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嫁與戰神祁夜五年,我成了他登頂三界的墊腳石。
靈脈被抽,名聲盡毀,最後被無情棄入九幽深淵。
深淵不見天光,卻藏着我遺失萬年的真相。
1
“主人,疼不疼?”
毛茸茸的腦袋拱了拱我的肩,溫熱的舌尖小心地舔過我額角的傷口。
我靠在冰冷的巖壁上,渾身的骨頭像被碾碎過一遍。
九幽深淵,萬丈之下。
上方的光早已看不見了,只有那雙金色的豎瞳,亮得像兩盞燈。
“不疼。”我扯了扯嘴角。
話說出來,嗓子裏全是鐵鏽味。
這具身體的靈脈已經碎了七成。
祁夜那一腳,用了十成力。
“他們說你是兇物。”我抬手摸了摸眼前這團白色皮毛,“說你青面獠牙,嗜血成性。”
金色豎瞳眨了眨,委屈地把腦袋縮進我懷裏。
“那些人胡說。”
它的聲音還帶着奶氣,像個被冤枉的孩子。
“我等了你三千年,一口人都沒喫過。”
我低頭看它。
幼獸形態,通體雪白,額心一簇金紋,尾巴蓬鬆地卷着我的手腕。
這就是三界第一兇物?
笑話。
“你叫甚麼?”
“小九。”它仰頭看我,金瞳裏映着我狼狽的臉,“主人以前叫我小九。以前......你還會給我梳毛,還會帶我去昆墟摘星辰果。”
以前?
我腦子裏一片空白。
我只記得自己叫沈瑤,自小身負魔氣,被仙門當作不祥之人。
五年前祁夜求娶我,說不在乎我身上的魔氣,說要護我一世周全。
我信了。
蠢得徹底。
這五年,他從我靈脈中一點點抽取力量,美其名曰幫我淨化魔氣。
我的修爲一日日衰敗,他的戰神之名一日日響徹三界。
等我被榨乾最後一絲價值,他就當着天下人的面,把我踹了下來。
“主人。”小九用爪子拽了拽我的衣袖,“你身上的不是魔氣。”
我愣了一下。
“甚麼?”
“那是神元。”小九的聲音突然認真了,金瞳裏的光芒變深,“上古神元。是你自己封進去的,怕被人奪走。”
風從深淵底部湧上來,冷得刺骨。
我盯着小九,心跳快了半拍。
神元?
我封的?
“主人,你不記得了對不對?”小九蹭了蹭我的掌心,語氣裏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
“沒關係,我幫你想起來。”
它抬起前爪,金紋亮起,一團溫熱的光覆上我的眉心。
剎那間,腦海深處有甚麼東西裂開一條縫。
疼。
像萬根針同時刺入。
我捂住頭,指甲嵌進掌心。
模糊的畫面閃過——
雲海,星河,一座懸浮於九天之上的宮殿。
有人叫我的名字。
不是“沈瑤”。
是另一個名字。
太遠了,聽不清。
光消散,畫面碎裂。
我大口喘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小九縮回爪子,耳朵耷拉下來:“對不起,主人的封印太重了,我只能打開一點點......”
我按住它的腦袋。
手指還在發抖,但心裏反而沉下來了。
不管我以前是誰,有一件事很清楚——
祁夜費盡心思娶我,不是因爲愛。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我身上有東西。
深淵上方,隱約傳來鐘聲。
是仙門的婚鍾。
他在娶他的師妹了。
我仰頭看了一眼那縷極遠處的微光,嘴角勾了勾。
“小九。”
“在!”
“我身上還剩多少神元?”
小九歪了歪頭,認真感知了一下:“他只抽走了外層的,核心還在。就是主人的靈脈碎了,得先修好。”
“多久?”
“七天。”
七天。
我閉上眼。
祁夜,你等着。
2
第一天,痛得死去活來。
小九把體內的靈力渡給我,一絲一縷地修補碎裂的靈脈。
像把摔碎的瓷瓶一片片粘回去,每粘一片,骨頭裏就過一遍火。
我咬着袖口,額上全是汗,一聲沒吭。
小九急得團團轉:“主人忍不住就叫出來,沒人聽見的。”
“習慣了。”
這五年,痛的時候多了去了。
祁夜每次從我體內抽取力量時,靈脈就會撕裂一次。
他總是在那之後端一碗藥來,溫聲說:“瑤瑤再忍忍,等魔氣淨化了,你就好了。”
我以爲他心疼我。
現在想來,不過是怕把我搞死太早,還沒榨乾淨。
“主人在想那個壞人?”小九的尾巴不安地掃來掃去。
我沒否認。
“我在想他甚麼時候開始算計我的。”
小九沉默了一下,金瞳暗了暗:“從一開始。”
“你知道?”
“我在深淵裏甚麼都能感知到。”小九的聲音低下去,“三界所有關於主人的事,我都知道。”
它趴在我腿上,尾巴卷緊了。
“五年前他來深淵附近探過一次。那時候他修爲還低,連邊都不敢靠近。但他感知到了主人身上的神元波動。”
“所以他就去查我的身份。”
“嗯。查到主人在人間歷劫,查到主人被仙門排斥,查到主人孤身一人沒有依靠。”
小九的語氣平淡,但尾巴尖在微微發顫。
“然後他去求了柳清漪的師父,換了一部功法。那功法可以通過雙修,從伴侶體內抽取靈力,對方毫無知覺。”
我攥緊了拳。
指甲刺進肉裏,一點痛從掌心蔓延上來。
五年的甜言蜜語,五年的噓寒問暖,全是一場戲。
“他對師妹柳清漪呢?”我問。
“那倒是真心的。”小九嗤了一聲,“柳清漪是天生媚骨,他第一眼就動了心。只不過柳清漪嫌他修爲太低,不肯正眼看他。”
所以他娶我,偷我的力量,修爲暴漲,成了戰神。
然後回頭娶他真正喜歡的人。
多完美的計劃。
“柳清漪知道嗎?”
“知道。”小九抬頭看我,“功法就是她師父給的。”
我閉上了眼。
胸腔裏的那口氣堵得發悶,不是悲傷,是噁心。
從頭到尾,我就是塊踏腳石。
第三天,靈脈修復了三成。
我已經能站起來了。
深淵底部比我想象中大。四面是黑色的石壁,刻滿了上古紋路,有些地方隱約發光。
我沿着石壁走了一圈,發現了一扇石門。
門上的封印已經黯淡了大半。
“這是甚麼?”
小九跳上我的肩膀,尾巴掃過門面上的紋路:“主人以前放東西的地方。”
“我的東西?”
“主人的兵器、丹藥、還有......記憶。”
記憶。
我的手按上石門。
封印對我的氣息沒有排斥,一觸即亮,緩緩裂開。
門內是一間不大的石室,正中一把長劍懸浮在半空。
劍身通體漆黑,劍柄處纏着一條金色的鎖鏈,像在束縛着甚麼。
“這是......”
“焚寂。”小九的聲音變得嚴肅,“主人的本命劍。三界排名第一的神兵。”
第一?
我以爲祁夜手裏那把“碎星”纔是三界第一。
小九像是聽出了我的想法,不屑地哼了一聲:“碎星?給焚寂提鞋都不配。”
3
焚寂。
我走近那把劍。
明明是第一次見,手指觸上劍柄的瞬間,掌心一陣滾燙。
像是有甚麼回應我。
金色鎖鏈自動鬆開,劍身震顫,發出一聲低鳴。
那聲音不像兵器,倒像某種活物在撒嬌。
“它也等了你很久。”小九蹲在我肩上,語氣酸溜溜的,“比我還黏你。”
我握住劍柄,一股磅礴的力量從劍身湧入體內。
不是靈力。
是比靈力高一個層級的東西——神力。
靈脈中殘存的神元像是被喚醒了,開始緩慢運轉。
像枯死的樹重新抽芽。
“主人的靈脈修復速度會加快。”小九目測了一下,“有焚寂在,三天就夠了。”
石室角落還有一個玉匣。
我打開,裏面是三枚丹藥,色澤瑩潤。
小九跳過來聞了聞:“回元丹。一枚就能把碎裂的靈脈修好,三枚夠重鑄金身了。”
我看着這些東西。
以前的我,到底是甚麼人?
當天夜裏,我服下一枚回元丹。
藥力入體的瞬間,渾身骨骼都在重組。
疼是疼。但這次不一樣了。
每一次靈脈癒合,就有一小段記憶浮上來。
碎片。
一雙手在教我執劍。
無數人跪在我面前。
有人叫我——“神女殿下。”
還有一張臉。
模糊的,看不清,但那道目光極其溫柔。
“你不會有事的。”那個聲音說,“等你醒來,我會一直在。”
小九?
我猛地睜開眼。
面前只有那團白色毛球趴在我腿上,睡得正香,尾巴還一翹一翹的。
第五天。
靈脈修復大半,神元開始自主運轉。
我能感知到深淵外的氣息了。
仙門。萬千弟子來來往往的靈力波動。
還有——
祁夜的氣息。
比五年前強了百倍不止。
全是從我身上偷的。
“主人。”小九醒了,耳朵豎起來,“深淵外面有人往這裏丟東西。”
“甚麼東西?”
“魂燈。是祁夜掛的。”小九的毛炸起來,“他在監控主人的生死。如果魂燈滅了,說明主人死了,他就徹底安心了。”
我笑了一下。
他還怕我沒死。
也是,花了五年的佈局,總得確認結果。
“幫我把魂燈的感應騙過去。”
小九歪頭看我。
“讓他以爲我還活着,但快死了。”
“爲甚麼不直接滅掉讓他放鬆警惕?”
“不。”我摩挲着焚寂的劍柄,“我要讓他害怕。先讓他喫不好,睡不着,心裏永遠懸着根刺。”
小九的瞳孔亮了亮,尾巴興奮地搖起來:“主人壞。”
“跟他學的。”
第六天。
兩枚回元丹全部服下。
靈脈不僅修復,還比從前更寬更韌。
那些被祁夜抽走的力量,不過是最表層的靈力。
真正的神元從未被動過。
他以爲自己拿走了全部,實際上只舀走了大海里的一瓢水。
可笑。
“主人。”小九突然抬頭,耳朵轉了轉,“上面來人了。”
“誰?”
“仙門弟子,三個。”小九皺了皺鼻子,“修爲不高,像是來確認你死沒死的。”
我握緊焚寂,站起身。
來得正好。
我需要一個人活着回去,帶句話給祁夜。
4
三個仙門弟子從深淵上方墜下來。
準確地說,是被繩子吊下來的。
哆哆嗦嗦,臉色煞白。
其中一個手裏舉着照妖鏡,抖得快握不住。
“祁、祁上神說了,確認......確認屍體就走......”
“你確認你能確認?你腿都在打顫。”旁邊那個沒好氣地懟。
第三個已經快哭了:“早知道不賭那個破令牌了......”
我站在石壁的陰影裏,焚寂橫在身側。
小九蹲在我肩上,尾巴勾着我的後頸,壓低聲音:“主人,要不要我去嚇嚇他們?”
“不用。”
我走出陰影。
三人同時尖叫。
舉照妖鏡那個直接鬆了手,鏡子摔在地上碎成三瓣。
“活、活的——她還活着!”
“你們的祁上神,讓你們來做甚麼?”我淡淡開口。
聲音迴盪在深淵裏,有微弱的神元加持,聽在他們耳中如雷滾過。
三人腿一軟,跪了下來。
“我、我們只是奉命來看一眼......真不是來S你的......”
我走近兩步。
三人往後縮,最前面那個已經在翻白眼了。
“別暈。”我說,“我有話讓你帶回去。”
那人硬撐着沒暈,抖着嗓子:“什......甚麼話?”
“告訴祁夜。”
我頓了頓。
“他從我這裏拿走的東西,我會十倍討回來。讓他好好享受最後幾天當戰神的日子。”
三人面如土色。
我轉向小九:“送他們上去。”
小九尾巴一甩,一陣風把三人捲了起來,直直送出深淵口。
尖叫聲漸漸遠去。
安靜了。
我站在石室中央,閉上眼。
第七天。
今天是最後一天。
服下最後一絲丹力,靈脈中的神元徹底甦醒。
力量像潮水一樣從四肢百骸湧出來,太滿了,幾乎要溢出體表。
同時——
記憶的封印碎了。
徹底碎了。
畫面如洪水般湧入腦海。
我看見了。
九天之上,一座通體金色的神殿。
我坐在殿中最高的位置上,腳下跪着無數神將天兵。
“吾乃太初神女。”那是我的聲音,“九幽深淵,由我親手所創。焚寂神劍,是我的本命兵器。小九——”
小九不是甚麼兇物。
它是我的命魂所化,上古神獸九焰。
三界第一兇物?
不過是我離開後,某些人給它扣的帽子。
我看見了更多。
一萬年前。
天界內亂。
有人聯手封印了我的記憶,將我打入輪迴。
而主導這一切的人——
我的雙手開始發抖。
畫面中,那個站在最前面、手持封印之術的人,穿着天帝的朝服。
他回過頭。
那張臉,和柳清漪有七分像。
柳清漪的父親。
現任天帝。
一萬年前封印我的人,和利用祁夜來偷我神元的人,是同一個人。
祁夜不過是他手裏的一顆棋子。
他許了祁夜戰神之位,教他用功法偷取我的力量。
等祁夜把我最外層的神元抽乾,他再把我丟進深淵——在這裏,他以爲我會慢慢消散,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
他把自己的女兒柳清漪送到祁夜身邊當“青梅竹馬”,用情愛拴住這顆棋子。
所有人都在利用我。
從頭到尾,從萬年前到今天。
我睜開眼。
眼瞳不再是黑色的。
金色的光從虹膜中心蔓延,染滿整個眼眸。
和小九一模一樣的金色豎瞳。
小九安靜地蹲在我面前,仰頭看我,尾巴輕輕搖了一下。
“主人,你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
我蹲下身,把它抱進懷裏。
它的身體在微微發顫。
等了一萬年。
孤零零地被關在這裏一萬年,被人叫兇物、怪物、禍害。
“對不起。”我把臉埋進它的毛裏。
它沒說話,只是把腦袋拱進我頸窩,蹭了又蹭。
半晌,我站起來。
焚寂應聲飛入掌中,劍身上的黑色褪去,露出底下的赤金本色。
神力灌注之下,整座深淵都在震顫。
頭頂的封印開始龜裂,光從裂縫中灑下來。
我仰頭看向那道光。
那上面是仙門。是祁夜。是天帝。是所有踩着我往上爬的人。
“走吧,小九。”
“去把屬於我們的一切,都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