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母親讓我爹跪在點將臺前,任由禁軍用鐵鏈穿透他的琵琶骨。
三軍誓師的大宴上,
她把我爹耗盡心血研成的連弩神機圖,
親手賞給了新收的面首蕭承安。
我爹渾身是血,伏在冰冷的泥地裏。
蕭承安抬起錦靴踩住我爹的手背,
“顧大人,把靴面舔乾淨,長公主便賞你一口熱湯。”
滿堂將領鬨笑,無一人出聲阻攔。
我娘居高臨下坐在金絲帥椅上,
眼底只有刺骨的厭惡與輕蔑:
“敵國質子而已,低賤之軀,也配談尊嚴?”
我爹咳出滿口逆血,只求她放過年幼的我。
可我娘卻冷眼旁觀,當場賜封新歡輔國公。
......
“把籠子拖出來。”
生母楚明徽的聲音像刀刃一樣冷。
兩名身形魁梧的校尉領命上前,
將玄鐵打造的困獸籠重重摔在校場中央。
籠門撞在青石板上,發出刺耳的鈍響。
我爹蜷縮在腥臭潮溼的鐵條間,
渾身骨頭不知斷了多少根。
他右手無名指上,
那枚刻着蒼狼暗紋的玄鐵戒指沾滿了發黑的血垢。
那是北漠王族的信物,
也是他入贅大曜十年來唯一的貼身之物。
“長公主殿下有令,罪人顧淮安,伏首聽訓!”
蕭承安跨步上前,錦袍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他居高臨下看着籠中殘破的身影,
脣角掛着掩飾不住的得色。
他腰間繫着原本屬於我爹的墨玉天工佩,
那是聖上欽賜給神機弩創制者的無上榮耀。
我縮在校場邊角的旗杆陰影裏,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咬破了下脣。
“承安,神機十二連弩的校閱圖譜,你可收好了?”
楚明徽緩步走下臺階,金絲鳳履不染半點塵泥。
她甚至沒看籠子裏的人一眼,
目光全落在蕭承安身上,語氣溫和得令人心寒。
蕭承安躬身抱拳,笑得溫文爾雅:
“回殿下,託殿下的福,臣已將陣圖爛熟於心。”
“若無殿下多年悉心栽培,臣絕造不出這等護國重器。”
聽到這句話,籠裏的父親劇烈咳嗽起來。
一口滾燙的鮮血噴在鐵欄上,濺散開來。
十年來,是我爹夜夜伏在昏暗的燭火下,
一筆一畫推演暗榫機括,熬白了少年頭。
大曜憑着神機連弩擊退強敵、穩固邊疆,
如今功勞卻全成了這個男寵的囊中之物。
“你咳嗽甚麼?覺得委屈?”
楚明徽終於停步在獸籠前,
眉頭蹙起,滿臉厭惡。
“當年若非本宮收留,你早就死在質子館的亂刀之下了。”
“承安天資卓絕,補全了你的殘缺圖樣,這是大曜之幸。”
“你不僅不感恩,還敢在工部私藏副卷,簡直不知好歹。”
我爹艱難地支起身子,
斷裂的肋骨戳着皮肉,冷汗浸透了襤褸的囚衣。
他沒有辯解半句,
只是用顫抖且沾滿血污的手指,
從內襯殘破的夾層裏,
摳出一片早已被體溫焐熱的碎布。
那是一道用指尖鮮血寫就的和離帖,
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八個字:
恩斷義絕,放女歸關。
“明徽......十年前你我成婚,你說過會保靈兒一世周全。”
父親的聲音沙啞破碎,像兩塊糙石在用力摩擦。
“連弩的功勳,天下第一天工的名頭,我全都認作是他蕭承安的。”
“我這條殘命也任你處置。”
“我只求你簽了這道斷絕帖,放靈兒一條生路,讓她回北漠荒原去。”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父親這般卑微。
哪怕當年被敵軍圍困孤城三月,
他也從未彎過一次脊樑。
可現在,爲了換我一條活路,
他把一生的骨氣與尊嚴,全踩在了泥沼裏。
楚明徽垂眸,冷冷掃過那塊帶血的碎布。
她甚至嫌髒,未曾伸手去接,
只是任由隨侍的女官用長夾挑起。
“和離?”
楚明徽嗤笑一聲,抬手抽出親衛腰間的佩劍。
劍鋒一掠,那塊碎布頓時化作齏粉,
在秋風裏被吹得四散無蹤。
“北漠的卑賤質子,也配同本宮提和離?”
“當年若非爲了你腦子裏那點機巧圖紙,本宮豈會多看你一眼。”
“你生是大曜的奴,死也是本宮府裏的孤魂野鬼。”
蕭承安在一旁適時嘆息,低聲勸道:
“殿下息怒,顧大人性子倔強,也是常情。”
“今夜三軍慶功大宴,皇室宗親與番邦使節皆在。”
“不如讓顧大人換身衣裳去御街前伺候,也算全了他做夫君的本分。”
楚明徽嘴角泛起一絲殘忍的笑:
“甚好,就讓他去殿前掌靴。”
“本宮倒要看看,他的骨頭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