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當夜,押送隊伍借宿破廟。
沒有換來糧,母親一路都沒和我說話。
可到了分鋪蓋時,她還是走到我面前。
“窈窈,憐兒發冷,你把外衣脫下來。”
我看向角落裏的蘇憐兒。
她身上穿着長姐的夾襖,腿上蓋着父親的舊披風。
懷裏還抱着母親塞給她的湯婆子。
而我只有一件薄襖。
“她不冷。”
“怎麼不冷?手都是涼的。”
母親握住我的手,語氣放軟。
“娘知道你還在生氣。”
“可再生氣,也不能拿妹妹的身子賭氣。”
“聽話,先給她穿一晚。”
又是聽話。
只要她這樣哄我,我就該把自己的東西交出去。
我按住衣襟。
“不給。”
母親愣了愣。
“窈窈,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長姐立刻過來打圓場。
“娘,別怪她。”
“她今天心裏不好受,想留件衣裳護着自己也正常。”
她說完便開始解自己的外衣。
“憐兒穿我的吧,我凍一晚沒事。”
母親趕緊按住她。
“你明日還要照顧你爹,病了怎麼辦?”
“窈窈身體好,她扛得住。”
長姐爲難地看着我。
“窈窈,要不你先借憐兒穿一會兒?”
“等她睡着,我再還你。”
蘇憐兒低着頭,小聲道:
“算了,我不穿。”
“若我真病了,也是我命不好,不能怪二姐。”
母親一聽,眼淚立刻落下來。
“你們一個兩個,都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
“娘就是想讓你們都活着,怎麼這麼難?”
周圍的人紛紛看過來。
有人低聲勸我:
“你妹妹身體弱,做姐姐的讓一讓吧。”
母親擦着眼淚。
“算了,不要她的。”
“她心裏沒有這個家,我逼她也沒用。”
她轉身時,腳步踉蹌了一下。
長姐連忙扶住她。
“娘,你別難過。”
“窈窈遲早會明白你的苦心。”
從前每次都是這樣。
母親一哭,我便成了罪人。
我沉默片刻,忽然脫下外襖。
蘇憐兒眼中閃過一絲歡喜。
可我沒有給她。
我將外襖捲成一團,墊在自己腦後。
“別等了。”
“我不會給。”
母親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半夜,我被餓醒。
趁衆人熟睡,我在破廟後找到幾塊凍硬的野薯,生火烤熟。
剛掰開一個,蘇憐兒便醒了。
“二姐,你有喫的?”
她的聲音驚動了所有人。
母親看見我手裏的野薯,神情受傷。
“你找到了糧食,竟然躲着全家喫?”
“這是我挖的。”
父親皺起眉。
“一家人還分甚麼你的我的?”
長姐走過來,柔聲道:
“窈窈,爹一天沒喫東西了。”
“你先給他一個,明日我陪你再去找。”
我把野薯護在懷裏。
“你現在就可以去找。”
她臉色微僵。
“外面太黑,我怕拖累你。”
“那就別喫。”
母親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蘇窈,那是你親爹!”
“所以我找到的東西,就必須先給他?”
“我們把你養這麼大,喫你一塊野薯都不行?”
母親說着便來奪。
混亂間,滾燙的野薯掉在我手背上,燙出一片紅痕。
長姐搶到一個,趕緊遞給父親。
母親則掰開另一個,吹涼後餵給蘇憐兒。
“慢點喫,別噎着。”
沒有一個人看我的手。
最後,長姐撿起地上的一小塊,遞到我面前。
“窈窈,娘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太怕我們活不下去。”
我看着那塊沾滿泥的野薯,忽然笑了。
“是啊。”
“她怕所有人活不下去。”
“唯獨不怕我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