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全職主夫第三年,老婆在家裏裝了感應器,說要量化家務勞動。
"週二你疊衣服用了四十七分鐘,人工智能模型算過,標準時長是三十一分鐘。"
"多出來的十六分鐘,說明你在偷懶。"
我說我那天腰疼,彎不下去。
顧明瀾把表格推過來:
"身體不好可以看病,超時部分折算成錢,這個月扣四百。"
我想着孩子還小,忍忍就過了。
直到女兒半夜驚厥,我光着腳抱她衝下六樓打車去醫院。
折騰到凌晨纔回家,鞋都跑丟了一隻。
第二天我多睡了半小時,碗池裏還泡着昨晚的鍋。
顧明瀾起牀看了眼系統,把我手機裏的家用轉賬退回了三百五。
"數據顯示你今天產出爲零,我不養閒人。"
"女兒昨天半夜生病,我帶她去看病了,手上已經沒錢了。"
"那是你照顧的有問題,醫藥費你自己交。"
我看着手機餘額十八點六,和她書房牆上掛的那張家庭效能管理圖。
最底下一行小字寫着:
替代成本,請保姆月薪八千元。
原來在她的心裏,我連保姆都不如。
她喜歡量化,那我就用這套系統,算出她淨身出戶的倒計時。
......
"醫藥費單據我錄入系統了,不符合報銷標準。"
顧明瀾坐在沙發上,手指在平板上劃了兩下。
"三千兩百塊,全自費?"
我看着她,聲音都在抖。
"女兒半夜高熱驚厥,我光着腳跑下六樓,你跟我說不符合標準?"
"情緒解決不了問題,陸清硯。"
她頭都沒抬。
"江星野幫我完善了家庭資金風控模型。"
"數據顯示,兒童普通發熱屬於常規損耗,預算上限是五百。"
"你打車去醫院,走的是沿海高架,比走市中心多出了七點五公里的路程。"
"多出來的兩千七醫藥費和三十塊打車費,是你個人焦慮導致的過度開支。"
"這筆錢,算你的個人負債。"
我走過去,一把搶過她的平板。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折線圖。
最顯眼的一行紅字:陸清硯本月綜合效能評級:丁。
"顧明瀾,女兒在急診室抽搐的時候,你在哪?"
"我在開會。"
"凌晨兩點,開甚麼會?"
"公司要上新項目,星野帶團隊在熬夜,我作爲老闆總不能缺席。"
她站起來,理了理真絲襯衫的領口。
理直氣壯,甚至帶着點居高臨下的疲憊。
"清硯,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不可理喻?"
"三年前那個賣了老洋房,把五百萬砸在桌上讓我放手去幹的陸清硯去哪了?"
五百萬。
那是父母留給我唯一的遺產。
三年前,她公司資金鍊斷裂,急得要跳樓。
我把房本拍給她。
我說,顧明瀾,錢沒了我們還能掙,人得活着。
現在,她活着,公司活了。
我卻成了一個連三千塊醫藥費都要被評估的負債資產。
"那五百萬,算是我的原始股吧?"我冷冷地看着她。
顧明瀾笑了。
那種看無理取鬧的下屬一樣的笑。
"又提這個。"
"當初可是你說,這筆錢是無償贈予,是爲了支持家庭建設。"
"而且,這三年來你在家喫穿用度,哪樣不是我掙的?"
"如果真要按原始股算,你現在的產出,連每年百分之二的利息都覆蓋不了。"
她把平板從我手裏抽走,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屏幕。
"星野說得對,全職主夫很容易脫離社會,陷入情緒內耗。"
"他建議我給你導入這套績效管理系統,是爲了幫你找回社會價值。"
"你應該感謝他。"
感謝他。
感謝江星野。
她公司的聯合創始人,她的學弟,她的藍顏知己。
也是這套噁心系統的總設計師。
臥室裏傳來女兒的哭聲。
我轉身往臥室走。
顧明瀾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別忘了把昨晚的碗洗了,滯留超過二十四小時,罰金翻倍。"
我停住腳步。
"如果我不洗呢?"
"那我就只能從下個月的買菜錢里扣了。"
她走到玄關,換上那雙限定款的高跟鞋。
"晚上我不回來了,星野那邊代碼跑出了漏洞,我得去盯着。"
"你到底去盯代碼,還是去盯人?"
我轉過頭,死死盯着她。
顧明瀾皺起眉頭。
"陸清硯,你少在這裏疑神疑鬼。我和星野是清白的革命友誼。"
"你要是連這點信任都沒有,那這日子真沒法過了。"
門重重地關上了。
我走進臥室。
女兒小臉慘白,額頭上貼着退熱貼,睡得很不安穩。
小手緊緊抓着被角,嘴裏含糊不清地喊着爸爸。
我紅着眼眶,坐在牀邊。
打開手機,點開那款名爲顧家效能的軟件。
首頁是我的個人界面。
餘額:負兩千七百三十。
待辦任務:清洗廚房,逾期扣款中。
系統公告:江星野修改了醫療支出報銷規則。
我點開那條公告。
新增條款:非致命性疾病打車費一律不予報銷,建議使用公共交通或步行。
非致命性。
我看着女兒燒出紅血絲的眼睛。
心底那一塊曾經叫**的地方,徹底凍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