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裴長安第一次捉弄我,是在我六歲那年。
他把蟲子塞進我的點心,看我上當後哇哇大哭的樣子,笑了整整一個下午:
“誰讓你傻?傻的人就是好騙。”
後來他成了我的未婚夫,捉弄也變了性質。
他帶庶妹沈蘅出門,說是在替我辦事。
帶沈蘅賞花,說是在替我探路。
每回我紅了眼,他就刮一下我的鼻子,笑我是醋罈子:
“小醋罈子,我最喜歡的是你呀。”
姨娘也在旁幫腔,讓我別冤枉好人。
父親敲敲桌子,讓我別再胡鬧,裴家是和我定的親。
聽見這,我便安心了,因爲我雖然笨,但記得住娘爲我求來的婚事。
直到今年春宴,裴長安當着滿座賓客,將早春第一枝白梅遞給沈蘅。
旁人起鬨,他笑着看我:
“逗你的,回頭給你折一枝更好的。”
沈蘅垂眸淺笑,將白梅插入鬢間。
我等了很久。
等他折一枝更好的給我。
等到春宴散場,等到白梅落了滿地,還是沒等到。
我起身,踩着花瓣走出侯府大門。
這裏所有人都說我傻,只有娘說我是慢半拍。
可娘去世後,再沒人等我那半拍了。
......
“你家主子還在冷風裏站着呢,真不去看看?”
隔着一道雕花木門,暖閣裏的調笑聲隱隱約約傳出來。
裴長安的聲音透着漫不經心的慵懶。
“不用管她。”
“她那個人反應慢,凍僵了都不知道喊冷。”
“讓她多等會兒,等她長了記性,就不會總擺出一副怨婦臉了。”
屋內爆發出一陣輕笑。
沈嘉卉嬌滴滴的聲音緊接着響起。
“長安哥哥別這麼說,姐姐也是太在乎你了,纔會因爲一枝梅花鬧脾氣。”
“她哪裏是鬧脾氣,她就是個木頭。”
裴長安冷哼了一聲。
“我把白梅給你,是因爲你身子弱,需要花香提神。”
“她連這都要爭,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站在暖閣外的石階下。
頭頂的白梅樹被風一吹,花瓣洋洋灑灑地落下來。
有一片落在了我的睫毛上。
我沒有伸手去拂。
丫鬟春桃氣得渾身發抖,眼眶通紅地看着我。
“大小姐,他們太過分了。”
“世子明明說讓您在外面等他,他去折一枝更好的給您。”
“結果他自己躲在暖閣裏和二小姐喝熱茶,卻讓您在這吹冷風。”
我看着緊閉的雕花木門。
腦子裏慢吞吞地回想着裴長安剛剛說過的話。
他說我是個木頭。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凍得發紫的指尖。
確實有點像木頭,硬邦邦的,彎曲一下都很費力。
暖閣的門忽然被人從裏面推開。
一股夾雜着安神香的暖風撲面而來。
裴長安的小廝福全走了出來。
他搓了搓手,瞥了我一眼,連腰都沒有彎。
“大小姐,世子說暖閣裏的地龍燒得太旺,二小姐覺得有些幹。”
“世子吩咐奴才,把大小姐手裏的那個加了清心露的暖爐拿進去。”
春桃猛地擋在我身前。
“你瘋了嗎?”
“外面這麼冷,大小姐就靠這個暖爐暖手,你們拿走了,大小姐怎麼辦?”
福全撇了撇嘴,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輕慢。
“春桃姑娘,這可是世子的吩咐。”
“二小姐身子嬌貴,受不得一點燥熱。”
“大小姐身子骨硬朗,在這站了半個時辰都沒事,少個暖爐又能怎樣?”
他說着,直接繞過春桃,伸手來奪我懷裏的暖爐。
我反應總是比別人慢半拍。
等我意識到他要幹甚麼的時候,暖爐已經被他扯了過去。
手指被粗糙的黃銅把手劃了一下。
留下了一道泛白的印子。
“你還給大小姐。”春桃急得要去搶。
我伸手拉住了春桃的袖子。
“算了。”
我的聲音有些沙啞,被冷風一吹,喉嚨裏像吞了刀子一樣疼。
福全得意地笑了笑,抱着暖爐轉身就走。
“還是大小姐懂事,難怪世子總誇您大度。”
門再次被關上。
隔絕了裏面所有的溫暖。
春桃轉過頭看着我,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大小姐,您爲甚麼不爭啊?”
“那是夫人留給您的嫁妝,裏面加的清心露是夫人親手熬的。”
“您就這麼讓人拿去給那個庶女糟蹋嗎?”
我看着空蕩蕩的雙手。
掌心還殘留着一點微弱的溫度。
但很快就被周圍的寒氣吞噬了。
“爭不過的。”
我輕聲說。
裴長安想要給誰,我怎麼可能搶得回來。
這時候,幾個參加春宴的貴女從迴廊那邊走過來。
她們手裏都拿着新折的梅花,有說有笑。
看到我站在風地裏,她們停下了腳步。
“這不是沈家大小姐嗎?怎麼一個人站在這?”
戶部尚書的女兒掩着嘴笑了一聲。
“還能因爲甚麼,裴世子被沈二小姐絆住了腳唄。”
“我要是她啊,早就沒臉見人了。”
“未婚夫當着那麼多人的面,把第一枝早春白梅給了庶妹。”
“她還傻乎乎地等在這裏,真以爲裴世子會給她折一枝更好的呢。”
她們的笑聲很刺耳。
就像冬天的冰雹,噼裏啪啦地砸在我臉上。
我木訥地站在原地。
腦子裏慢半拍地處理着她們的話。
她們說我傻。
娘以前也總聽別人這麼說。
但娘總是摸着我的頭,溫柔地告訴我。
驚春不傻,驚春只是比別人慢半拍。
只要耐下心來等一等,驚春甚麼都能明白。
可是娘去世後。
裴長安成了那個應該等我的人。
但他從來沒有等過我。
他只會用最快的速度走在前面,然後嘲笑我跟不上他的腳步。
春桃氣得要衝上去和那些貴女理論。
我死死拉住她。
“別去。”
“可是她們說話太難聽了。”春桃哭着說。
我看着那些貴女走遠。
“她們說的是實話。”
我確實在等。
裴長安遞給沈嘉卉梅花的時候,眼神裏帶着戲謔。
他說那是逗我的。
只要他在衆人面前讓我下不來臺,看到我紅了眼眶,他就會覺得滿足。
他喜歡掌控我的情緒。
喜歡看我爲了他變得患得患失。
所以我站在這裏等。
等他把那枝更好的梅花遞給我。
然後告訴我,這只是一場考驗。
門再次被推開。
裴長安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錦袍,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他手裏沒有梅花。
只有我剛纔被拿走的那個暖爐。
“還沒走?”
他挑了挑眉,語氣裏帶着一絲不耐煩。
“不是告訴你不用等了嗎?”
我抬起頭看着他。
“你說過,會給我折一枝更好的。”
裴長安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一樣,輕笑了一聲。
“沈驚春,你是不是真的傻?”
“那不過是一句場面話,你還當真了?”
他把手裏的暖爐隨手遞給旁邊的福全。
“嘉卉聞不慣這個清心露的味道,嫌太刺鼻了。”
“你下次換成檀香吧。”
他理所當然地吩咐着。
就像在安排一件再微小不過的事情。
我看着那個被嫌棄的暖爐。
心口傳來一陣鈍鈍的痛感。
我抬起頭,定定地看着裴長安。
“那是娘留給我的。”
裴長安皺了皺眉,眼神裏閃過一絲煩躁。
“行了,別總拿你娘說事。”
“嘉卉從小沒有親孃,你讓着她點怎麼了?”
他走下臺階,伸手想來捏我的臉。
“別總冷着一張臉,笑一個。”
我往後退了一步。
躲開了他的手。
裴長安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沈驚春,你長脾氣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