心長的說「周晴，你媽媽非常關心你。老師希望你能努力學習，不要辜負你媽媽的一片苦心。」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一個多麼好的媽媽。溫柔，體貼，善良，不顧一切的對我好。
是啊，因爲我媽媽這麼愛我，我捨不得讓她失望。
2
晚上八點我媽做了一桌子好菜，我手裏緊緊攥着成績單不敢拿出來。
我媽端出最後一道湯，溫柔的看着我說道「喫啊，媽媽下班就開始張羅了，做了一晚上呢。」
她的眼神緊緊的盯着我，我只能拿起筷子。
我媽從我的手中一點一點把成績單揪過去，然後一科成績一科成績的看過去。
她又在催我了「快喫，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盯着桌上帶着魚鱗的清蒸魚，流着血絲的雞，毛都沒退乾淨的豬蹄，艱難的把筷子伸向那盤炒青菜。
只吃了一口，我就差點嘔吐出來。
但是我不能吐，絕對不能吐！
任由着那股子齁鹹的味衝着我的腦門，炸裂着我的味蕾。
「全班第五，這個成績你覺得拿得出手嗎？」我媽放下成績單，笑着給我夾了一筷子魚肉，柔和的說道「寶寶，這次考的實在有點差了。全班第五，全校排名第十，全市才能拿到甚麼名次？」
她見我不吭聲，親自把那塊魚肉喂到我的嘴裏。
魚鱗劃拉着我的舌頭，魚腥味充斥着我的口腔，我不敢咀嚼，生硬的吞下去。
她又開始餵我雞肉，我逼自己不去看上面的血絲。
我咬了一口，生肉的口感讓我腸胃都攪動起來。
我只能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忽略那個奇怪的口感，胡亂嚼了兩口就嚥了。
我媽摸了摸我的頭，和藹的說道：「這才乖，多喫點。這頓飯菜花了好多錢呢，媽媽爲了你多少錢都願意花，你是不是也該考全班第一來回報我啊？」
「媽，我會盡力的。」我捏着筷子，竭力讓自己的情緒平靜，「這次是我沒考好，下次一定會考第一。」
我媽臉上的表情忽然就變了，她狠狠把筷子砸到我臉上，狠厲的說道「下次！下次！你有多少個下次！寶寶，你已經高二了，再不努力就要徹徹底底的淪爲別人的墊腳石了！
你去大街上問問，誰知道奧運會第五名是誰？只有第一名！才能被所有人記住，才能站在你們學校最顯眼的榮譽榜上！才能上電視接受採訪！才能讓你爸爸看見你！」
「媽媽當年就是沒有考上大學，才被你爸爸拋棄的！才過這種被人看不起的日子！」
「你一定要考上大學！考上清北！」
筷子抽在我的臉上，疼得我一下子就流出眼淚。
我媽一下子就慌了，抱着我使勁幫我擦眼淚，道着歉「你看我這急脾氣，怎麼說着說着還急眼了。寶寶，是媽媽不好，你乖乖，原諒我好不好。」
她又變成了那樣和風細雨的模樣，彷彿剛剛發瘋的不是她。
我麻木的坐在那兒，早就習慣了這一切。
她見我不吭聲，又大哭大叫起來「寶寶！你是不是不肯原諒媽媽啊！是我錯了，我不該動手的！我錯了！」
她抓着桌上的魚肉瘋狂的往嘴裏塞。
我站起來死死的抓着她的手，不斷的說道「媽，我原諒你了，我沒怪你！」
我媽這才鬆懈下來，露出個笑容「好寶寶，那你原諒媽媽了，就快點把這些菜吃了吧。」
我重新拿起筷子，飛快的往嘴裏塞魚肉，雞肉，還有齁鹹的青菜。
只有快速的喫完這些，我媽才能平靜下來。
我一直覺得，從三年前的那一天，我媽就開始瘋了。
那一天，我從未謀面的爸爸帶着妻兒回到了這座城市。
3
晚上我在廁所裏吐得一塌糊塗，卻壓抑着不敢露出一點動靜。
我媽推開廁所的門——在家裏，她從來不許我鎖門，包括上廁所。
我媽拿着一封情書，滿臉是淚的看着我「寶寶，你是不是談戀愛了，所以成績纔不好的。」
我吐得腦子發矇，一時間沒有意識到她在說甚麼。
下一刻，我媽撲通一下子跪在地上，啪啪扇自己耳光！
她一邊打自己一邊罵「是我不好！是我沒有看管好你！都是我的錯！」
我撲過去抓住她的胳膊，慌亂的說道：「媽，我沒有談戀愛，我不知道是誰給我寫的！」
我媽根本聽不進去，上來扒拉我的褲子，神經兮兮的說道「寶寶，你跟男孩子睡過了嗎？你還是處女嗎？媽媽看看，懷孕了怎麼辦呢。」
「可不能懷孕啊，未婚先孕一輩子被人看不起的。」
「我沒有！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啊啊啊！」我快被她逼瘋了！
她扒下我的內褲就想檢查，我實在是受不了，尖叫起來！
「媽！你瘋了！你冷靜點！我求求你冷靜點！」
我們鬧得動靜太大，惹得鄰居的王阿姨過來，我連忙穿好褲子。
王阿姨一進門就看到我們母女都在哭。
王阿姨一臉不贊同的說道「晴晴，怎麼把你媽媽氣成這樣啊。你要懂事點，你媽媽養你這麼大不容易。她今天提前下班，爲了給你做好喫的，忙活一晚上了。」
我咬着牙，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我媽哭着說「沒事兒，都是我應該做的。孩子長大了，有自己的脾氣了。我這個當媽的說的話，也不頂用了。」
王阿姨又批評我「你看你媽媽對你多好，甚麼時候都向着你。快跟你媽媽道歉，哄哄她。」
我疲憊的說道「媽媽，對不起。」
等王阿姨走後，我媽求着我說「寶寶，跟媽媽去醫院做個檢查好不好，讓媽媽安心點。」
4
我還是跟我媽去了醫院，她提出的所有要求我都拒絕不了。
我媽媽只有一個理由「寶寶，媽媽是爲了你好，聽媽媽的好不好。」
是啊，我媽媽是爲了我好，我有甚麼道理反對呢。
我媽去給我開檢查單，但是萬萬沒有想到我會遇到林麗。
她穿着一身白大褂，特別驚訝的看着我說「晴晴，你怎麼在這裏呢，是身體不舒服嗎？」
林麗身材高挑，長相明朗漂亮，說話的時候總是十分的溫和充滿耐心。
她是我爸爸現在的妻子，她離婚後第七年跟我爸再婚，跟前夫有一個兒子。
我有時候會想，她一定非常非常愛她的兒子，所以這麼多年一直沒有再生育。
「林阿姨好。」我靦腆的跟她打着招呼。
「真乖啊。」林麗忍不住摸着我的頭髮「你媽媽呢，她陪着你嗎？」
我跟她只是短暫的相處過兩三次，沒有太多話要說。
我媽見到我們兩個，很快的就衝了過來，猛然把我從椅子上拉起來。
她渾身充滿了刺，彷彿怕我被林麗搶走似的。
我媽死死攥着我的手，擠出一個笑容「真巧啊。」
林麗看出了我媽的不自在，大方的說道「我在這裏工作，是晴晴不舒服嗎，有沒有甚麼需要我幫忙的。」
「媽！到處找不到你！」一個爽朗的聲音傳過來。
我盯着地面，沒有扭頭。
因爲我知道來的人是誰，林麗阿姨的兒子——葉簡。
葉簡是來給林麗送飯的，今晚她值夜班。
葉簡站在我面前，很自然的跟我還有我媽打招呼。
林麗忽然想起來似的，問道「說起來葉簡你轉到......」
我意識到林麗要說甚麼，胳膊上的汗毛一下子就豎起來了。
我艱難的抬起頭，看着葉簡。
「媽！」葉簡忽然提高聲音打斷了林麗的話，催促道「快去喫飯吧，飯菜要涼了。」
我媽拽着我去做檢查，一路上一言不發。
做完檢查以後，她鬆了一口氣。
我們回到家以後，我接到了我爸的電話。
「晴晴，聽你林阿姨說你去醫院了，是身體不舒服嗎？」我爸很關切的問我。
我搪塞了幾句「沒事兒的，就是做一些常規檢查。」
我爸又說「那就好，爸爸很擔心你。有空的話跟爸爸一起喫頓飯好不好？」
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說要睡覺了，就掛斷了電話。
我抬起頭，看到我媽坐在沙發上，一臉的陰鬱。
我媽問我「寶寶，你是不是特別想跟你爸爸去生活，是不是特別喜歡林麗？」
我耐心的說道「媽媽，我不會去跟他們生活的，我會一直守着你的。」
「那你爲甚麼要對林麗笑！爲甚麼讓她摸你頭髮！」
我媽就跟被人開啓了一個開關似的，嘴裏神經兮兮的叨叨着「髒女人，那個髒女人憑甚麼碰你的頭髮！」
她從抽屜裏翻出一把剪刀，不顧一切的抓着我的頭髮胡亂的剪着！
我害怕的渾身都在抖，怕她一時失控戳到我的脖子，根本不敢反抗。
「媽！媽媽！」我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緒，甚至壓抑着自己，讓自己達到平靜的語氣「你不喜歡的話，我明天去剪頭髮。太晚了，睡吧。」
她發泄過自己的情緒，地板上已經全是我的頭髮。
我媽捏着剪刀的手，眼裏漸漸清明起來。她先是看了看地板，又看了看我，嘴脣都在顫抖。她彷彿想說甚麼，又有一種蒼白無力的頹然感。
「媽，沒關係的，沒關係的。」我抱着她不斷的安慰她「好了好了，去睡吧。明天一早，我想喫西二街的油餅子，幫我買好不好？」
我媽頓時精神一振，立馬說道「好呀好呀！媽媽明天一早就去給你買，那家要排隊的，去晚了就沒了。寶寶放心吧，媽媽一定讓你喫到。」
折騰了一晚上，這才能回房間休息。
而這樣的場景，在過去的幾年裏經常發生，我早已習慣。
我撲通一聲倒在牀上，被一種強烈的疲憊感席捲着。就像是巨大的海浪湧過來，將我捲走。我無力反抗，只能眼睜睜看着深海將我吞噬。
我聽着頭頂上的燈，那麼亮那麼亮，忽然就出現了一個黑點。
那個黑點一點一點的擴大，侵佔了所有的光明，我的眼前變得漆黑一片。
「晴晴，很累吧！晴晴，活着這麼累，爲甚麼還要活着呢。」
——不！不要聽她的！滾！你給我滾！
——會好起來的，明天一定會好起來的。周晴，周晴，醒一醒！
手機短信的聲音響起來，我渾身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我看着自己手裏拿着美工刀，胳膊上出現一道有一道的血痕。
我驚得手一抖，瘋狂的去拿紙擦着胳膊上的血跡。
——周晴，去吃藥，去吃藥。深呼吸，深呼吸，控制住自己。
我反覆的命令自己，在牀墊了翻出一瓶藥，立馬吃了幾顆。
做完這一切，我覺得好了很多。
扭頭去看手機短信，是葉簡發來的。
葉簡：要一起去看童童嗎？她很想你。
我回復：好，明天九點見。
回完短信，我就知道我一定是瘋了。
我媽媽很厭惡林麗跟葉簡，還有我爸爸。
可是我偏偏喜歡揹着她跟葉簡來往。
媽媽，對不起，我太想放縱一次了。
對不起，這一次不想做你的好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