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說好幫我搬家的這天,颱風過境,大雨傾盆。

我守在打包好的十幾個紙箱旁,從清晨等到了日暮,姐姐言靜好和女友季零露的電話始終無人接聽。

直到晚上八點,養弟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張照片:

【新居入夥,溫居小聚。】

照片裏,姐姐、季零露和兩個發小,正圍在爸媽給養弟買的新公寓裏,幫他組裝傢俱市場的書櫃。

季零露在底下評論:

【晏如一個人打拼不容易,以後姐姐們罩你。】

我看着窗外的暴雨,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我想起每次家庭聚餐,只要我一開口,姐姐就會下意識打斷:

"你先別說話,聽晏如說完。"

想起上次出門,季零露給所有人都撐了傘,卻獨獨忘了身後提着重物的我。

她們總說我獨立懂事,不需要操心,所以理所當然地把我排在所有選項的最後。

連我今天因爲租期到了,馬上要流落街頭都能忘得一乾二淨。

我平靜地按滅屏幕,沒有歇斯底里的質問,只是默默叫了一輛冒雨前行的貨車。

既然這裏擠不下我,那我便退回人海,去做一陣誰也無法挽留的風。

......

"師傅,能不能再等我五分鐘?最後兩個箱子了。"

貨車司機抽着煙站在雨棚下,看了一眼我溼透的衣服。

"小夥子,你沒人幫你?"

"有,她們臨時有事。"

我把第十三個紙箱搬上車,手掌被箱角劃了一道口子,血珠混在雨水裏往下淌。

司機搖了搖頭,掐滅煙上來幫忙。

"搬去哪?"

"先送到城北的寄存倉庫。"

"你自己呢?"

"我找個地方湊合一晚。"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車開出小區的時候,手機終於亮了。

不是季零露,不是姐姐,是養弟言晏如的微信。

"哥哥,你今天是不是要搬家?我剛想起來,你找到新房子了嗎?"

語氣關切,用了三個表情包,每一個都挑得恰到好處。

我回了兩個字:"搬完了。"

"這麼快?零露姐沒幫你嗎?她今天來幫我裝書櫃,我以爲她下午就去找你了。"

我盯着這句話看了很久。

他知道今天是我的搬家日。

他也知道季零露答應了幫我。

但他還是讓她來了自己這裏,然後用一句"我以爲"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你別生氣呀,明天讓零露姐請你喫飯賠罪。"

他發了一個委屈的小狗表情。

我沒回。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姐姐言靜好的消息。

"修遠,晏如說你今天搬家?怎麼不早說,我都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上週在家庭羣裏發了三條消息,寫了具體日期和時間,還特意提醒了她。

她回了一句"收到"。

我截了圖,發過去。

她沉默了十秒。

"哦,我可能沒仔細看。你搬完了?需不需要我明天去幫忙收拾?"

"不需要。"

"行,那你早點休息。"

對話框裏跳出她新發的朋友圈動態——幫晏如裝完書櫃後,幾個人圍在一起喫火鍋的合照。

季零露坐在晏如旁邊,胳膊搭在他椅背上,笑得很鬆弛。

另一個發小莊芃芃也在,幫晏如剝着蝦。

四個人圍着一張圓桌,熱氣騰騰。

而我此刻坐在顛簸的貨車副駕上,衣服溼透,手上的傷口還在滲血。

手機又亮了。

季零露終於回了消息。

不是打字,是一條語音。

我點開,背景裏是火鍋店嘈雜的笑聲。

"修遠,晏如跟我說你今天搬家,我纔想起來,對不起啊。你怎麼不多催我兩遍?我這人記性差你又不是不知道。明天我請你喫飯,別生氣。"

語氣隨意,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不多催她兩遍。

上週我提醒了她三次。

週三那天她還說"放心,週六我一早就到"。

我沒回語音,打了一行字:"你在忙就不用管了,我自己搬完了。"

"真的?那你去哪住?"

"朋友家。"

"行,那我放心了。明天見。"

我鎖了屏幕。

貨車開到寄存倉庫的時候已經快十點,雨還沒停。

司機幫我把箱子搬進去,臨走時猶豫了一下。

"小夥子,你今晚真有地方住?"

"有的,謝謝師傅。"

他嘆了口氣,開車走了。

倉庫鐵門拉下來的那一刻,我站在路邊,雨澆在頭頂。

打開手機,翻了一遍通訊錄。

劃過每一個名字,在每一個名字前都停了兩秒。

最後一個都沒撥出去。

不是沒有人可以打。

是我突然不知道該用甚麼樣的語氣開口。

說甚麼呢?說我女友忘了幫我搬家去陪別的男孩裝傢俱?說我姐連我發的消息都沒看?說我現在站在路邊淋着雨無處可去?

太狼狽了。

我走到最近的連鎖酒店,前臺小夥子看了我一眼。

"哥,你淋成這樣了?"

"嗯,有房間嗎?"

"有,身份證給我。"

他遞過來一張房卡的時候壓低了聲音。

"哥,要不要紙巾?你手在流血。"

我低頭看了一眼,劃傷的口子比我以爲的深。

"謝謝,不用。"

進了房間,我沒開燈。

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雨。

手機屏幕一直亮着,是季零露在朋友圈發的新動態。

一張火鍋桌上的合照,她舉着筷子,晏如靠在她肩膀上比耶。

配文寫着:【暴風雨天最適合喫火鍋,乾了這杯。】

二十三個贊,晏如的評論置頂。

"謝謝零露姐今天來幫忙,辛苦啦~"

季零露回覆他:

"辛苦甚麼,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看着這七個字,終於關了手機。

浴室的熱水衝在傷口上,蜇得我倒吸一口氣。

但比起手上的傷口,胸腔裏那個鈍痛的位置更讓人難以忍受。

擦完頭髮,我坐在牀沿給自己貼了一個創可貼。

又打開手機,翻到上週和季零露的聊天記錄。

"週六你一定來啊,我東西多,一個人搬不了。"

"放心,幾點到?"

"八點,你能起來嗎?"

"爲了你,六點都行。"

還加了一個親親的表情。

我把聊天記錄從頭翻到尾。

最後定格在今天早上八點十五分我發的那條消息。

"到了嗎?我在樓下等你。"

未讀。

一整天,未讀。

窗外的風颳得很大,雨點砸在玻璃上噼裏啪啦。

手機又亮了。

晏如在家庭羣裏發了一組照片,是他新公寓裝好後的樣子。

"謝謝爸媽幫我買的小窩,好愛你們。"

媽媽秒回:"晏如喜歡就好,缺甚麼跟媽說。"

爸爸跟了一句:"好好住,暖氣記得開。"

姐姐發了一個點讚的表情。

羣裏熱熱鬧鬧。

而我上個月問爸媽能不能借我兩個月房租押金,我下個月發工資就還。

媽媽說:"你都工作了,自己的事情自己想辦法。"

爸爸沒說話。

我看着羣聊裏一片溫馨的對話,退出了界面。

把手機扣在枕頭下面,閉上眼。

酒店的被子有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家的味道。

我翻了個身,對着空蕩蕩的房間說了一句話。

"季零露,你的事就是你的事,我的事,也只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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