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林薇薇是我大學裏,唯一一個會主動找我說話的人。

大一剛開學,我水土不服,上吐下瀉,半夜兩點縮在宿舍裏發燒。

是她爬起來,翻出自己包裏的藥,給我倒了熱水,守了我半宿。

「你別怕,有我在呢。」

她那時候眼圈都熬紅了。

我當時就想,這個人,我一輩子都要對她好。

後來我胖了,被幾個男生在背後喊「胖子」。

是她叉着腰,把帶頭起鬨的那個男生堵在樓道里罵了十幾分鍾。

「再讓我聽見你們欺負梨梨,我一個個舉報你們!」

那時候,我相信她。

所以三天前,當她拉着我的手,說出那句「我們永遠是最好的朋友」時,我盯着那行血紅色的字,足足愣了半分鐘。

可那行字,紅得刺眼。

一時無法接受。

她還在笑,還在用那種清澈的眼神看着我。

我忽然就明白了。

原來「最好的朋友」這四個字,從頭到尾,都是她嘴裏最熟練的一句謊話。

後來我才慢慢拼出她的底細。

林薇薇家裏,其實一點都不寬裕。

她爸媽早年離婚,她爸跑了,她媽一個人拉扯她和弟弟,就靠菜市場裏一個賣菜的小攤生活。

可她從不肯讓人知道。

她身上那件「小香風」外套,是某寶39塊9包郵的,穿出去卻要裝成專櫃貨。

她朋友圈裏那些下午茶,是團購9塊9的套餐,拍滿九宮格,只留一張真的,剩下的全是網圖。

她牀頭櫃裏,藏着一疊的泡麪,那是她晚上關起門來的晚飯。

她太想翻身了。

她想通過我的發小陸遲,達到最快、最體面的那條路。

至於我。

一個又胖、又普通、還傻乎乎信她的女孩,正好是她往上爬最趁手的一塊墊腳石。

我和陸遲從小一起長大。

他家住我家對門,我媽跟他媽是牌友。

小時候我被人欺負,都是他第一個衝出來,把我護在身後。

陸遲的父母都是生意人,家裏非常殷實。

可以說陸遲就是個妥妥的富二代。

但他在我面前從來不說這些。

陸遲這個人,甚麼都好,就是那張嘴,跟焊死了一樣,從來不會說軟話。

明明心裏惦記,嘴上偏要裝無所謂。

從小到大,他沒對我說過一句好聽的話,可每次我出了事,第一個衝出來的,又總是他。

有一年冬天,我在巷子口摔破了膝蓋,血把棉褲都染紅了。

我坐在地上哭,是陸遲蹲下來,用他脖子上那條洗得發白的圍巾,一圈一圈給我包上。

那時候他也是個孩子。

「別哭。我揹你回家。」

那句話,是乾淨的。

我趴在那個男孩的背上,聞着他身上洗衣粉混着汗味的氣息,覺得特別安心。

還有一件事,我記了很多年。

我們初中一個學校,一個班。

初三那年,班費丟了。

全班翻來覆去地查,最後,有人指着我說「許梨昨天最後走的」。

我那時候嘴笨,越解釋越亂,越亂越像心虛。

班主任讓我把書包裏的東西倒出來,我委屈得直掉眼淚,可又不敢不照做。

是陸遲從教室後門衝進來,一把按住我的手。

「不是她。」

他說的聲音不大,卻壓得全場都靜了下來。

後來才知道,是他放學後要完成作業沒走,結果發現了那個真正偷班費的人,並用手機錄了下來——

一個總跟我作對的男生,翻Q進教室的畫面。

那之後,我媽總說:

「遲子這孩子,是老天派來護你的。」

那時候我嘴上說我媽「封建」,但心裏卻悄悄記下了這句話。

可人會長大,人心會變。

上了大學,他是計算機系的校草,成績好、長得帥、打籃球。

我是中文系的小透明,這一年還胖了二十多斤。

我不敢再信他了。

我怕看到他,更怕看到他與我說話時的紅色字。

怕那些紅起來的字,會把我心裏最後一點念想,也燒乾淨。

直到那天,在食堂,他端着餐盤坐到我旁邊,把我碗裏的肥肉一片片挑走。

「幹嘛?」我瞪他。

「你應該不愛喫肥的。」

他頭也不抬,把自己盤裏的瘦肉夾到我碗裏。

那句話,是乾淨的。

我鼻子一酸,低頭扒飯,怕他看見我發紅的眼睛。

原來有些話,這麼多年,他一直說的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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