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末班公交車上落着一片不該出現的水漬。

李明遠觸碰的瞬間,竟看清了麪館老周遺忘二十年的父女記憶。

他發現自己能抓取並歸還這些被丟棄的過去。

有些記憶還回去,比偷走更殘忍。

......

​末班公交車引擎的轟鳴聲在深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車廂裏泛着一股潮溼、陳舊的味道。

李明遠把頭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作爲三線城市一家廣告公司的底稿文案,他已經連續加班整整一週。

方案改了八版,甲方依然覺得“差點意思”。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餘光掃過車廂。

整輛車上空蕩蕩的,只有斜前方坐着一箇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衫,頭靠着車窗,正隨着車輛的晃動不停地點着頭打盹。

那是麪館的老周。

李明遠認得他。

公司樓下那家“老周家常面”,李明遠幾乎每週都要去喫上三四次。

老周平時總是耷拉着一張臉,說話聲洪亮卻沒甚麼溫度,對誰都淡淡的。

​就在前天中午,李明遠去吃麪的時候,還撞見老周跟女兒打電話。

老周當時氣得渾身發抖,一巴掌拍在案板上,對着手機吼道:“我沒對不起你!你媽走以後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你現在嫌我沒本事了?!”

當時店裏的客人紛紛側目,老周掛了電話,黑着臉進了後廚,一下午沒再出來。

​李明遠本想收回目光。

可就在那一瞬間,他愣住了。

老周右邊的肩膀上,赫然印着一片東西。

那是一片約莫巴掌大小的“水漬”。

水漬呈微弱的灰色,在公交車昏黃的燈光下,泛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白的光澤。

​奇怪。

今天明明是個大晴天,滴雨未下。

老周那件夾克衫明明乾乾爽爽,怎麼肩膀上會有一大片水?

李明遠揉了揉眼睛。

那片水漬還在。

甚至......它似乎還在微微蠕動,就像是一團凝固在空氣裏的水汽,恰好貼在了老周的衣服上。

​強烈的疲憊感讓李明遠的腦子有些遲鈍,一種說不清的鬼使神差驅動着他。

他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老周身後的座位坐下。

靠近了看,那片灰色更明顯了。

李明遠慢慢抬起右手,食指微顫,朝着老周肩膀上的那片水漬點了過去。

​指尖觸碰到水漬的瞬間——

轟!

李明遠的耳邊突然炸開一陣嘈雜的聲音!

不是公交車的引擎聲,而是喧鬧的、充滿煙火氣的夜市吆喝聲!

眼前昏暗的車廂瞬間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光,還有空氣中飄散的烤肉香氣。

​“爸爸!第一口!”

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李明遠“看見”了。

那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版老周,穿着一身沾滿油污的袖套,正圍在滿是油煙的燒烤攤前忙碌。

他滿臉疲憊,雙眼通紅,額頭上全是汗水。

一個大約四五歲、扎着兩隻羊角辮的小女孩,正踮着腳尖,費勁地舉着一根香氣撲鼻的烤肉串,直往老周嘴裏塞。

小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年輕的老周低下頭,看着那根烤串。

他當時太累了。

生活壓得他喘不過氣,老伴剛剛生病去世,欠了一屁股債,他每天只能睡三個小時。

他沒有笑。

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在女兒臉上停留一秒。

老周只是機械地張開嘴,咬了一大口烤肉,接着便繼續埋頭整理攤位上的食材。

​小女孩伸着的手慢慢縮了回來。

她看着手裏被爸爸咬掉大半的烤串,又看了看爸爸冷漠的背影。

小女孩眼中那抹亮晶晶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熄滅了下去。

她低下頭,有些失望地咬了咬下脣,小手緊緊拽着老周的衣角。

​那種失落、委屈,還有小心翼翼的討好......如同實質般撞進李明遠的胸口!

李明遠猛地抽回手!

“呼......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

周圍依然是空曠、寂靜的公交車廂,老周依然靠在窗邊打盹,發出輕微的鼾聲。

​剛剛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幻覺。

可李明遠心裏比誰都清楚,那絕對不是幻覺!

那個小女孩眼神裏的失望,像一根生鏽的鐵釘,狠狠扎進了他的腦海裏,扎得他心口一陣陣發酸。

他看清了,那個小女孩,就是老周現在的女兒!

​老周根本不記得這件事了。

他只記得自己一個人辛苦拉扯女兒長大,記得女兒叛逆、嫌棄他、跟他在電話裏歇斯底里地吵架。

他忘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個貧困交加的夜市攤前,他的女兒曾經那麼熱烈、那麼純粹地愛過他,想讓他喫第一口烤串。

這段記憶......被老周遺忘了。

它沒有消失,而是變成了老周肩膀上的一片灰色水漬,在深夜裏默默地蒸發、掛在他的衣服上。

​李明遠看着自己的手掌。

剛纔觸碰水漬的地方,隱隱有些發燙。

有一種極其強烈的本能突然衝上了他的頭頂——

他能把這段記憶抓出來!

不僅能抓出來,他還能......還回去。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李明遠再次抬起手。

這一次,他的手指沒有猶豫,直接扣在了老周肩膀的那片灰色水漬上。

沒有抵抗,沒有阻礙。

那片水漬就像是一團有彈性的膠體,被李明遠五指一合,順滑地從老周的夾克衫上“剝離”了下來!

水漬落入李明遠掌心的瞬間,化作了一團冰涼的氣流。

而老周肩膀上的衣物,重新變得乾乾淨淨,再無異樣。

​掌心裏這團冰涼的東西里,不僅封存着二十年前夜市的畫面,還沉澱着老周當時隱藏在冷漠面孔下的東西——

那是鋪天蓋地的疲憊、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愧疚,以及......一種被他死死埋在心底、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深沉而麻木的父愛。

​李明遠緊緊攥着拳頭,手心裏這團記憶彷彿有生命一般在輕輕跳動。

“吱呀——”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

公交車停在了路邊,廣播裏響起冰冷的報站聲:“文化廣場站,到了。”

老周猛地驚醒過來。

他揉了揉發紅的眼睛,有些迷糊地站起身,裹緊了身上的夾克衫,一言不發地朝車門走去。

​看着老周那張被歲月和生活磨得只剩麻木、刻滿褶子的側臉,李明遠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甚至沒來得及仔細思考這到底意味着甚麼。

當車門打開,老周抬腳邁下公交車的那一刻——

李明遠猛地站起身,幾步衝下了車門!

​“周叔!”

李明遠大聲喊了一句。

深夜的街道上沒甚麼人,這一聲呼喊顯得格外清晰。

老周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他有些狐疑地看着眼前這個氣喘吁吁的年輕人,眉頭緊緊皺起,眼神裏滿是城市陌生人之間的警惕與冷漠。

“你誰啊?”老周的聲音嘶啞,“有事?”

​李明遠站在冷風裏,看着眼前這個麻木的中年人。

他慢慢抬起右手,掌心裏那團看不見的冰涼記憶正在隱隱發燙。

“周叔......”

李明遠深吸了一口氣,看着老周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有樣東西......你落車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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