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養了十二年的兒子被親生父母找回去那天，我哭了整整一夜。
所有人都說我該放手，我認了。
可我放不下他。
前三個月時，我每週給他親生父親打電話，問孩子情況。
他起初還會發幾張照片，可後來卻慢慢變了。
“陸總，您別再打了，小安每次聽到您的名字情緒就不穩定。”
“他自己說的，不想再回您那邊了，想好好融入我們家。”
“您這樣頻繁聯繫，對孩子的心理恢復不好。”
我忍住心疼，把通話頻率改成了一個月一次。
可就連一次的機會，也被斷了。
他親生父親直接甩過來一段語音：
“我們準備給小安轉學了，您以後就不要再聯繫了，這也是小安的意思。”
我本以爲，是小安回到家就變了樣，直到那天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接通，那邊安靜了幾秒。
裏面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爸爸，你爲甚麼不要我？”
......
這聲音很輕。
帶着壓抑到極致的哭腔。
隨即電話被直接切斷了。
我盯着黑下去的手機屏幕，心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腔。
這十二年來，我把小安捧在手心裏。
他哪怕是磕破一點皮，我都心疼得半宿睡不着。
我立刻按下回撥。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我沒有猶豫，翻出通訊錄裏陳大龍的號碼。
陳大龍，小安的親生父親。
三個月前，他和妻子王翠花拿着親子鑑定找上門。
在我的別墅門口哭天搶地，說找了兒子十幾年，眼睛都快哭瞎了。
我再捨不得，也不能攔着親生父母認回孩子。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裏夾雜着嘈雜的搓麻將聲。
“碰！哎喲，誰啊？”
陳大龍的聲音透着明顯的不耐煩。
我壓抑着呼吸，“陳大龍，小安剛纔給我打電話了，他爲甚麼哭？”
那邊安靜了一瞬。
麻將聲似乎遠了一點。
陳大龍乾笑了兩聲，“哎喲，是陸總啊。”
“我問你，小安怎麼了？”
我的語氣冷了下來。
“嗨，能有甚麼事啊。”
陳大龍吧嗒了一下嘴，“剛纔耀祖，就是我那個小兒子，拿着手機玩呢，小安非要搶。”
“兩人搶急眼了，不小心按到了你那邊的號碼。”
“是嗎？”
我攥緊手機，“可我清清楚楚聽到，小安問我爲甚麼不要他。”
陳大龍的聲音突然拔高了。
“陸總，你這話甚麼意思？你懷疑我虐待我親兒子啊？”
“他自己按錯了電話，怕我罵他，故意哭給你聽的唄！”
我深吸一口氣，“讓小安接電話，我要聽他親口說。”
“陸總，你這就不講理了吧。”
陳大龍哼了一聲，“小安現在正跟耀祖在屋裏看動畫片呢，開心得不得了。”
“你這時候非要跟他說話，不是存心讓他想東想西嗎？”
我沒出聲。
陳大龍繼續在電話裏抱怨。
“再說了，小安前兩天才跟我哭過。”
“說你以前對他太嚴了，天天逼着他學這學那，他現在一點都不想聽到你的聲音。”
“你這大老闆，就別來折騰我們這種窮人家了行不行？”
我的心像是被狠狠紮了一刀。
小安真的這麼說嗎？
他真的覺得跟我在一起的十二年，是一種折騰嗎？
“陸總，我就不跟你多說了啊，這把我要胡了。”
說完，陳大龍直接掛了電話。
我脫力般地跌坐在辦公椅上。
腦海裏全是小安三歲那年的畫面。
那時候他剛到我家，膽子小得像只貓。
晚上打雷，他抱着枕頭光着腳跑到我房間，鑽進我懷裏。
“爸爸，小安會乖乖聽話，你別趕小安走好不好？”
他明明那麼依賴我。
這三個月，我刻意減少聯繫，怕打擾他融入新家庭。
可陳大龍卻說，小安嫌我煩。
不。
那聲帶着哭腔的“爸爸”，絕對不是按錯電話能發出來的聲音。
我嚥下喉間的澀意，按下內線電話。
“林祕書，給我訂最快去A市的機票。”
“再查一下，陳大龍他們現在的住址和新學校。”
兩個小時後，我降落在A市。
這是一座離市中心很遠的邊緣小城。
天下着濛濛細雨。
我坐在黑色的轎車裏，停在一所略顯破舊的初中門口。
放學鈴聲響起。
穿着各色衣服的學生湧出校門。
我死死盯着校門口。
十分鐘後，我看到了他。
小安低着頭，走得很慢。
他沒有打傘，身上穿着一件明顯大了兩號的舊校服外套。
那外套泛着洗不掉的黃漬。
袖口都磨破了。
而我走之前，給他準備了滿滿三箱子量身定製的當季男童裝。
他走到校門旁邊的一個垃圾桶前。
四下看了看。
然後彎腰，從裏面撿起一個空礦泉水瓶，塞進手裏拎着的髒塑料袋裏。
我的手猛地扣住了車門把手。
指甲幾乎要被折斷。
我的兒子，我每個月花幾萬塊富養長大的兒子，在撿垃圾？
這時，一輛電動車停在校門口。
陳大龍穿着深色的雨衣，後座上坐着一個穿着嶄新名牌運動裝的小男孩。
那是陳耀祖。
“死小子！你死哪去了！”
陳大龍衝着小安大吼。
小安渾身一抖，趕緊拎着塑料袋跑過去。
“爸......我剛纔......”
“少跟我放屁！”
陳大龍一把搶過他手裏的塑料袋，嫌棄地扔在電動車踏板上。
“讓你去撿幾個瓶子，磨蹭半天！耀祖都等餓了！”
陳大龍反手一巴掌拍在小安的後背上。
“還不趕緊滾上來！非得讓耀祖淋雨是不是？”
小安被拍得一個踉蹌。
他咬着嘴脣，一聲沒吭，默默爬上了電動車最後面那點勉強能坐的鐵架子上。
我大腦一片空白，推開車門就要下去。
林祕書一把拉住我。
“陸總，您現在下去，陳大龍肯定會說您來搶孩子。”
“我們要先弄清楚情況。”
我看着那輛電動車消失在雨幕裏。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陳大龍發來的一條語音。
我點開。
“陸總啊，小安剛纔又跟我念叨了，說你以前總逼他學擊劍，他身上全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
“他讓我轉告你，以後別再來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