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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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鎮每二十年三月三,要選一個儺祝替全村祈福。

被選中的人,頭戴紙紮儺面,在神轎前踏一夜儺步鎮壇,從此便不能娶妻生子,守着儺神廟替神明傳話,直到下一任接替。

今年選中了我弟,陳嶼。

消息傳開那天,陳嶼把自己鎖在房裏砸了兩個茶碗,蹲在炕角嚎了半宿,說夢見儺神青面獠牙,掐着他脖子說他敢戴面具就索他的命。

第二天一早,母親紅着眼把我拽到堂屋,巴掌拍在八仙桌上。

“陳硯,你替你弟弟去。你從小皮實,命硬,邪祟不侵。”

我還沒開口,大姐陳桂英就在旁搭腔:“就是,陳嶼打小身子弱,哪扛得住廟裏的陰氣?你當大哥的,這時候不頂上去,以後在鎮上還有臉混?”

母親又補了句,像根針直直扎入我的心口:“反正你也沒本事說上媳婦,打光棍也是打,守廟至少有口飯喫。總不能耽誤陳嶼,他以後還要學做買賣的。”

我下意識轉頭,看向門檻邊的蘇晚。

她是我未過門的媳婦,兩家年前剛換了庚帖,定了秋後成親。

她就站在那兒,指尖絞着帕子,一言不發。

“蘇晚。” 我叫她。

“踏了儺步就不能再娶親了,你也願意我去?”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飛快瞟向陳嶼。

陳嶼這時往前挪了兩步,眼睛腫着,一把扯住蘇晚的袖子,啞着嗓子晃了晃:“晚姐,你跟大哥說說,讓他替我去吧,我以後肯定記他的好。”

蘇晚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我。

她猶豫了一瞬,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不過是守二十年廟罷了,你別想太多。”

“陳嶼身子弱,真扛不住的。你當哥的,讓着他點也是應該的。”

我盯着她,喉結滾了滾。

從小到大,陳嶼怕黑、怕打雷、怕祠堂的牌位、怕後山的野狗,哪一次不是我替他扛?

他不敢一個人去山上,我陪,他不敢去鎮上交租,我去,他不想下地幹活,母親便說 “你哥力氣大,讓他幹”。

我早習慣了,每次也都毫無怨言的替陳嶼扛下來。

可這次不一樣。

儺祝是要守一輩子廟,斷一輩子塵緣的。

我往前一步,盯着蘇晚的眼睛:“你也覺得,我該去?”

她避開我的目光,聲音又低了些:“你是大哥嘛,只是守一晚上,你別多想。”

母親在旁邊催:“磨蹭甚麼!就這麼定了,後天一早你去祠堂報到。”

我又看了蘇晚一眼:“蘇晚,你看着我,再說一遍。說你願意讓我去當儺祝,說你不後悔。”

我曾經跟她有許多美好的曾經,春天上山挖藥她拽着我衣角,夏天河邊納涼她替我縫補破衫,秋天曬穀場她偷偷往我兜裏塞炒花生。

那時候我實打實認定,這輩子就是蘇晚了。

她低着頭,始終沒再抬起來,也沒說出口那句我期待的別去。

我忽然扯了扯嘴角,點頭:“行,我去。”

我轉身往祠堂走。我知道這一步跨出去,就再也回不了頭。

鎮上老人說過,儺祝踏壇前,要在神像前跪足一炷香,不能睜眼,不能說話,不能回頭。

因爲回頭看一眼人間,就會捨不得走。

若是捨不得,儺神附身時便要多帶走一樣東西。有人被帶走聲音,有人被帶走記憶,還有人,被帶走了命。

我跨進祠堂門檻,在那尊青面獠牙的神像前跪下來,膝蓋磕在青磚上,悶響一聲。

供桌上燭火跳了一下,把我的影子投在牆上,孤零零一道。

我知道門外站着我娘,我姐,我弟,還有那個我曾想恩愛一生的姑娘。

他們都在等我戴上那頂面具,替他們解決掉所有麻煩。

可沒有一個人問我一句,願不願意。

香點燃了,青煙筆直往上,在屋頂盤了一圈,散進樑柱的陰影裏。

我閉上眼睛,掌心貼住冰冷的磚地,涼意順着指尖一寸寸往上爬。

等這炷香燒完,我就不再是陳家的大兒子了。

我是儺神的傳話人,是守這座廟到死的人。

香燃到一半,我睜開眼,望着那尊青面獠牙的神像。

它的眼是硃砂點的,在燭光裏泛着幽幽紅光。

我伸手拿起那頂紙紮儺面。

我的指尖剛碰到紙面,面具內側的硃砂眼珠忽然微微一亮,直直對上了我的目光。

“儺神在上,信徒陳硯,今日自願戴此儺面,入您座下。”

“從今往後,陳家與我再無瓜葛。他們走他們的陽關道,我守我的儺神廟。求您成全我這份心意,斷我塵緣,正我神位。”

我伸手拿起那頂紙紮儺面,扣在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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