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岳母坐的那架航班墜機了,妻子負責出隊救援。
她是市搜救大隊的隊長,手底下三十號人隨時能調。
可她卻把指揮權交給了一個剛來的男隊員。
"小淮需要實戰經驗,這次讓他主導搜救。"
韓淮對着地圖研究了四十分鐘,把搜索區域定在了反方向。
整整六個小時,所有人在錯誤的山頭翻了個遍。
等有隊員發現方向不對,黃金救援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半。
我衝進指揮帳篷,看見韓淮對着衛星圖紅着眼眶抹眼淚。
他連無人機都操作失誤,摔壞了兩臺熱成像儀。
我忍不住吼了一句:
"你到底行不行?這是救命不是過家家!"
妻子從後面衝上來,猛地一腳踹在我的腿彎,將我踹倒在地。
滿帳篷的隊員都愣住了。
她指着我鼻子說:
"跪下道歉。"
"小淮冒着風險爲你媽拼命,你不感恩就算了,還敢罵人?"
我捂着膝蓋,口腔裏磕出了血腥味。
"如果你不跪,我現在就帶隊撤。"
"你媽的命,你自己看着辦。"
她握着對講機的手穩得很,眼神裏沒有半點猶豫。
我跪在泥地裏,膝蓋磕在碎石上疼得發抖。
可登上那架飛機的,是她親媽啊。
......
“這就對了。”
“早點擺正態度認錯,救援隊還能早十分鐘出發。”
陸晚棠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我。
她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裏抽出溼巾,擦了擦手指上沾染的泥星子。
那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面對生死救援時的緊迫感。
只有一種馴服獵物後的傲慢與得意。
韓淮躲在陸晚棠身後,拽着她的衝鋒衣下襬。
他紅着眼眶,高大的身軀刻意微微佝僂着,聲音裏帶着隱忍的委屈。
“隊長,你別生硯洲哥的氣了。”
“他肯定是因爲阿姨在飛機上,急得失去了理智才罵我的。”
“我受點委屈沒關係的,就是一個大男人被罵兩句也不掉肉,就是怕耽誤了救援進度。”
陸晚棠反手握住韓淮的手腕,聲音瞬間柔和下來。
“你就是太善良了。”
“有些人爲了引起我的注意,連這種大逆不道的話都敢往外說,哪有半點求人的態度?”
我從泥濘中緩緩站起身。
拍了拍膝蓋上的碎石。
刺骨的冷風灌進領口,卻抵不過我此刻心底的寒意。
我太瞭解陸晚棠了,她根本不相信我說的話。
昨天得知墜機消息時,我第一時間把航班號和乘客名單發給了她。
可她連看都沒看一眼。
她嗤笑我,說我爲了逼她回家陪我過結婚紀念日,甚麼都敢拿來開玩笑。
因爲她清清楚楚地記得,我媽原本訂的就是昨天飛往南亞的那趟航班。
但她不知道的是。
我媽臨時痛風犯了,去不了。
而她那個嫌棄南亞遊便宜、非要去歐洲購物的親媽,臨時貪圖我媽讓出來的頭等艙免票。
她悄悄拿着護照,頂替了我媽的行程。
我深吸了一口氣。
將手裏那份揉皺的衛星定位圖重新展平,遞到她面前。
“這是我拜託氣象局的朋友,根據飛機失聯前的最後信號,捕捉到的疑似墜機經緯度。”
“你們現在搜索的方向完全是反的。”
“如果現在調整路線,可能還有一線生機。”
陸晚棠看都沒看那張圖一眼。
她直接伸手打翻。
紙張飄落在泥水裏,瞬間被污泥吞噬。
韓淮更是低呼一聲,一塵不染的限量版聯名登山鞋直接踩在了那張座標圖上。
“硯洲哥,你戲演夠了沒有?”
陸晚棠冷笑一聲,指着韓淮。
“小淮是專業院校畢業的高材生。”
“他根據風向和地形推算出的位置絕對不會錯。”
“這是他第一次主導大型搜救任務,我絕不允許任何人干擾他的判斷。”
韓淮咬着下脣,眼眶微紅。
“硯洲哥,我知道你着急。”
“但救援是門科學,不是靠你隨便拿張圖就能決定的。”
“剛纔我不小心摔壞了熱成像儀,確實是我的失誤,但我已經在想辦法彌補了。”
他故作堅強地吸了吸鼻子。
“如果硯洲哥實在不信我,那這個指揮權我還給你好了。”
他作勢要摘下脖子上的指揮官口哨。
陸晚棠一把按住他的手。
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胡鬧。”
“指揮權是我給你的,除了我,誰也沒資格讓你交出來。”
她轉頭怒視着我,眼裏滿是厭惡。
“林硯洲,你再敢對小淮指手畫腳,就馬上給我滾出搜救基地。”
我靜靜地看着他們。
瞳孔裏倒映着他們可笑的嘴臉。
行。
既然你們想玩,那我就陪你們玩到底。
反正現在每耽誤一分鐘,流失的都是她親媽的生命體徵。
我嚥下嘴裏的血腥味,不動聲色地將手插進口袋。
盲按下了手機的錄音鍵。
“好,我不干擾。”
“但我作爲家屬,有知情權。”
“請問韓副隊長,你現在推算出的具體救援座標是哪裏?打算派多少人去?”
韓淮愣了一下。
似乎沒料到我會突然妥協。
他心虛地看了一眼陸晚棠。
結結巴巴地開口。
“就......就在東經115度,北緯......北緯28度那片山區。”
“那裏地形複雜,我覺得......應該先派兩個小分隊去探探路。”
我看着他閃爍的眼神。
那片山區,離真正的墜機點偏離了整整五十公里。
陸晚棠卻讚賞地點了點頭。
“很穩妥的方案。”
“既然地形複雜,就不要盲目消耗大部隊的體力。”
“通知一隊二隊,輕裝簡行,先去那片區域進行拉網式排查。”
她對講機一開。
毫不猶豫地下達了這個荒謬的指令。
帳篷裏的老隊員面面相覷。
老隊員趙哥忍不住上前一步。
“陸隊,一隊二隊是主力。”
“如果派去那邊,萬一主副方向判斷失誤,我們連支援的人手都抽調不出來。”
陸晚棠臉色一沉。
“到底你是隊長還是我是隊長?”
“服從命令。”
趙哥咬了咬牙,只能轉身去傳達指令。
韓淮滿意地笑了。
他刻意壓低聲音,低聲下氣地拽了拽陸晚棠的袖子。
“隊長,折騰了一天,我都有點低血糖了。”
“能不能讓後勤先做點熱乎的?不然大家哪有體力搜救呀。”
陸晚棠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聽你的。”
“全隊原地休整半小時,生火造飯。”
我站在角落裏。
看着這羣人在人命關天的時刻,竟然準備開飯。
口袋裏的錄音界面無聲地跳動着時間。
真希望陸晚棠以後聽到這段錄音時,還能像現在這麼從容不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