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山洪沖垮露營地那天,我和四歲的兒子小滿被捲進河道。

車架變形後死死卡在斷橋下面。

救援繩垂下來時,我看見帶隊的人是我妻子顧星悅。

我以爲她會先拉我們上去。

可她看見岸邊抱着手臂發抖的江彥後,臉色瞬間變了。

“顧隊,許哥胸腹受創,小滿哮喘發作,必須立刻轉移!”

隊員把救生擔架推到斷橋邊,顧星悅卻開口。

“江彥有低溫休克史,他不能再淋雨。”

隊員急了。

“可是許哥和孩子卡在水裏,水位還在漲!”

顧星悅隔着暴雨看向我。

“許硯會游泳,也參加過急救培訓,他會救小滿,先把江彥送上車。”

我被冷水泡得渾身發抖,雙手死死護着懷裏的小滿。

“顧星悅,小滿喘不上氣了…”

江彥忽然哽咽出聲。

“星悅,他是不是怪我?”

“我只是太害怕才抓了他一下,沒想到他會掉下去。”

顧星悅立刻把他護到身後。

“不是你的錯,他這幾年總疑神疑鬼,覺得你回來就是爲了搶走我。”

她轉頭看向我。

“下一批救援馬上到,你撐一會兒。”

......

“快,把安全繩收緊,許哥被鋼筋卡住了!”

“氧氣面罩呢,醫療包呢,保溫毯呢?”

“顧隊籤走了,說江先生疑似低溫休克,要先送下山。”

暴雨砸在河面上,水聲蓋過所有喊叫。

我飄在斷橋上方,看着自己的半個身子泡在泥水裏。

露營車被山洪衝翻,車架變形,死死卡住我的腰腹。

小滿被我抱在懷裏,臉色青紫,小手緊緊攥着我的衣領。

小周跪在水裏,雙手託着我的後頸。

他是隊裏最年輕的救援員,平時見了我總喊許哥。

這會兒他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嗓子都喊破了。

“許哥,你別睡!”

“小滿還在你懷裏呢!”

“你不是說等他生日,要帶他去看海嗎?”

我想回答他。

可嘴一張開,灌進去的全是渾水。

兒童血氧儀被雨水打得滋滋作響。

屏幕上的數字從九十一掉到七十八,又掉到六十二。

隨隊醫生跪在泥地裏,手抖得握不住急救針。

“孩子血氧持續下降,必須馬上給氧轉運!”

“擔架呢?”

“氧氣瓶呢?”

“衛星電話呢?”

沒人回答。

所有人都知道,那些東西剛纔被顧星悅帶走了。

她用隊長權限簽了調撥單。

理由是:

【江彥既往低溫休克,創傷後應激復發。】

旁邊一個隊員壓低聲音。

“江先生之前不是說,許哥經常借孩子裝病騙顧隊回家嗎?”

另一個隊員紅着眼吼他。

“你看小滿現在像裝的嗎?”

“他真的快喘不上來了!”

我其實也參加過救援隊的後勤培訓。

小滿出生前,顧星悅出任務,我常在基地幫忙整理物資。

我比誰都清楚,兒童哮喘急性發作和溺水失溫意味着甚麼。

所以我纔會怕。

不是怕死。

是怕孩子等不到他媽媽回頭。

小周對着對講機大喊。

“顧隊,孩子血氧掉得很。”

“許哥腹部被鋼筋卡住,立刻把擔架和氧氣瓶送回來!”

電流聲刺啦刺啦響。

幾秒後,顧星悅的聲音傳來,冷靜得像在做演練覆盤。

“江彥已經寒戰、意識混亂,先送衛生院。”

“你們原地穩住許硯,別二次傷害。”

小周急得聲音都劈了。

“穩不住,小滿快不行了!”

對講機那頭停頓一秒。

然後,顧星悅說。

“許硯學過急救,也會游泳,心理素質沒那麼差,別被他的情緒帶偏。”

我看見小周的肩膀猛地塌下去。

他還想再喊。

對講機卻只剩忙音。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滿三歲高燒驚厥那晚,我給顧星悅打電話。

她在江彥家樓下陪他過生日。

她說:

“許硯,發燒不是大事,江彥今天情緒很差,我不能走。”

想起我胃出血疼到蜷在浴室,顧星悅接了江彥一通電話。

披上外套就走。

她說:

“他當年救過我,我欠他一條命,你是我丈夫,你該理解。”

理解,懂事,別爭,別鬧。

這幾個詞,像一根根繩子,把我綁在婚姻裏。

我以爲只要小滿再長大一點,她總會回頭看看我們父子。

可直到山洪漫過我的胸口,她也沒有回頭。

小周忽然俯身,把自己的救生衣解下來墊到我身後。

“許哥,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看見他伸手去摸小滿的臉。

血氧儀發出一聲長長的報警。

隨隊醫生閉了閉眼,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孩子無自主呼吸。”

小周僵住了。

他低頭看我。

我還睜着眼,手臂死死圈着小滿。

凌晨一點四十二分。

我的心跳停了。

小滿也沒能等到下一批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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