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景和十年冬至,試毒太監陸潛的喉嚨正被滾燙的御膳灼得皮開肉綻,
袖中銀針已悄然將致命毒素滲入皇帝的粥碗——他用了整整十年,在三千六百五十道御膳裏爲皇帝積下萬劫不復的殘毒。
可當他扣首退下時,本該對危險毫無察覺的新帝,卻忽然笑着將那碗藏毒的滾粥推回他面前:“這粥太燙了,你替朕吹涼。”
......
景和十年的冬至,宮裏的雪落得很重。
太和殿內紅燭高照,百官交錯。
陸潛跪在側殿的陰影裏,低垂着頭,脊背彎成一道卑微的弧度。
他身上穿着最下等的雜役太監服飾,胸口繡着一個不起眼的標記——丙字七十三。
入宮十年,他早就學會了一件事:站着的時候像跪着,跪着的時候像死了。
在這深宮大院裏,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丙字七十三,驗膳。”
掌事太監李德全尖銳的聲音穿透了喧囂的管絃聲。
陸潛默默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寒霜,拎着銀漆提盒走上前去。
今夜是冬至大宴,新帝蕭煜犒賞羣臣。
十七道御膳,每一道在送上龍案之前,都必須經過他的嘴。
因爲他是試毒太監,是皇帝的肉盾,是這天底下最賤的一條命。
陸潛走到膳案前,神色木然。
第一道,冷切鹿肉。
他拿起銀筷,夾了一小塊放入口中。
舌尖微卷,細細咀嚼三息,嚥下。
無毒。
第二道,爆炒清蒸饔饔。
入口,嚥下。
無毒。
第三道,珍珠豆腐羹。
入口,嚥下。
無毒。
......
陸潛動作機械而精準,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傀儡。
可誰又能想到,十年前,他並不叫丙字七十三。
他叫陸潛。
他的父親,是前朝內閣首輔陸懷庸。
六歲那年,父親在文華殿內,親手撰寫了禪位詔書,將這大好江山交給瞭如今的蕭氏皇族。
父親以爲,一卷詔書能換來全家平安。
可三日後,錦衣衛破門,陸家滿門抄斬,伏屍數百。
陸潛因爲年幼免了死罪,卻被俘入宮,受了宮刑,淪爲最下賤的試毒奴才。
這十年,他日日夜夜都記着父親倒在血泊裏的模樣。
也記着蕭氏踩着陸家人的骨頭登基的盛況。
仇恨是他骨血裏唯一的溫熱。
“呈最後一道——蔘茸碧粳粥。”
李德全的聲音再次響起。
陸潛收斂心神,看向那隻描金青花碗。
蔘茸碧粳粥,是皇帝蕭煜最偏愛的夜宵。
陸潛端起粥碗,用白玉勺舀了一小口,湊到脣邊。
舌尖剛碰到粥面,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太燙了。
這粥溫遠超六十度,分明是剛離火就直接端上來的滾粥。
按照宮規,嘗膳太監驗食,三息之內必須嚥下,絕不可吐出,亦不可面露難色。
但這般溫度的滾粥直接嚥下去,足以將人的食道徹底燙爛、烙出血泡。
陸潛沒有絲毫猶豫。
他低着頭,一口將那勺滾粥吞了下去。
“撕拉——”
那一瞬間,陸潛彷彿聽見了自己的喉嚨裏發出了一聲皮肉被烙鐵炙烤的鈍響。
劇烈的劇痛猛地炸開,順着食道一路向下,像是有人順着他的喉嚨倒進了一燙滾油。
極度的痛苦讓他額角瞬間繃緊了青筋,雙眼充血發紅。
但他連指尖都沒有抖一下。
他的臉依然木然,身子依然卑微地弓着。
他甚至順從地將粥碗放回托盤,低聲回稟:“回公公,無毒。”
“呈上去。”李德全冷冷掃了他一眼,像在看一隻隨時會死的螻蟻。
陸潛低頭,緩緩向後退去,一步步退回了側殿最深邃的陰影裏。
在無人看見的袖中,陸潛的左手緩緩捏緊。
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無聲無息地刺入了右手虎口的穴位中。
劇痛讓他的神經瞬間繃緊,也壓下了喉嚨裏那股幾乎要讓他昏厥的灼燒感。
外人以爲他在受罪。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勺燙得能要命的滾粥,是他精心設計了整整三月的局。
這粥裏確實沒有毒。
太醫院和膳房查上一萬遍,也查不出半點異常。
可那隻描金青花碗的內壁,被他用特殊的手段,抹上了一層極薄極薄的鴆羽霜。
鴆羽霜無色無味,遇冷不發,唯有遇到六十度以上的滾粥,纔會迅速揮發成無形的毒氣。
剛纔他那一吞,藉着滾粥的掩護,將揮發出的毒氣吸入了三分。
而剩下的七分毒氣,依然凝在粥碗的空隙裏。
待會兒皇帝端起這碗粥,只要低下頭喝上一口,就會將那七分無形無質的毒氣徹底吸入肺腑。
這種毒,不會讓人見血封喉。
它只會一點一點侵蝕五臟六腑,讓人咳嗽、氣喘、夜不能寐,最後像老樹枯死一般,無疾而終。
十年了。
三千六百五十道御膳。
他每一道都替皇帝嚐了。
每一道,他都給皇帝留了三分毒。
他自己的身體早已被百毒纏身,千瘡百孔,每到深夜都如萬蟻噬骨。
可他不在乎。
他這具殘軀,本就是爲了拉蕭煜下地獄而活着的。
只要蕭煜死在他後面,哪怕只多活一口氣,他這十年的苦就沒有白受。
滾燙的液體在胃裏翻江倒海,陸潛靠着冰冷的磚牆,嘴角隱祕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再過一刻鐘,蕭煜就會喝下這碗粥。
第千次,也是最致命的一次。
然而,就在他準備轉身順着雜役通道離開時——
大殿中央的管絃聲突然戛然而止。
龍案方向,傳來了一聲清脆的瓷器碰撞聲。
陸潛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丙字七十三。”
一個沉穩、冷冽,帶着帝王獨有威嚴的聲音,穿過喧鬧的側殿,精準地砸在了陸潛的耳膜上。
那是皇帝蕭煜的聲音。
陸潛身形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迅速收起袖中的銀針,將所有的恨意與S機死死壓回骨髓深處,重新恢復了那個麻木卑微的姿態。
他躬着身子,從陰影裏走了出來,一路走到龍案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奴才在。”他的聲音沙啞乾澀,那是喉嚨被燙傷後的慘狀。
龍座上,蕭煜穿着一身明黃色的袞服,頭戴帝王冕旒。
他並沒有看案上的美酒佳餚,也沒有看底下噤若寒蟬的百官。
蕭煜只是端着那碗蔘茸碧粳粥,居高臨下地俯視着跪在地上的陸潛。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大殿內的溫度陡然降到了冰點。
陸潛跪在地上,能清晰地感覺到上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如同利刃一般,幾乎要將他的脊樑骨戳穿。
他藏在袖子裏的手死死捏住,指甲深深嵌進肉裏。
難道......被發現了?
不可能。
鴆羽霜遇熱揮發,無跡可尋,絕不可能留下證據!
“朕看你剛纔嘗這碗粥的時候,咽得很慢。”蕭煜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陸潛扣首,額頭貼着冰冷的金磚:“奴才罪該萬死,是這粥......有些燙。”
“燙嗎?”
蕭煜輕笑了一聲。
隨後,在全場文武百官驚愕的目光中,蕭煜緩緩站起身,端着那碗還散發着熱氣的蔘茸碧粳粥,一步一步走下了臺階。
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裏顯得格外清晰。
如同死神的靴子,踩在陸潛的心尖上。
蕭煜停在了陸潛身前。
明黃色的袍角停在陸潛的視線裏。
下一秒,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伸了過來,將那碗盛滿了致命毒氣的蔘茸碧粳粥,輕輕遞到了陸潛的面前。
“既然燙......”
蕭煜低頭看着他,嘴角掛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輕聲說道:
“那這粥,你替朕吹涼。”
陸潛緩緩抬頭。
他撞上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那雙屬於當今S上的眼睛裏,沒有憤怒,也沒有驚疑。
只有戲謔,有試探,有居高臨下的玩味。
還有一絲陸潛潛意識裏極其抗拒、卻又無比熟悉的眼神——
那是一種看熟人、看舊友,甚至像是......早早認出了他是誰的眼神!
陸潛的瞳孔,在這一瞬間劇烈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